第27章 孤军

第27章孤军

【武周·圣历三年(700年)春,天门岭】

对峙进入第十五天,突厥人的粮草终于见了底。

匐俱派出去催粮的使者一个都没回来——有的被震国斥候截了,有的在路上被饿疯了的溃兵杀了,还有的根本没走到金帐就跑了。五千人的大营,开始断粮。

头两天,每人每天还有一碗粥。三天后,粥变成了稀水。五天后,连稀水都没有了。士兵们开始杀马。马越杀越少,能骑的只剩下不到一千匹。没有马,骑兵变成了步兵。步兵在这个距离上,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匐俱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脸色铁青。

“特勤,”一个千夫长低声说,“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用大祚荣来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那你说怎么办?”

“冲。全军压上,冲过天门岭。只要能冲过去,就有粮,就能活。”

匐俱沉默了很久。

“大祚荣在岭上等着咱们。冲过去,正好中了他的计。”

“那也比等死强。”

匐俱咬了咬牙。

“传令。明天天亮,全军进攻。不是冲过天门岭,是往回走。”

千夫长一愣:“往回走?”

“对。往回走。撤回营州。”匐俱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粮草跟不上了,兵也饿了,打不了。回去,向父汗请罪。”

“可汗会杀了咱们——”

“不会。”匐俱打断了他,“我是他儿子。虎毒不食子。大不了,打我一顿,骂我一顿,饿我几天。死不了。”

他看着远处那道黑乎乎的山岭。

“但留在这里,一定会死。”

突厥人撤退的消息,是半夜传到震国营地的。

骨嵬带回来一个舌头,浑身是血,跪在大祚荣面前。

“大莫弗瞒咄,突厥人要跑了!”舌头哆嗦着说,“匐俱下了令,明天天亮撤退。往营州方向撤。”

大祚荣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

“多少人?”

“五千人,现在不到四千了。马也杀得差不多了,能骑的不到一千。”

“粮呢?”

“没了。杀马吃了三天,今天连马都没得杀了。”

大祚荣放下地图,沉默了片刻。

“传令。波多野。”

“在!”

“带两百骑兵,连夜出发。绕到突厥人前面,在营州东边的河口等着。”

“等什么?”

“等他们过河。过到一半,打。”

波多野眼睛一亮。

“大莫弗瞒咄,咱们不打撤退的,打过河的?”

“对。”大祚荣站起身,“撤退的兵,没有斗志。但不把他们逼到绝路上,他们不会拼命。让他们过河,让他们以为安全了。等他们过到一半,打。”

“那这边的步兵呢?”

“步兵天亮出发,追。不要追太紧,在后面赶着就行。”

波多野带着两百骑兵,连夜奔袭。马蹄裹着布,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前进。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营州东边的河口。这里水面不宽,但很深,只有一座木桥能过。突厥人要撤回营州,必须从这里过河。

波多野趴在河岸的草丛里,看着对面。天还没大亮,雾气很大,能见度不到五十步。

“将军,”一个斥候爬过来,“突厥人到了。离这里不到十里,走得很快。但他们的队伍没散,前面有骑兵开路,后面有步兵断后。”

波多野皱了皱眉。

这个匐俱,撤退还排阵,不是省油的灯。

“那咱们还打不打?”斥候问。

“打。”波多野咬了咬牙,“但不能硬冲。等他们前队过了桥,中队上了桥,后队还没上桥的时候——打后队。把后队打散了,前队和中队就会慌。”

“那前队呢?”

“前队过了桥,咱们的骑兵从两侧冲出去,把他们堵在河滩上。”

巳时三刻,突厥人到了河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匐俱。他骑着一匹瘦马,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角起了好几个泡。他身后的士兵更惨,一个个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有的人拄着枪当拐杖,有的人互相搀着走。

“特勤,”千夫长指着前面的木桥,“过了桥,就是营州地界了。”

匐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东边。那是天门岭的方向,雾气中什么也看不见。

“大祚荣。”他低声说,“这一仗,我记住你了。”

“传令。过桥。快一点,过了桥再休息。”

突厥人开始过桥。

桥很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三四千人挤在桥头,你推我搡,乱成一团。匐俱站在桥头,挥舞着马鞭,嘶声喊着:“不要挤!排好队!一个一个过!”

但他的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士兵们饿了好几天,只想快点过桥,快点到有粮的地方。没有人听他的。

前队过了桥,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中队还在桥上,挤得水泄不通。后队还在岸这边,等着上桥。

就在这时,河岸两侧的草丛里,突然响起了号角声。

“呜——呜——呜——”

匐俱脸色大变。

“伏兵!有伏兵!”

波多野带着两百骑兵,从河岸两侧冲了出来。马蹄踏碎了薄冰,溅起漫天水花。陌刀在晨光下泛着寒光,像一片移动的刀林。

他们没有冲向桥头,而是直插后队。

“杀——!”

两百骑兵如同两把尖刀,从左右两侧插入了突厥人的后队。后队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陌刀砍翻在地。有人想跑,被马蹄踩倒。有人想抵抗,刀还没举起来,就被砍断了胳膊。

“不要乱!列阵!列阵!”后队的千夫长嘶吼着,挥舞着弯刀。

但他的声音被马蹄声淹没了。波多野从正面冲过来,一刀劈下,千夫长连人带马被砍翻在地。后队彻底乱了。

前队和中队听到后面的喊杀声,回头一看,后队已经被打散了。有人想回头救援,但桥太窄,挤不回去。有人想往前跑,但前面的路被自己人堵住了。

“往前冲!冲出河滩!”匐俱嘶吼着,挥舞着弯刀。

但前队的士兵们已经慌了。他们不知道后面有多少敌人,只知道后队完了。有人丢下兵器往河里跳,有人跪在地上举着手投降。

桥被挤断了,桥上的人掉进河里,挣扎着,喊着,被水冲走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波多野带着骑兵在后队中来回冲杀了三个回合,每一次都带走一片生命。但他的骑兵也不是铁打的——有人被弯刀砍中了肩膀,有人从马上摔下来被踩断了腿,有人被流矢射中了眼睛。

战斗结束了。

河口两岸,到处都是突厥人的尸体和兵器。河水被染成了红色,断桥的木桩上挂着破碎的衣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烧焦的木头味,还有河水特有的腥味。

大祚荣骑着马,从东边赶到。他勒住马,看着这片战场,沉默了很久。

“大莫弗瞒咄,”波多野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左臂上中了一箭,战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突厥人死了至少一千,淹死的不计其数。俘虏了五百多,跑了不到一千。”

“咱们呢?”

“死了二十多个,伤了五六十。”波多野的声音低了下去,“都是跟着咱们好几年的老兵。”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匐俱呢?”

“跑了。带着几百人,往西边跑了。”

“不要追了。”

“不追?”

“不追。”大祚荣翻身下马,“他回去,比死在这里有用。”

“为什么?”

“因为他是默啜的儿子。他回去,会告诉默啜——震国不好打。默啜听了,就不敢轻易来了。”

波多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俘虏呢?”

“押回去。愿意留下的,发粮发刀。不愿意的,放了。”

“那咱们的人——”

“带回去。”大祚荣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震国士兵遗体,“带回去,好好埋了。

震国的军队回到敖东城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城门口站满了人,男女老少,挤在路两边,伸着脖子看。看到大祚荣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震国王万岁!”

“震国万岁!”

孩子们跑在前面,手里举着野花,往士兵们手里塞。女人们站在路边,哭着笑,笑着哭。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回来了”。

但欢呼声中,也有人看到了那些空着的马背,看到了那些被抬回来的担架。笑声渐渐小了,有人开始哭。

大祚荣勒住马,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木槿骑着马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那些空着的马背上扫过,嘴唇抿紧了。

朴氏站在人群最前面,看到担架上的血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别过头去,不让自己哭出声。

大祚荣没有下马,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勒着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看着那些空着的马背,看着那些被抬回来的担架。

“进城。”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第二天,大祚荣在祠堂里举行了祭奠。

新添的牌位,二十多个,整整齐齐地摆在供桌上。每个牌位上都写着名字:有从营州突围时就跟着他的老粟末部,有从白山部归降的勇士,有从突厥俘虏里收降的新兵。

大祚荣站在供桌前,手里端着一碗酒,沉默了很久。

“弟兄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是为了震国死的。震国记住了你们。”

他把酒洒在地上。

“你们的家眷,震国养着。你们的儿女,震国养着。你们的名,震国记着。”

他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全场沉默。

木槿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牌位,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波多野站在角落里,左臂上缠着绷带,低着头,一声不吭。

六、默啜的反应

半个月后,骨嵬带回了一个消息。

“默啜可汗的大军,撤了。”

大祚荣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

“撤了?”

“撤了。匐俱跑回去,把天门岭的事一说,默啜气得差点杀了他。但杀了他也没用,兵已经饿了,士气也没了。再打下去,只会损失更大。”

“撤到哪里了?”

“撤回了金帐。探子说,默啜今年不打算东进了。他要先收拾西域那几个小国,把粮草抢够了,明年再来。”

“明年。”大祚荣重复了一遍,沉默了很久,“明年,咱们更强。”

突厥撤了,震国进入了休整期。

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但打铁的声音没有那么急了。陌刀已经打了一千多把,箭也打了一万多支。王仁带着铁匠们,开始打造农具——犁、锄头、镰刀,为春耕做准备。

桑田里的桑树开始发芽了。去年补种的那些,活了一大半,今年应该能长到腰高。木槿每天去地里看,一棵一棵地检查,该剪枝的剪枝,该培土的培土。

粟田里的地已经翻过了,黑油油的,等着播种。

新兵营的操练还在继续,但没有以前那么紧了。波多野带着新兵们跑步、列阵、射箭,不再往死里练。他左臂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但还是每天在校场上站着。

“大莫弗瞒咄,”波多野有一天问,“咱们还练吗?”

“练。”大祚荣说,“突厥人明年还要来,不能不练。”

“那练到什么程度?”

“练到他们不敢来。”

春天来了。

忽汗河解冻了,河水裹着碎冰,哗哗地流。岸边的柳树发了芽,嫩绿的,随风摇摆。田里的雪化完了,黑土露出来,踩上去软绵绵的。

大祚荣亲自下地,扶犁。波多野在后面推。

“大莫弗瞒咄,”波多野喘着气,左臂上的绷带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你说,今年突厥人还会来吗?”

“会。”

“那咱们还打吗?”

“打。”

“打得过吗?”

“打得过。”大祚荣没有回头,“去年咱们只有一千二百兵,突厥人来了五千。今年咱们有一千五百兵,突厥人就算来一万,也不怕。”

“为什么?”

“因为咱们有经验了。”大祚荣停下脚步,直起腰,“打过一次,就不怕第二次了。”

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油油的田野,沉默了片刻。

“而且,今年的地,是咱们自己的地。种的是咱们自己的粮。打的是咱们自己的仗。”

波多野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绷带,又看了看前面那个扶着犁的背影,忽然笑了。

“大莫弗瞒咄,明年这个时候,咱们还能在地里干活吗?”

大祚荣没有回头。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咱们还活着。”大祚荣继续扶犁,“活着,就能在地里干活。”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