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闷重的雷声响了一阵又一阵,但只落了点点雨丝。

银色的白光化作藤条抽开乌蒙蒙的夜。

伴随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声响,天际积攒了许久的嗡鸣震动了门窗,惊雷在天地间炸响。

瓢泼大雨终于落下,哗啦作响,将周遭砸成一片泽国。

早已下匙的厚重宫门在此刻大开,一匹白马驮着侍卫奔出,冲破黑漆的雨夜。

夜幕之下,一顶小轿从京郊下山,轿夫几乎是踩着泥水一路小跑回府。

公主府里还燃着的灯在萧瑟的寒夜里颤动,印出几道模糊的轮廓。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明窗边的脸被映亮了半边。

皇帝面颊枯败,倚靠着身侧的炕桌,趴伏着书写诏旨,视线一阵模糊一阵清晰,他眨着眼想要驱散朦胧,换来的只有浓重的无力。

朱笔在指间摇摆,写出的字没了风骨,潦潦草草,勉强能够认清。

他唤来张太监,双手颤颤巍巍取过皇帝宝印压下时,几乎已经力竭。

跪在他身侧的容妃哭成了泪人,一张帕子湿漉漉的,在一片模糊中瞧见了皇帝滑下的手腕。

刚书完的诏旨落到了她手上,容妃双手去接,不忍瞧皇帝的神情。

“拿着,去寻英武殿周学士拟诏。”皇帝每说半句话都得顿住歇息片刻,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宝印,你也收着,新帝即位前,不可声张。”

“陛下……”容妃抬首,眼眶通红。

皇帝小幅动了动下巴,示意她离去。

“张勿庸,叫他进来。”皇帝说。

容妃退下,刚入殿的张太监对上皇帝的视线。

“令箭送到了?”

张太监点了点头。

皇帝阖眸,缓了片刻继续说话。

“此物……”皇帝的掌心落在书案上的另一份诏旨上,“你贴身收着,不可外泄,唯有朕归去后……”

张太监明白了。

他砰地跪下,眼泪汪汪地瞧着皇帝。

皇帝语调沙哑,耗干了最后一丝精力,彻底趴伏在案上,枕着手臂道:“记着,再去尚宝监加盖,受命印……”

张太监叩首,带着哭腔道:“遵旨!”

*

“什么!陛下下旨将调兵令箭给崇庆殿下了,王尚书为副使辅佐?”

刚换下湿衣的孟宰辅拍响书案,吓了孟夫人一大跳。

候在门扉边的孟昭颜抬眸,微微探过身,观察着来者的身形打扮。

报信那人一直微微躬着身,双手耷拉在前,说话声尖细,神情也显出些畏缩。

孟昭颜猜出他是宫里来的太监,仔细听着他们说话。

片刻后,孟夫人也被孟诚颐叫了出去,门扉后多出了个身影。两个一向不对付的人都猫着听动静,一时间氛围又诡异又默契。

那太监有意压低了声音说起了宫里的事:“陛下赐诏旨给了容妃,叫她去寻周学士,继而又给张大人赐了旨,叫他去尚宝监……”

门扉外,孟夫人小声道:“这是何意?”

孟昭颜低低道:“皇帝大限将至,处置身后事。”

孟夫人吓得捂住了心口:“这可不能乱说。”

孟昭颜没再搭理她。

门扉内,孟宰辅的身影颓丧下去,背过身,扶着座椅道:“知道了,你去找管家领赏罢。”

小太监畏缩的仪态终于舒展了些,忙不迭退出了。

脚步声远去了,孟宰辅回眸:“都滚进来——”

孟夫人正迟疑着要不要进,孟昭颜已经快步入内了,她也只得磨磨蹭蹭地跟上了。

“都听见了?”孟诚颐道,“知道怎么回事了?”

孟昭颜答:“知道了。”

他们还未来得及说上两句,管家便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大人!周大人来信了!”

孟诚颐转身,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拽过信匆匆撕开,一目三行,读来浑身发软。

“怎了?”孟夫人见他身形摇摇欲坠,上前扶住他。

“昭颜——”他看像角落里亭亭玉立的女儿,声音发颤,刚走两步膝盖便发了软,险些瘫倒在地。

孟昭颜拾起飘落在地的信笺,读罢眉心已然皱起。

“这消息可靠么?”她问。

“错不了。”孟诚颐说,“陛下这是真要立容妃为后,为她垂帘听政做准备了——”

“我孟家唯一的生路,就要堵死了。”

孟诚颐眼眶通红,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了旧日死敌门生故吏落井下石,扑上前来撕扯他的情形:

差役与御林卫在孟府进进出出,押解所有男丁女眷,下人们被扣着草绳串成一串领出府去,府中金银财宝、古董字画被成箱成箱地搬出,最后,昔日的高门大院沦落成一片火海……

孟昭颜的思绪有片刻凝滞。

她一向聪慧,自然明白孟家能存活至今,少不了皇帝的庇佑。

眼下朝中异声已起,弹劾孟家的折子早已难以计数,诏狱中还管着因不满立她为后游走街头的太学生,睿王之死也被扣在了孟家头上。

倘若皇帝一死,孟家的丧钟就真的要鸣响了。

比起荣华富贵散去,她更在意的是,连她在内的所有人都会遭受牵连,轻则流放边疆,重则株连九族。

屋外大雨瓢泼,淅淅沥沥了小半个时辰了。

屋内静得出奇,三人都立作了木桩。

不知过了多久,孟昭颜稳住了心神,她道:“诏旨还未落下,还有回旋余地。”

她看向孟宰辅:“你到底做了哪些事,我并不知晓。那些烂摊子,你怔在此处,更是处置不了。”

“越是紧要的关头,每一刻都得争。与其缩在府中,不如亲自去弄清原委,抢得先机。”

孟夫人虽然不太明白他们到底在议些什么,但还是附和道:“老爷,昭颜说得对啊!”

孟诚颐混浊的眼睛泛起一丝光亮。

多年来的官场沉浮叫他崩溃片刻后便抑住了心中的慌乱,那些经历促使他思忖对策,只不过来不及打磨的那般细致周全了。

“给崇庆兵权,便是叫她稳固京师。”他道,“既然要死,那定是要传唤儿女交代身后事的……”

孟诚颐回神:“太监尚能进出,宫门应当未曾落钥,老夫要再见一见圣上。至于崇庆——”

他看向女儿,面上燃起了希冀。

孟昭颜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她的鼻息放缓了些,芜杂的思绪在做出决定前停止。

耳畔只剩嗡鸣时,她斩钉截铁道:

“为防不测,我去拖住她。”

*

雨珠汇聚廊檐成了一道水幕,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一柄油纸伞探了出来,冲破了花白的雨幕。

梁殊附身下阶,下人眼疾手快,为她披上了金贵的油衣。

皂靴踩过水凼,激起连片的水花,湖蓝色的袍摆被打湿,洇成点点藏蓝。

文娘撑着伞,将雨水与她隔开。

梁殊生得高,阔步行走时速度极快,见她举着有些吃力便接过伞柄,吩咐她们去穿蓑衣。

“斗笠。”安娘提点道,“天太凉了,殿下穿厚实些。”

“这几日京畿防卫都得加固,汇宾楼与府中的事得交给你打理。”即将出府时,梁殊将伞交还回去,立在门檐下系好斗笠。

文娘道:“殿下,这一路怕是不会太顺遂,多带些兵罢,宫中如今到底是谁把控,说不清。”

她一开口,跟随梁殊多年的女卫眸色更显焦急,恨不得都跟着护卫在她左右,前往深不可测的禁宫。

“安心。”梁殊沉稳的声调给她们吃了一颗定心丸,“有兵权在手,旁人不敢乱来。”

她环顾周遭,安抚完众人,便阔步向前。

院外停着她心爱的白驹,马匹嗅到熟悉的味道,轻轻喘息。

梁殊抚过马鬃,同它额心相抵了片刻,旋即翻身登马,于高处看向一众忧心忡忡的随从。

她高声道:“守好了,本宫去去就回!”

众女卫俯身行礼,高声道:“臣等遵命,殿下一帆风顺,万事亨通!”

梁殊扯过缰绳,夹紧马肚催促。白驹温顺的调过方向,踏向禁宫。

她一打马,等候已久的护卫队开始前行,高墙下响起连绵的马蹄踢踏声。

队伍的速度愈发快了,白驹飞快掠过兴宁坊的青砖官道,在即将出长巷的拐角却忽然放缓了步调。

梁殊勒马长吁,白驹扬蹄嘶鸣,在大雨激起的白雾中停下。

天际泛起一道白光,继而就是雷电的嗡鸣,突如其来的声响炸得人耳畔隐隐作痛,也映亮了长巷尽头小小的轿辇。

轿辇旁,身着蓑草的轿夫低着脑袋一言不发,仿佛木头人。这情形分外诡异。

护卫在瘆人的氛围中冲上前去,将轿辇团团围住,轿夫这才动了起来,为轿中人打起了帘幕。

梁殊微微屈眼,隔着雨幕望去,隐隐觉得那道身影分外熟悉。

随着那人出轿向前,纤瘦的身形冲破了雨幕变得格外清晰。

梁殊认出了她,横置着举起马鞭示意护卫按兵不动,等待其走上前。

数十道刀尖亮了出来,随着孟昭颜前行的方向移动。

孟昭颜只是撑伞,旁若无人似的在刀尖团团围住下款款而行,来到梁殊坐骑之下。

伞落下了,梁殊看清了她温和清丽的眉眼。

孟昭颜俯身行礼,坚毅的语调随着雨声飘进她耳中:

“臣女昭颜,有要事求见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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