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地上一滩烂肉在微微颤抖着蠕动,上头的血管清晰可见,巫恒还心道这岂非是所谓的肉灵,才转眸,便打消了方才的猜测,这哪里是什么肉灵,分明是一个四散的灵魂。
人死之后,魂灵大多完整。
除却一些被分尸怨念执念极大的,死后也会保持生前的状态。
眼前这鬼便是如此,四散的到处都是,连头脸都是碎的,半边脸蠕在墙边,瞧着眼球突出,不过一个喘息的时间,此间便传来凄厉的惨叫。
那只四散的鬼魂不知是否借了白斩尘阵法的力,还是它自身的执念催使,它拼了个全力,想要将四散的魂魄规整,可惜并未如它所愿。
那只崩溃喊着‘萍儿’的鬼,见到此般欣喜若狂,大呼着萍儿,真是痴情儿让人忍不住共情。
只是那叫‘萍儿’的鬼不停呜咽哭着,听得白斩尘不忍,他使了术法,将此鬼凝形。
“仙师救我!”
叫萍儿的女鬼魂灵聚集凝形,冲了过来,躲在了白斩尘与巫恒身后,面色惊惧,“方生!你别过来!”
“萍儿……娘子!你这是何意啊,仙师将你凝了形,我们二人和和美美一齐去地府投胎吧……”
巫恒仰着头,瞧着那三白眼死鬼笑得瘆人,直直往这边扑,哪里有半分夫君样子,瞧着像个得了美的登徒子。
那女鬼紧紧附着在白斩尘与巫恒两人身后,“我不是什么萍儿!我是五方地青鸾殿的弟子常乐!”
破剑宗邻近处三百里,有仙宗五方,炼得五行术,尊的是上界麒麟与另外四方上古兽神。
巫恒对五方地没什么好感,不过是一群多嘴多舌的神算骗子聚堆,且里头有几个家伙格外讨人厌。
“你在胡说什么啊娘子?我是方生啊,你忘了吗,我当初用两只羊当的聘礼,风风光光的把你娶回了家,那可是灾荒年啊,两只羊多金贵。”
男鬼匍匐在地,不敢相信般抬头看着女鬼,喃喃道:“从你嫁给我算起,那么多年来,我一不求你传宗接代,二不束你孝顺尊长,三不迫你处理家事,娘子,你好狠的心,说不认我就不认我,世间哪里还有我这般对你好的人?你可别不识抬举。”
巫恒轻嗤一声,去看白斩尘的反应。
白斩尘垂着眸子,仔细瞧着地上的土,巫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地上的土发着黑,泛着红,瞧着像是被血浸透,又复干燥,停了许久,散着恶臭气,什么断肢烂肉早就看不出来了,烂进了泥里,白斩尘恍惚道:“五方地,青鸾殿弟子常乐?”
他转头去看躲在自己身后的女鬼,“你师尊,可是沈迟林?”
听到沈迟林的大名,巫恒的脸瞬间黑了下去,身后女鬼哭道:“我不记得了,仙师,我不记得了!”
巫恒疑惑道:“你不记得你师尊的名字,却为何记得清楚宗门名号?”
白斩尘回道,“这便是人死之后神志不清,所听所见皆为虚妄与光怪陆离,言语不清也是寻常。”
巫恒见白斩尘挑眉观察自己,连忙低头瞧了眼脚尖,抬眸再看,白斩尘仍在瞧着自己,便装乖道:“那,师尊怎么知道他们谁说真话谁说假话呢?”
“有法名搜魂,可此术使用起来极其苦痛,非常人能忍受,就算被搜魂者仅剩下魂灵,也是残忍。”白斩尘的眸光落在男鬼方生身上,“既然是与五方地有关系,那便随我一齐回破剑宗吧……”
“师尊!你怎么什么都往家里捡啊?”巫恒有些不快的叫了一声,惹得白斩尘回头看他。
“怎么了?”
巫恒恍惚回过神,此处光线昏暗,他仍是觉得这是一场幻梦,背后冷汗被阴风一吹,黏在脊背格外凉,幸好,白斩尘未多想,只是温声道:“五方地的几个长老不多时也会来,这件事也好有个着落。”
女鬼常乐自然顺从,连忙躲进了白斩尘的空间内。
男鬼方生却是不满,“她非我妻怎会在我坟中?听仙师说五方地与仙师所在宗门邻近,小人生前对东方几处宗门也略有了解,您既然是破剑宗的仙师,如此行事,破剑宗难不成都是些拆分鸳鸯的侠者?”
方生的鬼魂咂了咂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仙师将我妻魂灵复原小人已经十分感激,若是将她带走,就有些过分了。”
巫恒不悦道:“你这鬼好生无礼,我师尊帮你救回这魂灵,你不感激就算了,前言不搭后语,不知何因何果,说她是你妻,你有何证据?”
下意识的维护让巫恒自己心下不禁一愣,他回眸看了看白斩尘,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仍挂着那副清冷绝尘的高贵模样。
前世直到自己十**岁白斩尘才开始动手动脚有那心思,或许全因自己前世性格温和内敛才叫白斩尘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实在是矛盾的很,巫恒屏了屏呼吸,心下想着今生绝不能再与白斩尘有什么除却师徒之外旁的什么,前世恨他恨得厉害,说到底也是羞恼,他对情爱一窍不通,更何况……
男人如何能与男人在一起?
天下之事讲究一个阴阳调和,男女相补是为世间常俗,双阴或双阳之侣少之又少,可谓是惊世骇俗。
今生只安安稳稳做师徒便好。我若顽劣,是不是能得你厌烦?巫恒眼观鼻鼻观心待了瞬,心思又瞬收拢去瞧那不知为何又暴怒的男鬼。
方生鬼魂道:“我与她是夫妻还需要证明?怎么证明?我都成鬼了还要怎么证明?你又怎么证明你是你呢?仙师这些年是不是没少多管闲事,要是专心修行,早就修成正果了!也不至于现在还在下界晃悠。”
白斩尘也不恼,道:“你既然知道东方仙门,这事便有迹可循,若是不愿随我归去,也可用搜魂术。”
眼看那男鬼又要辩解,白斩尘将袖一挥,那鬼被恐怖的法力撕扯,进了白斩尘的空间内。
土坟内潮湿,待久了有些头晕目眩,许是察觉到巫恒站在身后摇摇晃晃,白斩尘转身往外走,“跟上来。”
巫恒有些晕,如今他不过十一岁,既未炼体也未多做护身法,吸多了霉腥气自然受不住,迷迷糊糊的就往后仰。
“师尊……”
巫恒往后倒去,昏迷前,瞧见昏暗的光线中,白斩尘蹙着眉大步近前来揽的模样,随后他的世界便陷入一片黑暗。
‘战神慈悲剑,来揽千年念……’
神识混沌间,有人唱喝,唱的是乱糟糟杂吵吵,有人大笑,有人痛哭,狰狞念想有思有恨,奔杀回冲,战马嘶鸣后有朝鞭震耳,听宦官报功名,转瞬又成空。
仙雾迷乱,上界恩怨暂止,下界恩怨又起,迷蒙间耳畔有温润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唤巫恒。
‘巫恒……别丢下我……’
‘巫恒……’
‘我与你的故事结束了,但你与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啊。’
‘混账!’
‘我生绝峰没有你这样的孽徒,今日将你逐出我门,从此以后,你巫恒,与生绝峰没有半分关系,我白斩尘,也与你彻底了断。’
‘从此以后,你我生死不见!’
躺在生绝峰灵诀殿内殿的巫恒满头冷汗,手紧紧攥着锦被角,带着绝望梦中大呼一声,“白斩尘!!”
你怎么敢与本尊生死不见?!
你……
视线逐渐清晰,巫恒的怒一下子熄了火。
灵诀殿内殿,床幔是为鲛纱,清冷的风吹拂进来,撩拨这床幔悠悠轻摆,白斩尘正立于床前,垂着眸子瞧看。
巫恒满头的汗,紧紧蹙着眉,胳膊撑起身子,一张小脸一会红一会白,憋了半天,支支吾吾道:“白斩尘……徒儿在想,师尊的名字真好听。”
确实好听。
斩尘,听着像什么刀剑名。
前世巫恒就曾带着敬意思量过。
铸剑应仿上仙斩,凶煞透尽世间尘。
为什么白斩尘的名字那么好听,那是因为生绝峰附近有还不少对比存在。
比如……
巫恒敬爱的师尊是生绝峰峰主。
生绝峰位于破剑宗。
破剑宗……
哪怕叫个神剑宗也好啊,好剑宗也比破剑宗要强吧?!
虽然说好剑听着像好贱,但至少比起听起来就很破烂的‘破剑’强不少。
破剑宗的宗主并非没文化,反而颇有学识。十六中举,二十进士,二十二岁高中状元,人生得意封御前大夫,七年便官至三品,得封司礼寺卿,掌全国祭祀。
要问为什么宗主大人放着好好的正三品大员不做,弃官修行,那全是因为上朝路上碰见了招摇撞骗的白斩尘。
白斩尘掐指一算,说他有血光之灾,加之白斩尘长得颇为俊朗,嘴皮子一碰讲话也格外有道理,所谓颜即正义,宗主大人便屁颠屁颠的带着一家老小,跟着白斩尘来到了东海边,选了这个靠海群山环绕有山有水的‘风水宝地’,建立了破剑宗。
至于为什么叫‘破剑宗’,因为宗主大人的名字叫牢狗驴。
可能这便是罪恶的源头。
要问牢狗驴宗主他爹为什么给他起那么一个名?
因为牢狗驴的父亲识的字并不多,又恰巧,当时他家中养着一只大黄狗,一只黑毛驴。
狗很忠诚,是人族最可爱的伙伴。
而驴,一般象征着力量,温和,勤劳。
两个字的寓意都挺美好,代表了两个可爱的兽类种族。
而且癞名好养活,牢狗驴他爹当即给他儿子取下这响当当的大名。
那时,还是婴儿的牢狗驴哭声嘹亮,像个颇有劲头的小驴犊。
老一辈都很满意。
但是牢狗驴并不喜欢这个名字。
他也曾因这个名字,中状元都被人嘲笑。
这名字跟了他六百多年,那些嘲笑过他名字的人坟都不知在何处了,王朝更迭,世事如诡梦,牢狗驴早就将此事看淡。
正回想间,额上轻柔的触感将巫恒的思绪拉回,白斩尘道:“烧是退下来了,身子可难受?”
巫恒怔怔瞧着白斩尘,那一袭如血的红衣泛着暖色,外头的日光从窗进来,又因他的红衣,将身前一片染得带着暖。
剑眉不怒便自威,璀璨多情眸被睫羽轻遮,得其眸光一眼便如见青山明月,让人忍不住想沉溺其中。
该说不说,他的师尊,是极俊美的。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巫恒瞬间羞恼地不再去看,可不回话又是不好,他思虑片刻,偏着头,瞧着床边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床幔,轻声道:“回师尊,徒儿并无不适。”
白斩尘轻笑,坐在了床边,伸手摸巫恒的脑袋,只心道巫恒的发摸着软软的,也没发觉巫恒的脸色通红,“睡了两日,也该好了。今日起来收拾一番,随我学些简单的剑法吧。”
巫恒忍不住回应道:“师尊从未用过剑,怎么教徒儿用剑?”
前世白斩尘就没教自己用剑。
那剑法,是自己翻书学得的。
白斩尘教的便是五行八卦,器阵丹符,只是师尊这种大神算子,卜算窥探天机类别的却是不曾教过。
白斩尘有些疑惑,瞧过来的目光带着些探究,“你怎知我不用剑?”
巫恒连忙找补道:“我听人说,练剑的人手上都有薄茧,可师尊手上并无……”
巫恒顿了顿,喉间闷堵,有些不自在的止住了话头,那双手前世他自然瞧过无数次,今日再提,有些不尊,更何况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今生绝不能再与白斩尘有什么情爱纠葛,既然已经拜白斩尘为师,那便要尊重师长,要断绝两人之间与师徒情之外所有的可能。
更何况,修道者以修道为重,宁断十寸金,不毁道人心,修道之人信仰之沉,怎能随意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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