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3章耕战

【武周·圣历六年（703年）七月，营州城】

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桑田里的桑树长到了胸口高，叶子绿得发黑，厚墩墩的，一掐一股水。木槿每天卯时起来，天还没大亮，露水还挂在草叶上。她穿着一件旧麻衣，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踩在田埂上。田埂上的土被踩得硬实，脚底板磨得发白，她不觉得。

桑田扩了五十亩，加上去年的，一共一百五十亩。一千五百多棵桑树，一排一排，从地这头排到地那头，望不到边。木槿从第一排开始检查，一棵一棵看。叶子有没有虫眼，枝条有没有枯死，树根有没有露土。有虫的，她用手指捏死。枯了的，她用剪刀剪掉。露根的，她蹲下来培土。

“木槿姑娘，”一个年轻妇人跟在后面，背着竹筐，“这棵有虫。”

木槿走过去，蹲下来，翻开叶子背面。一条青虫趴在叶脉上，肥嘟嘟的，正在啃叶子。她捏起来，扔在地上，一脚踩死。

“每天都要翻叶子看。虫卵在叶子背面，不翻过来看不见。”

“那么多树，一棵一棵翻——”

“那就一棵一棵翻。蚕吃了有虫的叶子，会生病。蚕病了，丝就不好了。”

年轻妇人没有再说话，蹲下来，也开始翻叶子。

一百五十亩桑田，木槿带着三十个妇人，翻了一个上午。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晒得人头晕。有人中暑了，蹲在地头干呕。木槿走过去，从药箱里拿出一块生姜，切了一片让她含在嘴里。

“含一会儿就好了。别晒了，去树荫下歇着。”

“木槿姑娘，你呢？”

“我还有一排没看完。”

妇人含着姜片，走到树荫下蹲着。木槿弯着腰，继续翻叶子。她的后背湿透了，旧麻衣贴在身上，汗从额头往下淌，滴在桑叶上，亮晶晶的。她没擦。

蚕房里三层竹匾，蚕趴在桑叶上沙沙地啃。声音不大，但密密匝匝的，像是下小雨。木槿蹲在竹匾前，把新采的桑叶铺上去。桑叶不能整片放，要撕碎了再放。蚕小的时候吃碎的，大了才能吃整片的。她一片一片撕，撕成小块，均匀地撒在竹匾里。撒完一匾，站起来，腰酸，锤了锤，又蹲下去铺下一匾。

“木槿姑娘。”朴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册。

“嗯。”

“今年桑叶够喂几批蚕？”

“三批。春蚕已经结茧了，夏蚕正在喂，秋蚕还没孵化。”

“丝够织多少绸？”

“不多。够做几件衣裳。”

朴氏站在门口没走。木槿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事？”

“敖东城那边送来一批粮。不多，二百石。朴姐说，敖东城的粮仓也见底了，这是最后一批。以后营州要靠自己了。”

木槿蹲在竹匾前，手没有停。“知道了。秋收还有两个月。”

“万一收成不好呢？”

“不会的。”木槿把桑叶铺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粟苗长得好，雨水也匀。今年不会差。”

朴氏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问。

粟田里的粟苗已经长到了腰高，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大祚荣每天从校场出来，拐到粟田边上走一圈。他不下去，就站在田埂上，叉着腰看。看粟苗有没有虫，有没有杂草，有没有倒伏。

朴氏从粮仓出来，走到粟田边上，蹲下来看粟苗的根部。她扒开土，看了看根须的颜色，又捏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攥了攥，松开，土散开了，不粘手。

“朴姐，土怎么样？”大祚荣站在田埂上。

“好。不干不湿，正好。”

“肥呢？”

“肥不够。去年施的肥，今年用差不多了。”

“那就多积肥。马粪、牛粪、人粪，都留着。草木灰也留着。”

朴氏点了点头，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七月十五，匐俱在校场上带兵操练。三百人列队而立，陌刀举起来，刀尖在阳光下闪着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三百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波多野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匐俱练兵。他看了很久，转身要走。

“波多野将军。”匐俱叫住他。

波多野停下来。

“刀法，震国的刀法，我有些地方还不太明白。”

波多野转过身，走到匐俱面前。“哪里不明白？”

“劈砍的时候，腰要不要转？”

“要转。不转，力气使不出来。”

“转多少？”

“转一半。转多了，收不回来。转少了，砍不死人。”

匐俱点了点头。“明白了。”

波多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八月初，骨嵬从西边带回来一个消息。

“默啜在金帐养伤。上次逃跑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腿断了，一直没好。各部落开始不听话了，有的不来朝贡，有的干脆不来了。默啜派人去催，被打了回来。”

“匐俱知道吗？”

“不知道。还没告诉他。”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告诉他。让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骨嵬去校场找匐俱。匐俱正带着兵练刀法，看到骨嵬走过来，让副手接着练，自己走到场边。

“什么事？”

“默啜在金帐养伤。各部落不听话了。有的不来朝贡，有的干脆不来了。默啜派人去催，被打了回来。”

匐俱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片桑田，看了很久。桑田里有妇人在采桑叶，弯着腰，一片一片摘。风把桑叶吹得沙沙响。

“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校场，继续练兵。

夜里，大祚荣坐在城墙上。月亮缺了一块，不太亮，城下的粟田黑黝黝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香味。

骨嵬走上来。“大莫弗瞒咄，您还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

“想明年。明年突厥人还来不来。”

“默啜腿断了，各部落不听话了，怕是来不了了。”

“不会的。他会来。他不来，就不是默啜了。”

骨嵬没有再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大祚荣一个人坐在城墙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远处的粟田里有蛙叫，一声一声，很慢。风吹过来，把他身上的暑气吹散了。他不急。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