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鹤跨过门槛,正瞧见林玄玑冷脸靠着墙。她刚想开口告明情况,洛云鹤便抢先一步道:
“辛苦林主事了。试行万事大吉,请到我府上先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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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鹤与林玄玑对案而坐。
“都水监所记共有二十三例账目数据与实际记录有大额出入,具体可溯源至琴、棠、泽三州。”林玄玑低声道。
洛云鹤再次深感变法不易。
他忽而意识到某个问题:一两时辰之内调出三州具体账目难如登天,翻账册、对底档、圈差额这些基本工序尚且费时费力,更何况完成如此大规模的比对。于是,他佯作扶额状:“如此看来……这二十三例不是现查的。”
林玄玑不作否认,愉悦道:“猜得不错。我少说为此铺垫了三月之久,如今有用武之地,真令人欣慰。”
洛云鹤垂了手,那片被纳入袖中的纸蹭过他袖口,微显出形状。林玄玑以余光捕捉到这细微变化,便侧目望去,挑眉道:“二公子莫非有实物证据?”洛云鹤应声取出纸卷,捻着一角展开。
林玄玑目光扫过,道:“怪不得。非富即贵,守旧派革新派兼有。难办。”
“此中一定有不少与我家是世交,更有甚者可能也同我们议过事。”洛云鹤托颔垂首,一副忧心落寞模样,“此类罪犯最是棘手,牵扯人员庞杂,需得精准打击才行。”
“可惜情报不足,我们今日能得到原始记录已是官吏极致配合下的最佳结果,却远远不足以做到打击范畴。目前我手上只有账目出入,没有更具体的经手人名单。”林玄玑烦忧道。
洛云鹤轻轻捏着手中纸卷,纸上折痕极薄,欲断未断:“我们目前只有钧衡司审批下的调阅权,文昌司、鸾台司暂未批准更多权限。在未经三司许可下不得带离各部门原件,只能誊抄,效率太慢,倘若能以正规手段要到转运使司的授权账簿就好了。”
“事到如今,棋手仍不愿出面相助?他与你不是相处不错么?”林玄玑问着,目光又往那纸卷挪,“提议不错,还有字迹,是他没谁了。”
洛云鹤依旧怅然:“还不知他是否愿意回来,何谈相助……”语罢,他极快地将面上阴霾一扫而空,眉目舒展,笑意盈盈:现下乾州正值要紧时候,宽进严出,谅他也逃不出城。变革未完,又是一柄利器。我想,我们不必纠结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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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客栈,萧昳辰正趁午间补眠——前两日夜间突生变故,他均未睡好,便想着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补上,不想他压根无法入睡,于是换衣、起身、出门。外面午光大盛,他还恍惚着,便被守候已久的店小二叫住:“客官,有大人想找您私谈,请随我来。”
萧昳辰惊异之余,问道:“啊?请问是哪位?”前者悄声道:“那位不说呀,只让您去,其他就没说啥了。”
行至一楼,萧昳辰立时辨出了哪位是所谓大人——她立于柜台旁,身形颀长,窄袖短褐,腰束革带,佩一柄短刃,套着皮制护腕,看着应是哪家侍卫。此时看见萧昳辰下楼,她又与店长交代几句,便疾步前来,对萧昳辰行过一礼:“冒昧了,我家主人想请公子移步一叙。”
萧昳辰虽心生疑惑,却不好脱身,只得随她走。
直至走到无人巷中,眼看便要撞墙,她才止步。
“请稍候。”
侍卫抬手抚上砖石,其上顿时弥漫开夜一样的暗色,翠绿灵光自石缝逸出,有如腐草化萤。而后,灵力凝聚成环,耀光沿其周汩汩流淌,随之裂变,翻腾着涌入其中,浮现出另一番光景——赫然是一间客房,布置得井井有条,一看便知主人恭候已久。
“灵术了得,我自愧不如……”萧昳辰不禁赞叹道。
“过誉了。"侍卫淡然回道。她收手,暗色并未消退,翠绿的灵光如丝如缕、忽明忽暗,在空中滞留、旋转、下沉,落入环中。圆环内沿鼹光渐散,如溪流于石壁内部穿行。 “请。”侍卫侧身,手掌平伸向那已被灵力撕裂的空间,萧昳辰走入,当他抬首时,惊觉自己已站在一间房中。
房间布置井井有条,临窗案上搁着一盏茶,茶汤冒着热气,看来刚沏不久。案角压着一叠文书,边缘整齐且无折角,最顶上的一份公文页眉处盖着一枚朱印,印油未干透,泛着湿润的光,案旁竖着屏风,于光下透出人形。
“少主,人我带来了。”侍卫向屏风一躬身。她很快得到了回应:“不错。你先去门外歇着。” 俨然是女子声音。侍卫应声离去,只留萧昳辰面对此人。
"正事之前,容我再说几句。"那人缓步轻移,是萧昳辰熟悉的面孔,"我唤作祝羲年,我们早些日子在巷口见过面。不必拘束,我只是想找你谈一谈。
“幸会。"萧昳辰微微欠身。
祝羲年端详了他约莫两三息,笑道:“我从你所住客栈的店主那儿打听到,两日前的夜晚,你在床头发现了一封来历不明、还未拆封的信件,于是你将其交往客栈柜台处。我认为此事蹊跷,因此特要约谈,还请告知我当夜详情,若查明属实,必有可观的报酬。"
见萧昳辰看着似乎听得云里雾里,祝羲年又补充道:“告诉我当夜你的所见、所闻、所想等等皆可,最好不要漏过细枝末节。"
萧昳辰垂头蹵眉,回想道:“当晚我正半梦半醒,忽听见风声,我心里迷糊——我记着上榻前是关了窗的,按理说不该有如此风声。正当我思索时,却听见了脚步声。我便清醒了,悄悄挣眼去看,可四下无人,只有窗开着,床头竟还多了一封信。我心想,此信留于我房手上定然只能平添祸端,不如立刻交出去,或许还可减轻些嫌疑。我当即换衣下楼交与柜台,说是莫名出现的,请代为保管。以上便为我所知全部了。”
祝羲年半晌不语。此说辞的确天衣无缝,但疑点就在其过分完美,偏偏萧昳辰不惧不乱,令她不好发难留人。
“那好。我稍后会再度寻找人证,在有人能证明你的清白之前,你始终是我的怀疑对象,我会指派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放宽心,绝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祝羲年道。
萧昳辰闻此言,并未急于辩驳,相较她从前所问话的可谓是配合至极。
萧昳辰走到门口,抬手推门.
门扇外的光洒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侍卫站在门外,靠着廊柱,见他出来,自柱子上撐起身,侧头瞥他一眼,依旧是淡漠不理人事的神色。
“走。"她语罢,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萧昳辰跟随在她身后。
她的靴底踩在地上,发出干脆坚实的声响。廊道尽头,那片胜似夜色的暗色还未完全消散。灵力残留下了痕迹,如同秋叶所结的一层薄霜,覆于墙面,正一点一点变得浅淡。侍卫拾手按上墙面,暗色重新浓郁起来。“走吧。”此次是她率先跨入。
“多谢款待。"萧昳辰回身,望向门内的祝羲年,唇角微翘,孤度柔和,“我先行一步,但愿真相能早日水落石出,”随后,萧昳辰不待她回应,便隐匿于暗色之中。
祝羲年
侍卫待萧昳辰穿梭回小巷后,收回灵力,问道:“你是萧昳辰,对吧?”萧昳辰颔首,侍卫便又道:“礼尚往来。我叫尹秋,字辞夜,负责这段日子对你的监督以及适当保卫。你作为目击者,被灭口是常事,小心点。”
“那就请多担待了。”萧昳辰回身方要离去。尹秋自袖中掏出一方丝帕,拔剑轻拭,一时未抬头。
萧昳辰侧目攥拳,放缓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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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林二人谈了约莫一时辰,已是傍晚,林玄玑先行回府。洛云鹤正收拾心绪,却忽闻门外有人疾行而来。
“二公子!”陈怀瑾叩门。洛云鹤住声,才让他进门。陈怀瑾刚跨入便呆立原地,随后窘迫道:“林主事……方才也在啊。”
洛云鹤道:“有话直说。”陈怀瑾肃然回道:“受教了。不久前棋手找上门来,又叫我递信给二公子,并嘱咐公子勿让旁人在您之前阅读。”
洛云鹤讶异,很快又收敛了神情:“他为何不亲自找我?”
洛云鹤拆开信封,抽出信。信纸为澄心堂纸,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嗅闻间仍残余着草木茶香,棋手此次写信,笔锋绵软,起笔不顿,收笔不挑,有些末笔拖得稍长,像是一时走神。信文相较从前长了些,占了大半页。
——二公子别来无恙。乾州近日多雨,不知公子窗前尚能闻檐漏之声否。某居城南,夜半醒时,听雨断续,忽忆公子案头灯盏。灯常在,人无常。公子亦思某否?然近日身有羁绊,未敢露面,非敢故违,实不得已也。某知公子性急,恐久候生怒,故先自陈。某非敢望公子宽宥,惟愿公子怜某区区之心,勿以疏慢见罪。某在此,断不敢去。事毕,某当自投阶下,任公子责罚。惟公子怜之。纸短情长,书不尽意。某再拜惶恐顿首。
洛云鹤心中惊喜,却也疑心,明面上神色如常。
陈怀瑾问道:“二公子。请问如何回话?”“面对他……当然谨慎为上策。不必你去传话,晚些我回一封信,到时写完大抵是置于公文上方,你送去便好。”洛云鹤淡然道。
洛云鹤将信纸沿折痕叠好,塞回信封,压在砚台底,道:“去备马车,郑通那边还有要事。”陈怀瑾应声退下。
洛云鹤起身,将那片顺来的纸卷塞入袖底,使它紧贴着腕骨内侧。他披上外袍,径直出门……
厢房内,郑通就坐案旁,手边搁着一只黑漆木匣。匣盖半开,内置许多纸页。郑通站起来,行过一礼:“二公子气色不错,是近来有顺心事?”
洛云鹤未接他话头:“上次你所给是琴州船行的原始记录。此番换棠州、泽州的如何?”
郑通自木匣中抽出两页散纸,压着纸边推过去:“棠州码头的监埽官上月轮换过一次,前后两人记录对不上。这是两份原件,公子自行过目。”洛云鹤拿起上面那卷。纸上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数目被反复涂改过。他将两卷一同比对,同一日期的停泊数量相差将近三成。
“除去此处,监埽官的原始记录都水监可还有人留存?”
“没有了。”郑通回道,“监埽官上报的公版送交都水监主簿存档,副本只在我手里。”
“转运使司可曾调阅过监埽官的记录?”
“转运使司基本只看船行上报的数据,鲜少会直接查看监埽官的底账,他们大概不知道我这里有副本。”
洛云鹤将两卷散纸叠在一起,放在自己手边:“这两份我带走,郑丞可还有文件?”
郑通伸手进木匣,从底层抽出一张边缘发黄、折痕起毛的纸稿:“这是三年前泽州船行的一笔运单底稿,船行报上转运使司与码头实际装船的数字差了半数不止。我当时刚调来都水监,监埽官是老手,他私下抄了一份交给我。”洛云鹤接过那张纸,上面共有两列数字,左右分别标明报数实数,左列墨笔,右列朱笔。他将纸折好,同方才两卷一齐收进袖中。
“郑丞,你手里还有多少这种东西?”
郑通将木匣锁好,钥匙塞回袖中:“您想看多少就有多少,但要看您能保我多久。”
洛云鹤起身,整理袖口:“郑丞,你我之间不是利益交易。你是都水丞,我是为国家百姓办事的人。公事办好了,人们自然保得住你。”
郑通无言以对。他将钥匙从袖中摸出来,递交至洛云鹤手中。洛云鹤接过,又将木匣自郑通面前拿起,单手托起匣底,另一只手按住匣盖,匣口朝向自己。他将钥匙插入锁孔,拧了一下,锁扣弹开。他掀开匣盖,里面是满满一匣折好的纸页。它们颜色不一,有的发黄,有的还白,折痕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多次,呈现深色。洛云鹤检查无误过后便锁了木匣。
他收好钥匙,侧过脸:“郑丞,你暂且忍一忍。”
郑通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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