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温子然推到幕前后,燕明狮陡然轻松,像是欠人债多年,终于在此刻还清,说不出的释然。
“我听说过他,你的书院同窗。”才过一二年,皇帝就把当时偷偷探查燕明狮身边好友这事判作了年少无知。除了查到周瑾青、沈让之、陈少游几个之外,燕明狮居然还对这个温子然别有青睐,想不通,生了两日闷气,饭都进不香了。
“陛下好记性,”燕明狮又略躬了躬身,“当时我只知温子然寒门出身,未曾知是先帝点了他入学,还因此以为他投靠了二皇子,闹了点小误会。”
皇帝有自己的理解,当时燕明狮一直发出友情的邀请,温子然竟敢不接受!凭什么不接受?气煞他也!因此登基以来,从未想过给他个一官半职,温子然只能在书院蹉跎。
“其实先帝的本意……很好理解,是给未来的太子备一个没有根基的辅臣。他身后干净,用起来不会牵扯各家盘根错节的利益。只是先帝还没来得及……”燕明狮顿了一下,“他没有世家背景,但有真才实学,人也宁折不弯,只能依仗陛下。臣走后,陛下身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替您调和朝中各方势力,温子然还是堪用的。”
“呸呸呸,什么走不走的,你那是去去就回!”皇帝瞪着他,“快些自己呸三下,多大人了怎么不会避谶!”
燕明狮本不想呸,但皇帝不放过他,一直盯着他,他只好含笑,“呸呸呸”,皇帝才轻哼一声,算是把这事揭过了,坐稳。
事情交代到这儿,臣子的本职就算做到了极致,然而燕明狮犹豫了。
“要留下来用膳么?”皇帝发出邀请,“我让人添几道你喜欢的。”
那还是不了吧,宫里规矩大,燕明狮不爱吃冷菜。犹豫再三,燕明狮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突然理解了燕在山这位疲惫的老父亲,“陛下,臣还有一件小事想提,望陛下饶我死罪。”
“你怎么又说这个字!!!呸呸呸!!!”皇帝真是,亲自扑出来一把搂住他,轻轻拍他的嘴巴,“呸呸呸!”
燕明狮不得不用脖子挂住皇帝,“臣无意干涉陛下家事,只皇后娘娘也是新入宫,对陛下殷勤些,若宫里有谁在陛下面前嚼舌根说她另有所图,您别信。娘娘的母家周家,几次风波都没有行差踏错一步,从不站队,也没有趋炎附势,更没有落井下石……”
“你的意思是,周家可用?”
“照臣理解,皇后娘娘只是性子纯柔,中意陛下。至于周家堪不堪用,让温子然去当试金石便是。”
皇帝想到那盘子点心,确实,面上居然有点发热,转移话题:“燕小四,你打算何时动身?”
“后日。”
“这么快!?”皇帝十分不舍,但也没有再耍赖,放过燕明狮脆弱的脖颈,扭扭捏捏起来:“朕也有一件小事想请你帮忙。”
“陛下请说,臣定当万……竭尽全力去办。”
“你出发之前,能不能陪朕去宗人府看看二皇子?”
燕明狮愣了一下,“陛下?”一如既往地仁慈。
“朕听说他在宗人府过得很不如意,虽说朕关照过没让人苛待他。但……你知道的嘛,他性子……朕想去看看,毕竟当年,他算是兄弟里,比较照拂我的一个。”
宗人府空房,二皇子坐在窗下的旧桌旁,面前摊着几张写了字的纸。
听见门响,他用完好的眼睛撩了一眼。“好大的阵仗,辅相陪陛下来看废人,这是要写进起居注里的仁君佳话啊。”越说越起劲,竟鼓起掌来,“哼,好一对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皇帝站在门口,忽然就不知道怎么迈步了。
这屋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暗,还要旧,空气里还有股挥不掉的腌臜潮味。尤其是对上二皇兄蒙了翳的义眼,心口又沉了沉。“二哥,我来看看你,你……缺什么跟我说。”
二皇子笑得尖利,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贱民可不敢冒认什么皇帝的二哥,若说缺什么?哈,缺一只眼睛,缺一把椅子,陛下不都统统收缴走了么?如今只缺一个让我活得畅快死得干脆的地方!陛下有没有良心,要不要给?”
皇帝的脸涨得通红,眼看要落泪。
燕明狮心道不妙,赶紧在皇帝身后轻轻扶了他一把,“罪臣李如悟,陛下好心来看你,怎可口出狂言?”
“看我?好心?哈!”二皇子牙齿磨得咯咯响,真想生啖燕明狮血肉,“辅相如今倒是愈发会说话了。难怪能上书,把我名字开悟改成如悟来讨陛下欢心。”
“我陪陛下来看你,陛下才真的欢心。”燕明狮接话,把带来的食盒搁上桌,打开,他把菜一盘一盘放好,倒酒,李如悟看了一眼酒,不出声。
“酒菜都由宗人府和御医同时查验过,无毒无害,纯粹是陛下的心意,可以趁热吃。”燕明狮奉上筷箸。
李如悟抱着手,不接,冷冷道,“宗人府、御医,如今不都是陛下的宗人府和御医,有没有毒,还不都是您说了算。”
燕明狮也不劝,筷箸搭好,他们皇家的人都爱吃冷菜,也是没办法的事。
“二皇兄,我不会给你下毒的……”皇帝倒是把泪意憋了回去。
“陛下还是叫我李如悟吧。”
“陛下想来看我笑话,你呢,你来做什么?来替你大哥讨个说法,要我赔一条手臂?”
“……”疯了。
李如悟开始暴躁四处乱走,在这简陋屋中找利器,“我这便割了与你,你,你们今后少来打扰我!”
看着皇帝往前站了站,燕明狮暗道不好,如今他也长高了许多,李如悟在这宗人府消瘦不少,他赶紧上前,四肢缠住李如悟,“你冷静点,非要把别人招来,受苦的是谁?”
李如悟一只眼睛爬上无数红血丝,磨得牙哗哗响,“我受苦不都是因为你们?还要我如何?要我如何!”他用力推了把燕明狮,倒是把自己摔到了地上,瘦骨嶙峋,半天爬不起来。一头乱发中,透出那只疯狂的眼睛,“陛下,别以为你坐上这把椅子就稳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爬到皇帝面前,咧起嘴,“你这位好辅相也曾替我鞍前马后,结果呢,他燕家军的刀还不是架到了我的脖子上?”
皇帝是真的不爱听他这话,“二皇兄,燕小四不是这样的人。”
二皇子靠在地上,偏过头去看窗外,几只麻雀正在对面屋顶上跳着扑棱着,连麻雀都是自由的,他如今却只能被禁锢在这一间小小的屋子里:“你是九五至尊,你说不是就不是,我只问你,我的妻儿,你是怎么安排的?”
燕明狮替皇帝答:“都城是不可能呆的,妻女移居蜀地,男子……成年的发配充军,幼子接入宫中,由皇太后抚养。”
二皇子抹了把脸,攒足力气爬起身,端起酒杯:“贱民谢陛下大恩大德。”一饮而尽,他想了想,决定投桃报李,“陛下以为自己得位名正言顺,可真就这么名正言顺么?不如回宫后,替我去看看我的幼子,问问皇太后,寺庙桃树下的血,她洗得净么?”
“什么意思?”皇帝问。
皇帝也许贵人多忘事,燕明狮却不会忘。寺庙的桃树下……那些北荻人的尸体……燕明狮脑子轰轰轰的,手蜷缩着抖起来,那种抓了软泥中枯枝的恶心感,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当初燕瑾担心寺庙那些长寿桃下埋满了尸首,这事走漏风声影响当时还是八皇子的皇帝的声誉,让所有人三缄其口。二皇子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如今看来,那些北荻尸首竟与皇太后有关?
二皇子说完,低下头埋头吃菜,再不理屋中二人,就当他们是两口唾沫,吐完就完了,不值得他再费半点力气。
“二皇兄,你这说得不明不白的,怎么攀污到母后头上了?”皇帝站在桌旁,他的母妃最是温柔,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
二皇子:“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帮到这里,他不会再跟他们交谈,
这是要赶他走?皇帝站在原地愣住,他大可以吩咐宗人府对李如悟用手段,撬开李如悟的嘴,但他看着李如悟低着头,脖颈下耸起来的薄薄肩胛骨,实在不忍心。
出了陋屋,皇帝的步子比来时虚浮不少,燕明狮跟在身后,看着少年皇帝背影在晒出虚影的路面变成一抹飘忽忽的黄。燕明狮眨了眨眼,汗落进眼珠子,蜇得眼中辣辣的,心里辣辣的。
很棘手。
“燕小四,你说,我要不要问母妃?”飘忽忽的黄站定了。
燕明狮抹了把汗,“不问。李如悟就是存心想让陛下心里扎根刺,与皇太后产生隔阂。”
皇帝沉默了。
沉默就是怀疑的开始。
李如悟这一手,玩得真够阴的。
“陛下,臣明日就要动身去端邦。这件事臣不能留在都城替您查,但臣有另一个法子。”这个坏人,只能燕明狮来做。
皇帝偏过头来看他。
“既然问题出在皇太后和北荻人之间,”燕明狮说,“陛下这边不能查皇太后,那么臣可以另辟蹊径从北荻人入手。臣此番去端邦,本就要跟赫连怀沙打交道,要跟北荻的群臣打交道。那些桃树下的人当初是谁派来的,在寺庙后山约见的是谁,臣慢慢从北荻入手,查清楚了,陛下心里就有了底。届时怎么跟皇太后说,陛下自己拿主意。但在那之前,臣恳请陛下不要跟皇太后有任何嫌隙。皇太后是您的生母,她若真知道些什么却没能告诉您,定有她的理由。”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皇帝沉慢慢地点了点头,“朕就全依仗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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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坏人他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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