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岁首

【武周·圣历四年（701年）春，忽汗河畔·敖东城】

腊月二十九，猎物分完了。

三头野猪、五只狍子、十几只兔子和野鸡，加上秋天腌的酸菜、晒的干菜、地窖里存的白菜萝卜，够全城人吃一个正月。朴氏带着妇人们，从早上忙到天黑，该炖的炖，该腌的腌，该冻的冻。孩子们围着灶台转，趁大人不注意，偷一块肉塞嘴里，烫得直咧嘴。大人们假装没看见。

大祚荣在城里走了一圈。粮仓，满的。柴垛，一人高。马圈，三百匹马，膘肥体壮。铁匠铺，炉火熄了，王仁带着徒弟们在收拾工具，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大莫弗瞒咄，”王仁放下手里的锤子，“明天过年了。”

“过年了。”大祚荣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已经打好的兵器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今年辛苦了。”

“不辛苦。”王仁咧嘴笑，“有活干，就不苦。”

大祚荣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大年三十。

天还没亮，爆竹就响了。不是中原那种鞭炮，是靺鞨人的老法子——把湿竹子扔进火堆里，烧得噼里啪啦响。孩子们捂着耳朵，围在火堆边跳。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和松脂味，混在一起，呛鼻子，但没人觉得不好闻。过年就是这个味儿。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家家户户门口贴上了红纸。不是春联，靺鞨人不兴那个。红纸上画着些符号，有的像山，有的像水，有的像飞鸟，是木槿教的——祈福用的。孩子们不懂，跟着画，画得歪歪扭扭的，大人们也不嫌弃，照样贴在门框上。

到了下午，城里已经到处是炖肉的香味了。那香味浓得化不开，顺着烟囱钻出来，顺着门缝钻出来，顺着风飘满了整条街。狗蹲在门口，伸着舌头，眼巴巴地盯着屋里。猫趴在墙头，眯着眼睛，时不时抽抽鼻子。

大祚荣从城墙上下来，沿着街走了一圈。

走到张婶家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黑乎乎的，灶台的火光映着张婶的脸。她坐在灶台前，一边烧火一边哼歌，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滴口水。

走到李家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李老汉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一碗酒，脸上红扑扑的，孙子趴在他膝盖上，听他讲故事。讲什么，听不清，只听到李老汉呵呵地笑。

走到铁柱家门口，他停下来。门虚掩着，他没有推。透过门缝，看到铁柱家的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铁柱家的闺女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写字。写什么，看不清。

大祚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年夜饭，城里分了三个地方吃。

有家的人，在家吃。一家老小围在炕上，炖一锅肉，包几盘饺子，热热乎乎地吃。这样的人家最多，三百多户，分散在城里的角角落落，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暖洋洋的，看着就让人安心。

没家的人，在祠堂吃。祠堂正厅摆了几张桌子，坐着从营州突围时就跟着大祚荣的那些老兵。都是单身汉，有的没了老婆，有的没了孩子，有的啥也没了。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说着当年的事，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还有一桌在议事厅。大祚荣的桌。

不是他一个人的桌。波多野、突地稽、骨嵬、王仁、朴氏、木槿，都坐在他旁边。朴氏带着妇人们在灶台忙了一整天，最后才上桌，大家都等她。她坐下，有些不自在，“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等你。”波多野说，“你不来，谁敢动筷子？”

朴氏笑了，端起碗，“那吃吧。”

桌上摆着炖野猪肉，切得大块，肥的亮晶晶，瘦的丝丝缕缕，筷子一夹就散。狍子肉炒酸菜，酸溜溜的，就着吃饺子最香。冻蘑菇炖鸡汤，汤浓得像奶。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能溅到对面人的脸上。

波多野吃得满嘴流油，“大莫弗瞒咄，今年过年，比去年好。”

“去年也好。”

“去年没这么多肉。”波多野夹了一块炖肉塞嘴里嚼，“今年肉多。”

“明年更多。”突地稽捻着胡须，“只要地种好了，肉算什么。”

“地种好了，突厥人来了怎么办？”波多野瞪他。

“来了就打。”突地稽不急不慢，“打完了，接着种。”

波多野想反驳，又觉得有道理，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朴氏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笑。她看着波多野和突地稽拌嘴，看着王仁埋头吃饺子，看着骨嵬给每个人倒酒。她偶尔夹一筷子菜，慢慢嚼，咽下去，再夹一筷子。

木槿坐在朴氏旁边，吃得安静。她夹饺子，夹一个，吃一个，不紧不慢。朴氏给她夹了块肉，她点了点头，吃了。

大祚荣坐在主位上，端着一碗酒，没有喝。他看着一桌子人吃，看了一会儿，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

守岁。

大祚荣一个人站在城墙上。风停了，雪停了，天很黑，星星很亮。城里家家户户的灯还亮着，偶尔传来笑声，断断续续的。

骨嵬走上来，“大莫弗瞒咄，还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

“想明年。”大祚荣看着远处，“明年这个时候，突厥人还在不在？”

“在。”骨嵬说，“突厥人不会死。但只要咱们打赢了，他们就不敢来。”

“打赢了。”大祚荣重复了一遍，“能打赢吗？”

“能。”骨嵬说，“大莫弗瞒咄说能，就能。”

大祚荣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城墙。

正月初一。

大祚荣起了个大早。他穿上那件黑貂大氅，腰间挂着那把新打的陌刀，走出房间。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疼。城头那面“震”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冻得硬邦邦的，打在旗杆上，啪啪地响。

他走上城墙，看着城下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大莫弗瞒咄。”骨嵬走上来，“新年好。”

“新年好。”大祚荣说。

“大莫弗瞒咄，今年咱们有什么打算？”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今年，咱们要打一仗。打完了，以后就不打了。”

骨嵬愣了一下，“能打完吗？”

“能。”大祚荣转过身，“打赢了，他们就不敢来了。打不赢——没有打不赢。”

他走到城墙边，把手放在冰冷的城砖上。“传令下去。正月十五之后，全军备战。这次，不是等他们来打咱们。”

“那是——”

“咱们去打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