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笙在镇海楼住了快三年。夜夜守街角关东煮摊，闭着眼都能摸回住处。可只要白天踏出大楼大门，她就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镇海楼门口路口，左拐地铁口，右拐菜市场。鹿笙每次出门，只要目的地是地铁站，总会毫不犹豫往右走。永远选反方向，笃定自己没错。

“怎么不用手机导航？”曾有人问她。

鹿笙摇摇头：“妈妈说，好孩子出门不看手机。”

她一直深信这话。每次迷路也从不掏导航，只问路人、看路牌、凭直觉，实在不行就找警察。她从不觉麻烦，只会略带局促道谢：“又麻烦您了，谢谢啊。”

许久之后，麋鹿母亲专程来镇海楼探望女儿，听宿管说起这事，沉默半晌，攥住鹿笙的手认真纠正：“我当初说的是走路别低头玩手机，怕你撞电线杆，没说不能用导航。”

鹿笙愣了愣，琢磨片刻点头：“原来是这样，下次我试试。”

可往后她依旧不用导航。倒不是不信母亲，一来她自认看不懂导航，装了也白费；二来，她对自己的方向感，始终有种莫名的底气。

这天熟客阿栋送来一张脱口秀专场门票。阿栋常在城西小剧场演出，每晚散场都会绕到小摊，点一串鱼丸，吐槽当晚冷场的段子。

“姐，下周五我个人专场，给你留了前排票。”

鹿笙接过票翻看：“剧场在哪？”

“市中心，地铁直达。”阿栋又特意叮嘱，“别靠直觉乱走，路线我帮你捋好了。”

鹿笙把路线抄在小本子揣进兜里，再次笃定这次不会迷路。

演出七点半开场，她下午三点便出门。足足预留四个半小时，就算沿途绕路，时间也绰绰有余。

可她还是低估了自己。

刚出大楼，站在街口，照旧果断走错方向。十分钟后，周遭街景愈发陌生，她才打算问路。

路边大爷朝她身后指了指：“走反咯，往那边。”

鹿笙道谢折返，途经镇海楼门口继续往前走。这次方向没错，偏偏坐反了地铁线路。

上车后怕坐过站，她挨个默数站点，数到第七站才反应过来，这条线路根本不通市中心，终点反倒通向城郊陵园。

她慌忙下车换乘，总算坐上对的班次，松了口气。可抵达出站口，纵横交错的地铁站厅像座迷宫，当场把她绕晕。

在站内兜了三圈，最后一位拎菜的阿姨领着她走了五百米，才找到正确出口。阿姨随口问：“小姑娘头回往市中心跑？”

鹿笙有些窘迫：“头一回从镇海楼跑这么远。”

阿姨笑了笑：“可得留神，别走丢。”

“不会，已经找对路了。”

走出地铁站，天色早已暗下，街边路灯悉数亮起。她掏出门票核对地址，剧场就在马路对面。抬眼看表，七点二十。四个多钟头，总算赶到。

剧场不大，门口排着长队。鹿笙站在队尾，听前面两个姑娘闲聊当晚的节目。暗自庆幸，好歹赶上开场。

整场演出格外热闹。阿栋在台上瞥见她，悄悄朝她眨了眨眼。段子大多是自身日常糗事，做饭烧穿锅、体检被护士写错名字，桩桩件件通俗好笑。鹿笙看得格外开怀，倒不全是段子有趣，而是她头一回长途赴约顺利抵达，算得上妖生一桩小突破。

演出落幕，阿栋在后台门口等她。“姐，你怎么过来的？”

“坐地铁。”

“没迷路？”

鹿笙顿了顿：“迷了，但赶上了。”

阿栋笑着递来一瓶水：“下次我帮你叫网约车，别自己折腾。”

鹿笙摇头：“不用，自己绕路才有滋味。”

返程途中，她又一次坐反地铁。这次却半点不焦躁，倚着车窗，回想起指路的大爷、热心的阿姨，还有地铁站往来的行人。忽然发觉，迷路未必全是糟心事。若非一次次走错路，她不会遇见这些温柔的陌生人，也不会知道，总有人愿意为萍水相逢的路人停下脚步。

赶回镇海楼已近深夜。宿管守在楼下，见她回来开口问道：“顺利到地方了？”

“嗯。”鹿笙扬了扬手里的票根，“还看了场演出。”

宿管没多追问，轻轻摇响铜铃：“下回早点回。”

鹿笙应声上楼，回到303室。坐在窗前捏着票根，忽然觉得，迷路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本章为中篇单元连载，故事持续推进中，感谢追读，喜欢还请收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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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麋途（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