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祭火一起,台下就有人跪下去磕头,口念「刀在人在,令在城在」,额头磕在石板上,闷响连成一片,跟捣年糕似的。

沈照跪在审台中央,铁链扣腕,膝下是昨夜磕出的血印,已经发暗。铁链磨腕,每动一下都疼。他不跪得端正,肩还松着,随时会站起来——跪是给人看的,站是给自己留的。

谢渊立在台侧,祭印在手。北阙长史韩渡坐在暗位,脸绷得紧,目光在沈照与裂令方向来回,像在看两只斗鸡谁先炸毛。

沈照扫过韩渡,笑:「韩长史,昨夜睡得好不好?令裂了,您那城还稳不稳?别又说是风大啊。」

韩渡眼皮一跳,没接。台下有人哄笑,有人骂沈照狂,还有人喊:「烧!赶紧烧!」

台下载众席挤得满满当当,麻布、铁盔、妇人的包头,各色人头攒动,跟庙会差不多,就是庙会的神不太吉利。有人带孝,有人带刀,更多人两手空空——就为看火,也看沈照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侧席有人低声:「长史脸都绿了。」「嘘,祭司在呢。」

「令裂之因,需有祭。」史官念,「祭品当近灾,近罪——」

「近罪就是近我?」沈照抬声,「那你们省事。」

谢渊抬手,史官停:「先问裂因。再问祭品。」

韩渡沉声:「祭司大人,程序不能乱——」

「程序若连裂因都问不清,乱的不是我,是令。」谢渊不看他,只向沈照,「你说裂口有旧印。指给众人看。」

沈照愣了一下——没料到真让他指。他起身,铁链哗啦,军卒要拦,谢渊道:「放他近裂口。」

沈照被带到台侧令影下,掌心按在裂隙,昨夜那层血色灰仍在,指腹一蹭,细粉沾在皮上,发涩,闻着像旧药渣。他沾起一点,举高:「二十年前渗进去的。不是灾祟,是人血。」

台下有人捂鼻,有人却往前探:「真是血?」「灰里怎么有血?」还有人嘀咕:「闻闻就闻出来了,祭火那味儿我熟。」

「胡言!」韩渡拍案,「沈氏逆祭,史有定谳——」

「定谳谁写的?」沈照笑,「你写的,还是令写的?」

谢渊道:「取样本,交医署验。」

宁见月从侧幕出,手稳,当众验过,只一句:「确为旧血,非今夕。」

她验时没遮,灰在指间捻开,细粉落在白布上,发暗。台下有人探头,被军卒拦住,骂声与吸气声搅在一起。

她把验过的灰分成三份,一份交史官,一份交谢渊,一份封匣送医署留底。沈照看了她一眼,没道谢,只点头。

台下有人窃语:「旧血?二十年前?」「沈氏那案子……」「嘘!」

又有人嚷:「就算有旧血,也不能证明沈照无辜!」「证明不了也得问!」两声撞在一起,台下静了一瞬。

沈照趁势道:「旧血在令里,说明二十年前就有人动过手脚。你们烧我?烧得掉吗?」

台下又起一阵噪。有人嚷:「沈氏灭门是铁案!」有人反驳:「铁案也得问令!」韩渡抬手压了压,没压住。

谢渊看向史官:「昨夜裂口样本,呈上来。」

史官手抖,捧出小匣。匣盖开,血色灰在晨光下发暗,一股陈年的腥气散开。台下有人捂鼻,有人却往前探身,想看清楚。

韩渡冷笑:「你沈照就是想翻案夺名——」

话未落,台东祭火忽然一偏,火舌卷向台侧,直扑哑童所在。

沈照眼角一扫,火盆脚在台侧木板上挪了半寸——挪痕新,楔子浅,像有人昨夜就调过脚。择童近灾,近的是孩子,不是他。这念头在脑子里一闪,没落地,火已扑到。

「阿迟!」

哑童张嘴,发不出声,眼白极亮。人群尖叫,有人捂眼,有人往前挤,又被军卒推开。

沈照铁链一挣,指节见血,纸人在袖里要抢出,他咬牙按住——再替位,人得先散。袖中纸角烫得发颤,他低声道:「这一回不用你。」

他改剑,鞘尖挑火,人已经扑到孩子身前。火燎到发梢,焦味一冲,热浪扑在脸上,皮肤发紧。他闷哼,没退,反手把孩子往怀里一扣,用背挡住第二道火舌。

台下有人喊:「余孽还要害人!」也有人喊:「不对——他扑的是孩子!」两声撞在一起,撞得耳膜发疼。

阿迟抓住他衣角,指节顶出布面。沈照低喝:「松手!」——不是凶,是急。阿迟不松,指甲掐进他衣料,布料撕裂一声。沈照索性连人带衣角拖开半尺,火舌擦着靴底过去,台侧木栏焦黑一块,青烟腾起,呛得人眼眶发酸。

「刀在人在!」他吼,「城在,人不在,算谁的城?」

火再卷来,背脊一热——谢渊到了。他没先落符,人先到台侧,一把将孩子从火边拽开,祭袍角扫过火舌,焦了一线,符光再到,成网,把祭火硬压回火盆。符光与火舌相咬,嗤嗤作响,油星溅出,落在石阶上。

四目相对,一瞬。

台下空了一瞬,又炸开。有人喊「祭司大人!」有人喊「余孽害人!」还有人愣在中间,不知该跪该骂。

沈照喘着,发梢焦,唇角却又扯笑:「谢祭司,这回算你来得及时。再晚半寸,我背上的皮就熟了。」

谢渊没答,把孩子从沈照背后拎起来,交给宁见月。宁见月抱稳,指尖探脉:「活着。」

沈照要站起,膝一软,反噬与火燎叠在一起,眼前发黑。谢渊伸手托他肘,极轻,一瞬即收。指尖凉,带着净手后的冷香。

沈照低低「啧」了一声,没道谢,只把笑收半分,又抬起来——道谢这种事,留给不欠他的人做。

台下那少年终于喊出声:「不是他!昨夜是他救——」

被捂嘴拖走。沈照看见了,没追——那小子帮过腔,脸他记住了,名字以后再说。

韩渡拍案:「余孽蛊惑人心,当立即火审——」

谢渊抬祭印:「公审未完,不得私火。」

「他夜潜令场——」

「我允许的。」谢渊道。

台下窃语断了一截。沈照抬眼:「你什么时候允许了?」

谢渊看他,目光平:「你问令,我给问。问完,回台。」

史官颤声:「那……祭品——」

「不祭人。」谢渊道,「祭问。」

台下有人愣住,有人嘀咕:「不祭人?那祭什么?」「祭问……闻所未闻。」

他把祭印转向裂令,低诵:「以令为证,以律为界。」

沈照接:「界内,先问活人。」

谢渊眼皮一动,没驳。

韩渡冷声:「界内先问活人——那死人呢?二十年前死的人,算不算界内?」

沈照抬眼,笑淡:「算。所以我要问令。韩长史,你怕我问死人,还是怕我问活人?」

韩渡唇线绷直。谢渊抬手压下争执:「公审只问今夜能证的。今夜能证的,是裂口旧印,是祭火偏斜,是军卒退半步。」

沈照接:「那就先问这三样。其余的,三日后再问。」

史官提笔,手仍在抖,却不得不记。墨落在卷上,一拖,拖出一道歪痕。沈照瞥见,笑:「史官,手别抖。抖出来的字,天枢不认。」

史官脸一白,笔稳了半分。

台下有人低声:「三日……他活得到三日?」

沈照听见了,朝那方向扬声:「活不到,你们也活不安稳。令裂不是为我裂,是为九城裂。」

台下有人应:「九城?北阙的事,别扯九城!」也有人接:「令在城在,城裂了谁安?」两声又撞在一起。

公审又拖长半个时辰。韩渡答得滴水不漏,却把两个军卒推出去顶罪。沈照看得清楚,没当场戳穿——顶罪那两张脸,他记住了。

谢渊问:「祭火偏斜,谁调的盆?」

韩渡道:「风大。」

沈照笑:「风大,只往孩子那边吹?」

韩渡眼皮一跳。谢渊不追问,只让史官记下:「风大。待查。」

两名军卒被拖上台时,其中一个挣扎,靴底在石阶上蹭出血痕。沈照看着那道痕,没说话。拖下台时,其中一个回头看了韩渡一眼,目光发空——帮腔的、顶罪的,今夜各算一笔。

台下有人低声:「风还能挑人吹?」「嘘!」

审到末尾,谢渊忽然问:「昨夜火审,纸人替位,谁下的令?」

史官一滞。韩渡沉声:「按律——」

「我问令。」谢渊不提高声,却压住了台。

史官擦汗:「天枢……急令。」

沈照接道:「急令谁传的?传令的人,敢不敢上台?」

无人应。史官低头,笔悬在半空,不敢落。韩渡目光扫过台下,台下众人也噤声,只剩祭火盆里木柴噼啪一声,惊得人齐刷刷看过去。

台下有人嘀咕:「天枢急令……」「又是上头压下来……」声音很快被更鼓盖过。

审毕,天光已亮。雾散了,镇魂令顶仍落细屑,在阳光下灰白,砸在审台边缘,无声。

谢渊当台宣布:沈照暂押,不得私刑;裂口封存,待天枢复核;哑童阿迟,交医署,不得再近祭火。

他又补一条:「三日内,沈照与祭司同查令裂。查案期间,不得再以‘近灾近罪’择祭。」

韩渡猛地站起:「这于律不合——」

谢渊看他,目光冷:「于律不合的,是祭火偏斜。韩长史,你要不要再问一遍,谁让火盆偏的?」

韩渡坐回去,指节扣住扶手,扣得扶手嘎吱响。

沈照被押下台前,停步,侧头对谢渊道:「你保我,是因为信我,还是因为你也怕令再裂?」

台下还有人没散尽,竖着耳朵听。谢渊停了停,声不高,却清晰:「因为先烧的,不该是孩子。」

沈照笑:「行。这答案我不讨厌。」

他又看韩渡:「韩长史,我想翻案。名我不夺,命我要活,真相我也要——您要是怕,现在还能装风大。」

韩渡皮笑肉不笑:「你活不过三日。」

「那正好。」沈照道,「给我三日同查。查不出,我自己上火台。查得出,你们上火台。公平吧?」

台下哗然。沈照只看向谢渊:「你昨夜说证不了我再死。那证得了呢?」

谢渊当众道:「证得了,按律洗冤。」

「一言为定。」沈照伸掌,掌心血未干,「来,按个印,别又只落口头。」

谢渊没有击掌,只把祭印轻点在他腕上铁链:「三日为限。逾限,我亲执火印。」

沈照腕上一凉,抬笑:「亲执?那我可记着了。」

腕上祭印凉,三日期限,从这一下开始算。台下有人窃语:「三日同查……闻所未闻。」「祭司大人疯了?」「嘘!」

他又补一句,声压得极低,只给谢渊听:「你进火阵那日,也别烧错人。」

谢渊祭印在他腕上多停了一停,没应。

人群散时,仍有人朝他吐唾沫,仍有人远远躲。日头升高,审台边祭火盆已灭,只剩焦木味缠在风里,久久不散。

那个少年被拖远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亮,却不敢再近。

也有个卖热汤的小贩,远远递来一只缺口的陶碗,碗里空着,借个由头靠近,又不敢靠近。沈照没接:「留着你自己喝。别为了我丢生意。」

小贩一愣,碗缩回去,耳根却红了。

宁见月抱着阿迟从侧幕过,阿迟抓住沈照衣角一瞬,很快松开。

沈照低声:「纸人不会说话,但会记路。你也记——记谁推你进火。」

阿迟点头,眼亮,哑,却懂了。

谢渊站在阶上,净手,焚香。沈照被押走时,经过他身侧,风带过一点焦味和血味,混着冷香。

沈照停了一下,轻声:「谢祭司,你净手焚香的样子,挺好看的——别瞪我,夸你呢。」

谢渊没应,耳根却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线——或许是祭火映的。沈照当作没看见,心情反而好了一点。

午后,押房外传来消息:天枢殿已收到北阙令裂急报,尹玄度亲批,三日后若不能给出「裂因」,沈照火审,谢渊问责。

押房潮,墙皮起皮,蹭在背上,凉。窗外能望见镇魂令一角,断刃纹在日光下灰白,仍有细屑落下,砸在瓦上,轻响。

传令的史官念完,多看了沈照一眼。沈照朝他笑:「念完了?回去交差吧。别在这耗,耗久了,你也算近灾。」

史官脸一僵,转身就走。

沈照靠墙,闭了闭眼,袖中纸人安静,角却多折一道。他低声对纸人说:「三日。够用了。你记路,我记脸——谁推火,谁顶罪,别记混。」

纸角贴着手心,凉,稳。

审台阶上,谢渊仍站着。史官凑近,低声:「大人,尹首辅急令已到。」

谢渊接令,未展,把令匣收入袖中,指节收紧。

沈照在押房里抬眼,窗外天光斜进来,照在铁链上,冷。他又笑了一下,很轻:「尹首辅催得急,韩长史推得急——就我不急?我急得很,急着想活过三日。」

腕上祭印余温未散,印纹浅,擦不掉。廊外更鼓又敲一下,远处有人喊「必须再祭」,喊得跟赶集似的。

明日还得上台,还得跟谢渊同查——吵归吵,契在腕上,烫着总比凉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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