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鹤几天以来倍感郁闷。
新规试行乱如麻,公文待办多似山,凌晨半夜还未完,棋手城里到处窜。万语千言汇作三字:好心酸。他仰面躺倒在书房小榻上,本来只欲闭目养神片刻,但睡意将他禁锢于床不可自拔。
他犹记得上一回如此之困是作为学子赶策论时,不过感叹了一瞬,便不由自主地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瞥见绰约人影鬼魅一样斜坐窗上,再随风飘然至他榻边,书案烛火于他眼中逐渐黯淡。他顿时清醒了,阖眼假寐,悄然将一手放到枕下。
“睡吧。”来者坐于榻边,解下外衣盖在洛云鹤身上,转身欲去。
夜风撩起他掩面的青纱,凉气沁人心脾,最是夜话时。他抬手将纱按下,背后却伸出只骨节分明的手,擒住他另一手腕,在不甚明朗的月下被映得瓷白:“让我瞧瞧是何人扰我清梦,好么?”
棋手用劲一甩:“得寸进尺。亏在下忧心您着凉,在您看来却是这般。”
“如我所料。先是你这脾气,再是除你之外,又有谁能这般不解人意?”洛云鹤不慌不忙地坐起身,右手扯着他外衣不放,左手握紧刀柄。
“此话怎讲?”
“我从未说过要你来,也从未期盼过你来,你还要怕我加害你似地专信乞怜,如今放下身段,特意挑个夜黑风高夜寻来。可惜此情此景有如刺杀,折煞这好风光。再度声明,我一点也不念得你,你可不许自作多情地念着我。”洛云鹤将棋手外衣置于怀中,又用右臂护住不让他拿回。
“不巧,在下回琴州那两日全心全意想着二公子,疑问您为何还未疯魔到逮在下回乾州,后觉您定会按兵不动、踌躇不前,庆幸您不至于因在下得某样心病。今夜一见,二公子实乃奇人也。在下外衣是留香亦或者甚么,竟使二公子这般珍惜,乃至朝思暮想的本尊也置之不理。在下属实敬佩,愈发觉得您异于常人、非他人可比。”棋手反唇相讥,丝毫不让。
洛云鹤闻言,将他外衣弃置一旁:“自然是眼前本尊更合我心意些,只是不扣你衣物,恐你留不过三月,在外又生祸端,影响办事效率。”说着说着,他前胸便顺势贴上棋手肩背,右手不守规矩地把玩起后者垂落过肩的青丝,不久又欲乘机捞开笼罩后者面庞的纱。
“莫趁人不备,二公子。君子应行之事本非乘人之危。若真想邀在下同床共枕,先以绸带蒙双目再谈此事。”棋手出声应道,语罢又去拉扯洛云鹤的衣带,企图解下他外袍,使他与自己无异,“您最好弗要再脱在下中衣,否则我等顶多一盏茶工夫便不得不坦诚相见了。在下不愿明日乾州城传开‘棋手夜闯洛府只为爬床’此类桃色谣言。”
洛云鹤反手探入他衣襟:“难不成你此行不是为爬床献身?”棋手握住他手腕,将那只不怀好意的手抽出:“您兄长不是在府上?”
洛云鹤无奈收手,又晃了晃被拒绝的手,见棋手不为所动,怏怏不乐道:“那下回待他出远门再叫你?”“不要。”棋手语调平平,“不合君臣之礼。”
“你连我正式下属也不是,怕什么失礼?大可当作你我情投意合、一时兴起之举。”洛云鹤道。棋手一边听他说一边解他衣带上的结,敷衍“嗯”上一声便再无回应。
棋手几番折腾,总算将洛云鹤外袍拿到手,将其堆叠至自己外衣那处:“二公子几天前至三个月前可不是这般。当时唤在下先生,为何今夜如此……逾越,又不将在下当先生?”
洛云鹤笑道:“拟法期间,怕惊扰了先生。这副腔调与过去应当比较相似,先生感觉如何?或者我另——”
“依在下看,二公子不论声、身、心皆分毫未改,不必装作某副模样。”洛云鹤言语未尽,棋手便出言打断。
洛云鹤微诧:“也好。只是不知‘未改’是从何得来?我倒觉得我已不复往日模样了。”
“您要我的何种答案?”“你信中已道要以诚相待,自是要听真实的好些。”
棋手闻言,当即越过他身子,去触碰他卧于枕下的左手。洛云鹤下意识将手往后藏,手却被摁在枕边。脉搏细微的搏动隔着两层肌肤传导至棋手手心,他
棋手质问道:“二公子自始至终,不论哪次与在下单独会面,必定藏刀,就算此夜也未松过枕下剑。您对在下的忌惮与杀意从未改变。”
他披上外衣,有条不紊地系上衣带,理罢伫立有顷:
“不知二公子是否听过史书中一句名言——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为大人物办过要事,却不借机安顿于其身边,而是继续四处接委托的执事人往往落得这等凄惨下场。事成后,在下也将为您所诛。在下心里明白,您不将在下就地正法只缘此身仍有利用价值。您与在下间感情已尽,往后只谈公事,弗为纠缠。”
洛云鹤默不作声。
棋手倚墙:“言归正传,在下将为您讲述时况。先前修书道截信者无恶意,为的是让您提醒另两位将重心置于他事,现审到萧昳辰头上,于在下而言利弊兼有。不利在他行动不便,使我消息阻塞不得不亲自出面,利在何处须静待分晓。水路上,白驷昨日差船来乾州做小型贸易,预计二十二日抵达,途径琴州多城,路线曲折弯绕,沿线大部分直接贪赃枉法人员已经依令调换,基层账目更相近真实数目,可参考对比新旧数据再作观察。宋睢最近并无异常行动。”
洛云鹤追问道:“是何人先行替我等办的事?”“牧怀风、他手下‘太初’以及琴州的民间势力是主要推动力,”棋手回道,“诚然,太初等人引领的革新派执事人们亦功不可没。”
“牧怀风办事如何?我有些信不过他。”洛云鹤欲说还休。
棋手不解:“他态度端正积极、鼎力相助,二公子不了解他?”
“实不相瞒,正因为我太了解他,才如此不放心……”洛云鹤扶额。
棋手无语,他不得回复,便道:“当下情况令人欣慰。我还有一事相求,请你抽空保护都水监的都水丞郑通,莫让他为歹人所害。”
棋手颔首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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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棋手起行。趁天光未盛,潜行而去。
卯正,晓雾渐散,明明是日出之后不久,却像西沉将晚。
祝羲年端坐书案前,运笔如飞,手边厚厚一沓待阅公文肉眼可见地变薄,左手边已阅公文上朱墨两色纵横,还有一方白玉印闲置一旁,是为重要文书盖印。她鲜少搁笔,只在往来权衡时抬尾几息,稍后便恢复如常。
辰时公务批阅完毕,她换罢装束离房,策马往林玄玑府上赶。未待人通报,祝羲年便径直步入书房,林玄机正翻看一卷古籍,见她匆匆入室,疑惑道:“有何要事?”
“有空吗,跟我同去城外见个人交接一下好不好?”祝羲年兴高采烈,“就当陪我玩玩好了!”
林玄机意外道:“几时归城?”
“辰时之后啦。”
“一次交接需要半时辰?”
“天机不可泄露。你就说去不去嘛。”
“行,等我准备。”
不一会儿,两人驭马出城。
乾州城坐落于大河北岸,南望可见河水汤汤。一红一黑两匹骏马缓步于河边,两人两马显得格外闲适。
“林主事,很久未如此悠闲漫游了,昔日你我同游渭滨,犹历历在目啊。”祝羲年感叹道。
林玄玑有些奇怪:“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同我说要见人,怎不见人影?”
“咳咳,只是联想啦!好吧好吧,我解释一下前因后果。尹师姐是琴州人,与白氏一族旁支有过来往,其中有一人名为李太易,是白驷远房亲族,具体什么七七八八的血缘关系我记不得。听到她名姓,是否忆起了哪位我们认得的人?”祝羲年轻咳几声。
“牧怀风麾下有一名执事人,代号太初,他们是血亲?”
“正是,太易为姊,太初为弟。李太易听闻乾州种种,愿为变法强国尽一己之力,此行前来投奔,特约在此会见,为掩人耳目,她会先交递所携有关白驷资料再进城。”
“原来如此,我竟不知此几人还有这般关系。实乃幸运。”
“哪是走运,是还有人们支持咱革新啊!一下子又有干劲了!”祝羲年笑道。
一刻上下后,李太易骑马前来,她扬鞭,吁了一声,马儿刹住蹄。
她飞身下马,拱手行礼:“林主事、祝少主,久仰。”
她解下马背上一个书袋,拍落尘土再递交给祝羲年:“白氏贸易往来我有所接触,内有我梳理整理的可疑文档,希望能为改革大业尽我绵薄之力,多劳烦二位了。也请二位同牧公子打声招呼,代我谢过他这几年对愚弟的照拂。”
祝羲年正色,郑重还礼:“正是有您这等义士,变法才得以推行至如此境地。我等定不负众望,砥砺前行。长途跋涉,请至我府上歇息。”
李太易手握缰绳,牵着气喘吁吁的马儿:“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祝少主的心意。”
祝羲年方要掏出通行符令,身子左侧却忽现一道裂口,其中晦暗不明,三匹马不安地低声嘶叫着。
尹秋从中探身出来:“少主,有何吩咐?”
“欸,是师姐啊,你怎么找过来的呀……算了算了!带这位姑娘去我府上,为她备间好客房,辛苦你了。”祝羲年同样惊讶,挠了挠耳前。
尹秋为李太易让出身位,后者惊奇不已,牵马踏入。
两人离去,裂口闭合,河岸边碧草萋萋如故。
林玄玑望向沉寂已久的祝羲年,方欲发问,祝羲年便开口:“林主事应当也猜到了,我想谈的不只是按部就班的公事,我还想与你谈论其他东西。稍等。”
祝羲年扯下一片长草叶,手指翻飞间草叶已变为只栩栩如生的蚂蚱。林玄机不明所以:“草蚂蚱?”祝羲年淡淡一笑,将它置于一根茅杆上,蚂蚱腿勉强勾住茅草,将将挂着晃悠悠,混在大片各异的绿中,看不清在哪儿,它自己更看不清。
啪嗒一声,它落地,仰面朝天,眼界中是迷蒙云岚、昏曛晓日。
“不知林主事能否领悟到?”祝羲年垂头,不再与林玄玑对视。
林玄玑弯腰拾起草蚂蚱,将它捧在掌心,才从怔愣中被拽回眼前,她竟有些诚惶诚恐地拈起蚂蚱:“谢啦……说实话,我有些不舍得回去工作呢,林主事若有急事,不必管我的……”
“无妨,按理说每十四日应有一日得闲的。你看不清的是人,还是事?”林玄玑回握住她发凉的年。祝羲年与她共立于猎猎风中,衣袂随风飘扬:“往事、故人、现在、今人、将来、未来人,挺多的,我意难平、留不住、看不透的,比比皆是。”
她叹道:“由于追逐那共同的理想,我们都变了很多。看看最为明显的洛二,再看看我,最后回归于你,我们因此或多或少失去了和失去着朋友,不,一切和我们有联结的人。棋手算是洛二所失去的极为重要的一位吧,我不清楚他们的爱恨情仇,但他们的确像是渐行渐远。”
“林主事应当有自己的答案。至于我……”祝羲年遥望天穹,骤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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