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斩尘侧倚龙椅,以手撑面,敛眸道,“有人害你?”
何姊捱往前爬了一丈远,赤红色官袍贴在地上,寒玄砖倒映着那抹红,浑浊里透着黑。
他仰着面祈求道:“是啊,陛下,有人害臣,是有人害臣!这些年有多少人嫉妒臣,有多少人想暗害臣啊!犬子目不识丁,哪里会贪赃枉法,哪里敢贪赃枉法啊,他连假账都做不明白啊陛下!”
这何姊捱不住的磕头,脑袋磕的淤青,嘴中呜咽几声,“且臣与先太后娘娘同胞之亲,余生就算寸功不立也能保个富贵荣华,怎么会犯下如此蠢事?”
白斩尘面色有些不耐烦,冷冷道:“灾民流离失所,多少事能死无对证,地方上下帮你打点,如今东南水灾大平,孤不翻旧案,无鞋步走千里来告御状的大有人在!何姊捱啊何姊捱,你与孤母后同出一族,就能为非作歹,借国舅之名,肆意敛国难财吗?”
何姊捱见白斩尘是真的生气了,眉心皱成一团,汗都来不及擦,滑落进眼,激的他挤眉弄眼,心下焦急,口中却道:“陛下!臣可是何太后唯一的弟弟,难道陛下真的要如此无情,连、连亲近之缘都不顾了吗?”
殿中静的落针可闻,何姊捱微微仰着面,骇得牙关都在颤,咯咯声在这寂静里更明显了,皇帝盯着他,他也在盯着皇帝,何姊捱企图在自己亲侄子眼中看见一丝宽容或怜悯。
很遗憾。
无论是宽容还是怜悯,都没有出现。
等皇帝开口的这几秒钟,何姊捱好像待了几日那么漫长,终于,高座之上那人冷声道:
“先有国法,家缘为微。将此案牵连者一律斩首,主犯何姊捱、何生禄于昭南市庙凌迟处死,埠凉、平鹤、叁纠、临戚四地官员牵扯者全部处死。”
何姊捱只觉得浑身血液一寸一寸的冷了下去,腿跪的都发麻,脑袋也磕破了,无论怎么求饶还是被左右侍拖了下去,口中止不住的呼着与先皇后的情谊。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有微风吹来,泛着清淡的果香气。
何姊捱被拖了下去,此间又恢复了清净。
殿中人无言,白斩尘敛眸思虑着,许久才道:“埠凉县正当四地之间,左右地势崎岖,孤记得山上有一窝山匪,这埠凉多次与州府借兵,仍未攻克?”
太监须平躬身道:“回陛下,未曾攻克。这县令一职三年一轮转,听上报官员说,埠凉县县令先后任都以三年为期,传以‘一年稳,二年熟,三年富走’来任。”
巫恒奇道:“何为‘一年稳,二年熟,三年富走’?”
须平低着头解释道:“回巫公子,传闻埠凉县内山匪强势,县官屡次剿匪不成,被这山匪胁迫,可县令一职三年一轮转,新官到任第一年求个平和安稳,与山匪打好关系,缓缓的便熟悉了,随之便沆瀣一气,同掠民脂,四六或三七分成,三年期至,县令身家富足,紧接着便调任走了。”
白斩尘搭在楠木桌上的手紧紧攥着,指关节泛着淡白,“孤记得,郭利的小儿子郭槐钦才返泗不久?让他去埠凉任职平匪吧。”
巫恒恍惚道:“郭利……可是留任崇话的郭大人?”
白斩尘抬眼看来,见巫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跟在巫恒身后的宦官鲍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惊惧之色还在眼底未散去呢,腿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怎的,打着哆嗦,回白斩尘道:
“陛下……方才奴家与巫公子从曲相府归来之时,碰巧瞧见郭小公子被一断腿疯拐子杀死了,真是怪事!那疯拐子护着自己本断了气的死孩子,郭小公子本是善意提醒,却被杀害,那死孩子被带走前还能发出人言,被皇城昭卫带走时却又……”
“又、又……”
宦官鲍赴实在是怕的厉害,今儿个早上从皇宫里边出去还没这回事,看了那死孩子便似吓破了胆,这也怕那也怕,真像是被鬼撵了。
见鲍赴好一阵子没憋出来话,巫恒接道:“又没了声息。”
白斩尘轻叹,“郭卿子嗣不易,可惜了。”
转而,白斩尘又问道:“那死孩子是怎么回事?巫恒,你去右相府这样早便回来了,可学到了什么?”
巫恒将厌喜手写的那本册子拿了出来,“似乎是有妖精占据了那尸体,可并不知道是什么妖精。陛下,厌夫人与曲大人将修行之事罗列于此册,但说修行主要靠个人与运气。”
白斩尘瞧巫恒话似未说完,便将手中册放置于桌前,犹豫片刻道,“陛下,我似乎修行不得。”
白斩尘偏眸瞧他,见巫恒站在身侧,长而卷的睫毛随着微敛的眸遮了大半眸光,一双潋滟的狐狸眼正定定瞧着自己。
白斩尘有些不自在的将目光落在他处,问道:“这东西你看了?”
巫恒摇了摇头,“没有。”
“还没有看,怎么就知道修行不得呢?”
巫恒薄唇抿起,不知要作何回答,白斩尘道:“你在右相家用膳了吗?”
巫恒道:“还未。”
白斩尘从座上起身,“正好孤也未用。”
巫恒瞧着白斩尘起身往外走去,殿中几人随之跟了上去,巫恒这一路子都在琢磨如何能修行个长远,但是功法用不得,画阵也画不出,唯能用刀枪棍棒斧钺钩叉这种不用术法便能操用的东西。
会不会是他心太心急了?
是啊,他一个重生之人,钻了天道这般空子,总该被收取点回扣吧?
前世他是修炼的天才,二十一岁便以剑入道,修行对他来说自然不是难事。
而如今他死了又活,又来到了八百年前,成了一个普通人,那对于普通人来说,修炼就是十分漫长的。
说不定修个十年百年都没有成效。
想来想去,好像都是那么个理。
‘能得长生’、‘不得长生’这两个念头八个字来来回回在巫恒脑袋里晃,他是想长生的。
如果修不得长生,这一辈子就在此地憋憋屈屈的活着,用不得功法,也上不去玄天,一年又一年,磋磨迟待到老了,人老了就等死,活不到八百年后。
可那些修了几百年才有成效的人,人家至少也是有所感知的,他如今是半点感知都未有。
他如今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没有半点灵力,用不得一丝术法的普通人。
夜色被暖宫烛火勾出涟漪缠绵,初春来风揽阴雨连绵。
内殿中有些凉,巫恒的小脚床今日被宫人多铺了一层软褥,豆烛暖香叫不回他的心事。
许久,白斩尘都欲睡了,巫恒轻声道:“陛下,东南水患,我也想去帮忙。”
白斩尘“嗯”了一声,没有作其他答复。
巫恒坐着身子,有些暗的光里,瞧不清白斩尘的模样,借着灯光,只能瞧见他的轮廓。
巫恒犹豫了许久,轻声道:“我打算在那里常住,不回来了。”
许久的寂静后,白斩尘问道:“为什么?”
巫恒瞧着那个被烛火点缀了一层柔光的轮廓,隐隐约约能瞧见他的面容,极其俊美,白皙里泛着天**晚般的诱 。
“我似乎修不得长生。”
巫恒揪着小脚床上的褥子,“我修不得长生的话,这几十年一直得在陛下面前晃悠,惹陛下烦不说,若是闯了什么祸,百年之后陛下连教训我都没地寻。”
巫恒说着说着被自己的话逗笑了,“再待八百年,等陛下都忘了我这个人了,结果我又厚脸皮的回来了,但是那个我并不认识陛下,那陛下上哪讨理去?”
白斩尘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孤又不是王八,为何要活那么多年。”
外头的雨势渐大,影响的内里细微的声音听不真切。
“难不成,孤活那么久,是等你?”
巫恒将小脚床往内推了推,也不知是说给谁听,没喊陛下,也没唤师尊,声音也小小的。
“我好像要让你空等了,似乎我活不到八百年后。”
“什么意思?”
巫恒钻进了被窝,将被子盖过头顶,又忍不住将一双眸子露出来,“就是……故事如果没有结果……”
要让他如何说?
说后来者为恶果,今时莫要做前缘?
白斩尘似乎厌恶他还来不及。
这算什么?
算自作多情?
再者,白斩尘如今本就是帝王,何来什么情爱,巫恒愣了一瞬,方才白斩尘说,‘难不成,孤活那么久,是等你?’
这么明显的疑问加嫌恶他巫恒没听出来?还厚脸皮的‘我好像要让你空等了’?
巫恒顿时臊得脸面通红,还真好像弄了个他有情郎君无意,寂寞得邀人来爱一样。
巫恒赶紧转了话头,将那事拾起,“陛下让我去赈灾吧,我有些想去乌淮看看了,而且陛下身边高手云集,不缺我这一个小小侍卫。”
白斩尘还刚想说话,便瞧见有一白影飘然从窗边游走而过,一下子肃起身来,“何人放肆?”
帝王威压震得那白影晃了几晃,显露出形,巫恒偏头去瞧,只见一女子面如桃花,身披霞穗,含泪倚墙缓缓滑坐于地,似乎惧怕什么东西一般哭道:“饶命!”
巫恒此时才觉周身笼罩了一日的冷意消退不少,见眼前这妖也明了缘由,“你便是今日附于死孩儿身的那妖物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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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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