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铜马

这庙里的方天花砖刻着谷穗粮食,渗出来东西也是松动了,那砖直直往下落,巫恒一个转身躲了开来,天花砖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庙里光线实在是昏暗,外头又下着小雨,暗卫点了火把,将此间照亮。

众人借着这光抬头看去,震嘻嘻被吓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腹部伤口一阵阵的抽痛,他惧道:“真是伤了天理啊!”

一张人脸正镶在砖后,眼瞳都发着白,瞧着形状并不是单单的一张面皮,而是一整颗人头,卡在砖后。

巫恒道:“若是天花板,用料……”

他低头瞧了一眼地上早已经摔得四分五裂的那块石板,“用料也不华贵,倒是极其轻薄,而平常弄这天花的方圆鼓子一般都是木头拼接而成,这庙却用的是石板,虽然说一般庙宇墓穴多用用石顶板,但城中土地庙大多以木板为主。”

说着,巫恒的目光往远处游走,果然瞧见了不同,“东边的板子材质便不一样了,渗着黑油,想必是木板子被腐蚀,这庙似乎翻新过。”

白斩尘朝着巫恒指的地方看去,远处的石顶板颜色果然旧些,并未刷什么漆,仔细看还能瞧得出上头长了些毛。

震嘻嘻捂着肚子,也不敢用力去捂,只虚虚的掩着,牙关发着颤,浑身都在抖,又时时扯着伤口,痛的更厉害了,“看这个,能看出来什么?还是快快将我送到医馆去罢!”

巫恒借了庙中神台,持剑将头顶有松动的石顶板挑开,内里果然藏着些断肢残骸,他怪道:“石顶板都是拼接而成,瞧着这些尸骨大多都是近年的,为何半分臭气也没有呢?”

白斩尘道:“或是怪灵有法屏蔽?”

那只引两人来的蛾子精料想早就趁乱逃之夭夭,到现在也没瞅见那精怪的身影,巫恒心思流转,看向庙里散落了一地的碎泥块,又瞧了瞧捂着肚子不断哀嚎的震嘻嘻,恍然大悟道:“让那邪物使了金蝉脱壳,跑了。”

“跑了?”

巫恒点了点头,“对,那东西道行不浅,这社稷与谷神还有土地可都是正神,凡间新官上任,必得叩拜,这妖精若是道行不高,哪里敢占他们的庙,收着他们的香火?”

白斩尘迟疑道:“可这邪物道行那么高,如何才能将其彻底消灭呢?刚才你与孤那样应敌,到最后也只是得了个朦胧的假象。”

巫恒将暗卫手中的火把拿了过来,将庙点了,一行人便往外走,外头的雨还在下着,内里浓烟翻滚,火肆虐在材中,烧了庙宇供奉,火舌舔舐着燃烧发出的声音好似一声声惨叫,焦气刺鼻。

外头的马受了惊吓,嘶鸣后扬蹄便跑,角落里窜出几条黑影,巫恒反手将剑掷了过去,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火光中,众人瞧见那东西原来是一只胖狐狸。

剑并未刺中它,只是扎进了它面前的土中,将狐狸吓了个翻仰,显露了半瞬人形,又复了原,毛爪子挣扎几次才爬起身,感知到几人的视线,胖狐狸嘴中呜呜啊啊、屁滚尿流的逃了。

后头土地庙被大火肆虐吞噬,风声还是魂灵的惨叫已经分不清了,巫恒轻声道:“这庙里的供奉,集聚了妖鬼人魂,周遭的灵气随之波涌,畜生呆在这的时间长了,更容易成妖。”

白斩尘侧身瞧着火光大盛的庙宇若有所思,内里横梁摔下,砸的原本神像两侧的童子像碎,白斩尘心道,自古神灵踪迹少见,后世却常以供奉,盛年还好,灾年如何再供庙。

渡苦渡厄的神仙没见着,供的金银猪羊都奉给了邪祟。

可该有的敬畏却又不能少。

否则就是不敬祖宗天地。

白斩尘随口问道:“永星三年时,全国祭祀多少?”

方才才惊了马,几人正提步往回,皇帝身边的司礼太监须平不在,回答这话的只能是皇帝身边的暗卫了,可这几个暗卫又怎么知道,但是又不能接不住让皇帝的话空落,巫恒身后一人道:“回陛下,奴只知道永星三年时,皇城祭祀一年有十三次。”

雨幕里,白斩尘缓声道:“光是皇城祭祀,一场便要用去几千两,畜生六样八匹,绫罗绸缎无数,奏一日的乐……”

“一场盛大的祭祀,便能修一个曲卿要建的水坝。”

巫恒瞧了瞧痛的蜷缩成一团的震嘻嘻,身侧白斩尘没来由道:“国中之重,唯战与祭祀。战能扩我疆土,祭祀能得何物?”

好像除了一堆烧剩下的纸钱灰,什么也得不到吧!

白斩尘道:“今年的初夏祭就免了。”

“初夏祭?”

白斩尘为巫恒解惑道:“春日万物初始,秋日结硕果,冬日严寒万灵躲藏,唯有夏日茂盛热烈,所以我丘朝总为夏日初始设祭典。”

巫恒点了点头,“听起来流传已久。”

这时,震嘻嘻有气无力的呻吟了几声,“咳……不是我说,你们能不能顾及一下我的感受啊?我肚子上有个洞在咕咕冒血啊!”

巫恒道:“若是抬着你跑快了,那牵扯到伤口又得疼啊,震老兄,我其实有个问题一直很想问你,你那么大年纪了,还那么容易被轻易迷惑吗?”

震嘻嘻那会是迷糊,可他现在疼啊,疼清醒了,听着巫恒这话带着嘲弄意味,他并不答。

巫恒道:“按理来说,震老兄你年轻时走南闯北,老了来皇城,天下的新鲜玩意儿新奇事人家都看了个遍才对,怎么会受泥神仙骗呢?”

震嘻嘻捂着肚子,雨水拍打将他衣裳浸湿,渗进伤口里,激得他痛的牙打颤,“我才进庙里呢,便觉得头皮发麻,而且那神像说的不无道理。”

巫恒笑着摇了摇头,“你呀,就是对那事太过于执着,有些痴心妄想了,才会被妖精骗。”

震嘻嘻有些不快,“你把我捅伤了,我的医药钱,你得帮我付了。”

于是,这震嘻嘻便名正言顺的跟着巫恒与白斩尘去了皇宫,别提多美了。

一个七十余岁的老东西,求仙女老婆没进展,忽然住进了皇宫。哦,原来捅伤他的人是皇帝手下的侍卫,这震嘻嘻便暂时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而捅伤他的罪魁祸首巫恒,两日之后说是要随着朝中重臣去了东南乌淮,治水救灾,可又不知为何,巫恒一直没有动身。

震嘻嘻纳闷道:“传言不是说那水早就退去了,就是街上一群流民没人管。”

震嘻嘻还没纳闷多长时间,就有人带话说,权臣身侧有个叫沈迟林的,与皇帝书信道,等他这个七十高龄的老头伤好了,让巫恒去时将他打包一起送到东南。

在皇宫被好吃好喝伺候着的震嘻嘻听到这个消息不免捶桌,扯到伤口表情扭曲道:“我与那沈迟林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害我啊!”

这声怒吼自然没有传到远处大殿中。

“启禀陛下,迟陵宫内确实有铜马,不过搜出来的有一十三匹,若是只有一匹也早该到了,但不会拖延到今日才达。”

宦官须平在白斩尘身侧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皇帝的脸色,“如今那一十三匹铜马正在大殿之外,陛下是否要去瞧一瞧呢?”

白斩尘将笔搁在一旁,案上有折子还未批注完,他起身往外走去,“有那么多吗?”

宦官须平迈着小四方,“是,陛下。这些铜马无论是材质还是工艺都差不多与迟陵传统的殉葬品无异,只是……”

巫恒跟在白斩尘身侧,他原本只是个近身侍卫,现在连白斩尘上朝他都要跟在旁边,磨墨,递话,嘴替骂人,巫恒觉得宦官须平的作用都叫他顶了去。

须平有些犹豫,“只是……那些铜马,恐污陛下圣鉴。”

白斩尘不解,巫恒跟在白斩尘身侧,才走出大殿没多长距离,便知道为何须平会那么说了。

只见那些铜马被马拉木车载着,铜马大小与活马无异,且铸的栩栩如生,只是……

这些铜马上各个负着尖锥,形状各异,污秽忄生器大刺刺被铜马负与背上,这竟是最普通的,其余者要么就是倒刺横生,要么就是尖如炸刃。

唯有一匹,背负无物。

白斩尘脸色发僵,下令将这十三匹铜马就地砸碎。

皇宫侍卫寻了凿,就着铜马浇筑接缝薄弱处一下下砸着,忽然,跟在宦官须平身后的太监鲍赴发出惊呼声,“陛下!这……这里头有东西!”

众人的视线落了过去,只见那匹背上无物的铜马被凿子砸了开。

内里腐烂的厉害,污臭气混杂着霉腥气,白骨碎的密,尸液干透又招了虫,瞧着那白骨大小,是敲碎了连着肉一齐从顶部那个圆孔一点一点塞进里边去的。

骨头上附着的蛆壳都干碎了,随着里头这人一起腐烂,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曾经来过的痕迹,一起与这早死了多年的人藏在扬蹄欲奔的铜马中,销声匿迹。

鲍赴被这味道激得捂着嘴干呕了一声,连忙跪下,“奴婢失仪,陛下恕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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