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撤回一个绝

小雨淅沥在船篷上扑出密集的轻响,船尾船夫摇着船橹,缓步踩着后船板。

烟雨里传来模糊的戏腔,摇晃之间,温润的雨落进船篷内,湿了巫恒的衣摆。

听着那戏腔,摇橹船的老船夫也忍不住悠悠唱着古调道:“春风又渡抚江柳,年年春华又相逢,人死人去人相弃,怎记秋去冬雪化无痕,百千回折祈燕归,修得长生等人回。”

与巫恒同在船篷下,只隔一小木桌对坐的红衣男子低着眸,眉目凌厉,生的极美,手中拿着一方阵盘,使着刻刀仔细着雕琢。

许久,这男子抬眸与巫恒轻语道:“再过七重山就到了,到时候你便随我一同住在生绝峰吧。今天色晚,前头镇上有客栈,我们去那边暂住一夜。”

巫恒微微张着唇,外头刮来的风声都好像变得极大,扑簌密集的雨砸在船篷,噼里啪啦,他不知道这是梦境还是阴司地狱,身前那人是他的师尊。

白斩尘。

听他嗓音淡淡,眉目低垂凌厉也显得温婉,那副面容若天地铺就,腰身劲瘦,光是坐在这低矮的船篷中都如剑出鞘锋芒毕露,真是仙风道骨高不可攀。好像他真是什么慈悲的大善。

传闻白斩尘总是黑衣白衣素净死气,可巫恒入他门下,见他总穿红衣,显得风流气,勾的外人为其神魂颠倒。

说什么破剑宗有仙师斩尘,容色无双,清冷孤傲,得其眸光眷顾三生有幸。

巫恒瞧了白斩尘许久,未回过神。

待他回神,已是骇得身子有些发抖,他不知这是梦还是什么离奇的回生,脑海万千思绪奔走,他低下头,掩去眸中的恨意与万千思绪,没搭话。

乌江之上,舟渺小,他心乱的厉害,抬眼去瞧白斩尘。

只见他朝着自己轻笑了下,又复低眸,去瞧看他手中刻了一半的阵盘。

不是假的,不是梦。

雨渐渐的小了,船篷散着一股轻微的霉味,巫恒努力忍下心中的颤,指尖仍是激动的发抖,他似乎回到了与白斩尘初见那年。

他的师尊,是个怪人。

入的是剑宗,却从来不用剑。

他连武器都没有。

修的是阵,看的是法,瞧得阴阳,见三生五相,练五行八卦,尊上界妄神。

简单来说,他师尊白斩尘就是个至尊升级版神棍。

巫恒忍不住冷哼一声,不想再去想,可人就在眼前,左右逃不出他的无声囚困。

船夫抬起有些湿的袖子擦了擦汗,笑着对白斩尘道:“仙师,这便到了,您给三文钱就成。”

巫恒有些无奈的看着白斩尘从袖中拿出一方叠的整齐的小布包,翻来翻去,从里头寻了三枚铜板递了过去。

他其实挺纳闷的。

师尊有钱,还天天整得挺穷酸。

作给谁看啊!

船夫笑着接过,与两人道慢走。

日暮,晚风吹过乌江畔,远处吵嚷的街起了焰火,一溜食贩小摊传出香气来。

巫恒这年不过十一岁,步子小。

也幸好白斩尘走得慢,他能跟上。

“老板,这个多少钱?”男人白皙的手指捏着一只红狐狸布娃娃,神态有些温柔的回眸看了巫恒一眼。

巫恒自然早早就看见了。

上一世他什么也不懂,觉得这个娃娃好看,便盯得时间长了些,白斩尘便给他买了。

如今,他才不要。

巫恒便道:“白仙师也喜欢这种孩子才玩的东西吗?”

白斩尘怔了怔,低眸看着只到自己胸口的巫恒,问道:“你喜欢吗?”

“我不喜欢。”

白斩尘将那只红狐狸放回,转身抬步往东走去,“那就去吃饭。跟上来。”

巫恒回头看了那只狐狸玩偶一眼,手缝的,针脚也一般,上一世看中它,只因为它是娃娃里最特别的。

别的娃娃都精致好看,只有它瞧着笨笨的可爱,眼睛也做的很大,好像布偶老板家的孩子做的,混进来充数一般。

就这还要一两银子呢,几乎用了白斩尘半个月的零花,还记得他刚刚入门时,白斩尘带他吃了一个月的弟子食堂……

如今也算是为白斩尘省钱了吧,不想欠他的。

可心底又矛盾的很,白斩尘……他确实不想再与其有半分纠缠。

可他明明可以趁其不备掉头便走,脚下的步子却直直跟了上去,明明只要断了与其起缘,便不会再有后来果,可巫恒跟在那人身后,心底竟有些狰狞的不舍。

他恨啊……

白斩尘,拉我入凡情,凭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选我啊……

夜色笼了乌溪镇,各式香气里混着菜籽灯油味,朦胧灯火里街角有许多老头聚集着看人下棋。

鸟笼子里啾啾不停,客栈的小二油乎乎汗津津的脸笑着,手里提着个盆,刚出去倒完水,瞧见两人,连忙来揽生意。

“两位客人吃饭了吗?要不要来我们醉香楼尝尝刚出的油酥?”

小二视线落在巫恒面上,“甜丝丝的,小孩子都喜欢,仙君不妨带他来尝尝?”

白斩尘点了点头,“来一间上房,一间中房。”

“好嘞!您二位随我来。”小二拿着汗巾擦了擦脸,乐呵呵朗声道:“一间上房一间中房~”

白斩尘结完账,带着巫恒往房间走去,“这边的菜不知合不合你胃口,乌淮人士,口味或许不会变太多。”

巫恒跟在白斩尘身后,未多去想他所说,只在心下思量如何摆脱白斩尘,今生不再拜入他门下。

上房中,泛着浅淡的茶香气,梨花木的桌上摆着果子酥糖,白斩尘冲了些茶水,旁边瓷壶中,有清冽的甜果汁。

巫恒瞧着白斩尘倒了些果汁在杯中,试了试温度,觉得有些凉,便为他烫了烫,偶尔抬眸看来,巫恒被他看得心脏狂跳,撇了眼去,“白仙师,我不去宗门了。”

白斩尘添茶的手一顿,眸中有疑惑,有一丝不明显的慌乱,后又严肃道:“我带你来此,于乌江时说收你于门下,你已应允。做人不可言而无信,口头承诺亦当真诚。”

巫恒脸色白了白,他连忙摸了摸腰间布袋,内里有硬物。

白斩尘给他的弟子信物,正静静躺在内里。

是一枚精致的令牌刻剑。

巫恒早就忘了这一茬。

也不能怪他忘记,别人拜师都有繁琐礼节仪式。

他与白斩尘,没有什么拜师礼。

他的师尊就只给了他一方令牌,可随意出入生绝峰。

隔壁峰长老总慈爱的唤弟子小字,或是徒儿。

白斩尘只唤他的名字。

“巫恒。”

欣喜的,不悦的,带着称赞的,暴怒的,意乱情迷的,心死绝望的……

回想间,饭菜已上桌,都是巫恒爱吃的,白斩尘正坐,问他道:“为何突然反悔?”

“当然是……”

不想再与你日日相见。

巫恒仰头去看白斩尘,那双眉眼凌厉,眉间郁气增一丝威严。

不可否认,白斩尘是极美的。

巫恒忍不住回想起过往,师尊细心教导他,什么好的都紧着他,巫恒自认尊师重道,从未往旁处去想。

可就是这样一个温润清雅,清修绝尘的家伙,自一夜酒醉,花雾里吻了他,说什么爱他。

喜欢他。

巫恒自然是惶恐惧怕,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怎么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厮分明是欺他年幼,欺他不懂!

可眸光顺着白斩尘的脸下滑,瞧见他脆弱的颈。

多少次他掐着这白皙的脖颈逼问他,为什么啊,为什么选我啊!

我是个男人啊,你凭什么把我引入深渊,你凭什么让我一起与你堕进这**的漩涡,白斩尘,你可恨,不要脸。

不要脸……

巫恒不愿再去想这三个字。

他记起灵诀殿桌椅倒的倒,碎的碎,那个十分可恨的男人终于匍匐在地,任他搓扁揉圆,他把自己受过的辱变本加厉全部还给了白斩尘,月色迷蒙的夜里,巫恒掐着白斩尘的下巴。

‘喜欢男人是吗,我的好师尊?只摸摸手,亲亲脸,怎么够?难道你不想试试别的吗?’

那时白斩尘紧蹙着眉,身上衣物被巫恒除尽,向来傲气的斩尘长老,竟怕的战栗。

那时巫恒也没有半分怜惜,更像是报复,仗着自己实力强横,“师尊,你是不是很喜欢我这样对你?是期待徒儿做这种欺师灭祖的事情很久了吗?”

雪色涟漪在脑海忽隐忽现,那张泛着红哭着喘息的无双面容渐渐与眼前人重合。

巫恒眸光闪烁,低下头去不再看,耳尖泛着红,嗡声回道:“我天资愚钝,不敢入仙门,后续不成器,恐成白仙师门中耻。”

白斩尘哼笑一声,“有我教导,你还能不成器?你我师徒契早成,安心修行便好。”

师徒契早成?

莫非上一世那同命契,便是这时种下的?

上一世,生绝峰,灵诀殿。

白斩尘那样可怜的在自己身下受尽凌辱,也不求饶,不哭不闹,自断经脉,气绝身亡。

巫恒自觉体内或许有“同命契”这种类似的东西,白斩尘一死,则自己体中仙法立刻反噬,最终只能十分不甘的去给他的好师尊陪葬。

如今白斩尘又成了自己的师尊,所谓‘同命契’似乎也已成定局,巫恒未答话,自顾吃着碗中饭,他已经想象到了自己悲惨的未来。

这一顿吃的他如同嚼蜡,算是喜爱的玉蝉羹似乎也没那么好吃了。

跑堂的不忙,连同小二一齐收拾了残桌,白斩尘起身,侧身回眸看他,“你早些休息,明日卯时便走。”

巫恒下意识要应声,忽然想起上一世也是这间上房,夜里遭了老鼠,吓得年幼的他跑去了白斩尘住的中房哭闹。

结果自然是听着白斩尘讲的睡前故事,与其同眠了一夜。

知了前因后果,巫恒自然不想再来一次,于是连忙跑到白斩尘身前拦住他,“师尊——”

白斩尘低眸看他,温润的眸里有一丝明显的怜爱,“嗯?”

巫恒自然瞧见了那丝怜爱,忍下心底厌恶,笑道:“师尊,你住这间上房吧,徒儿住中房。”

白斩尘有些惊奇,也并未说什么,担忧巫恒怕黑,送他去了楼下中房,留了盏小夜灯,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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