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军粮被克扣,朔风城被围,援军延误。这些,你真以为能瞒得过戍边多年的镇北侯世子?裴琰比你想象的要敏锐得多,也忠诚得多。”
“是朕向镇北侯父子透露了镜州可能生变的消息,也是朕让裴琰将计就计,假意接受你的拉拢。”
解游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从他那得到的兵力部署图,不过是朕和裴琰为你精心准备的诱饵,你通过他传递出去的密令,恐怕此刻正躺在裴琰的案头,成为你勾结边将、意图不轨的又一项铁证。”
“噗——”
时文渊猛地捂住胸口,喉头一甜,竟是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他死死瞪着解游,原来他的步步为营都在解游的算计之中,他就像一只自以为聪明的老鼠,却不知那通道的尽头,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此刻,裴琰率领的边军精锐已经突破城防,包围了你的相府。你的老巢恐怕已被抄检一空,你与北狄往来的密信,暗中铸造兵甲、蓄养私兵的证据,你构陷忠良、贪墨军饷的账册....所有你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东西,此刻,应该已经摆在了秦太傅和顾衍之的面前。”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殿外那激烈的厮杀声,突然间平息了大半,只剩零星的喊杀,和迅速被镇压下去的惨叫。
紧接着,殿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走进来的,不再是狼狈不堪的时文渊残部。
当先一人白发苍苍,面容肃穆,手持一份厚厚的卷宗,正是秦太傅。他身后跟着衣袍染血的顾衍之,再后面,是数名身着黑衣的暗卫,以及被两名暗卫牢牢押解着的时文渊心腹。走在最后的人,手里捧着一个蒙着黑布的托盘,脸上带着惯常恭敬,正是司礼监掌印,陈瑾年。
秦太傅走到御阶之下,看也不看旁边摇摇欲坠的时文渊,径直向龙榻上的解游行了一礼,然后将手中卷宗高高举起,声音洪亮:
“老臣秦横,奉陛下密旨,会同御史中丞顾衍之,经数月暗中查证,现已查明。丞相时文渊,世受皇恩,不思报效,反生不臣之心,其罪昭彰,证据确凿!”
“其一,结党营私,构陷忠良,致林家、沈家等多位良臣蒙冤,家破人亡。”
“其二,贪墨军饷,克扣边粮,致使北境将士饥寒交迫,险酿大祸,更暗中与北狄勾结,泄露军机,通敌卖国。”
“其三,暗中蓄养私兵,铸造甲胄。其府邸地库之中搜出龙袍冠冕,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其四,利用皇后,意图毒害陛下,颠覆朝纲。其行径之卑劣,用心之歹毒,实乃千古罕见之奸佞!”
秦太傅每念一条,声音便提高一分,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大殿内回荡。那托盘上的黑布被陈瑾年揭开,露出的赫然是一件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袍服。
铁证如山,桩桩件件都指向时文渊滔天的野心与罪行。
时文渊站在原地,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又从惨白转为死灰。他看着一样样被呈上的证据,尤其是那件刺眼的龙袍,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彻底完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喉头一甜,“哇”地一声,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随即,身体摇晃了几下,若非被身边同样面无人色的死士勉强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抬起头,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龙榻上那个依旧平静的年轻帝王,而解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无波无澜。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时徽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心正承受着极致的煎熬。父亲的罪行被彻底揭露,比她想象的更加不堪,通敌卖国,构陷忠良,甚至连那件龙袍都早已备好,她为之复仇、为之牺牲两世的“慈父”,原来真面目竟然如此地丑陋不堪。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这两世到底在为什么而活,为谁而痛苦,为谁而算计,为谁而双手沾满血腥。
但同时,看着父亲那瞬间垮塌的模样,看着他毕生追求的权力顷刻间化为泡影,源自血脉本能的悲凉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她心底弥漫开来。那毕竟是她的父亲,给了她生命,也给过她温暖,哪怕是虚假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龙榻,是榻上的帝王一手推动了这一切。
他赢了,赢得了这场关乎江山社稷、也关乎个人恩怨的博弈。可她呢,她算什么,一颗被父亲利用完,又被解游反过来利用,最终亲手将父亲推向绝境的棋子。
茫然席卷了时徽予,她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谬绝伦的皮影戏,看着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的话本,唯独她原地无措,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不知该恨还是该感激。
就在此时,解游将手伸向了铺着明黄锦缎的枕下,慢慢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不过尺许,刀鞘是普通的乌木,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像是宫人裁纸或修剪花枝用的寻常工具。解游握住那乌木刀鞘,将匕首抽出,一道寒光瞬间刺痛了时徽予的眼。
那不是普通的匕首,刀身狭长,刃口在烛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光泽,显然锋利无比。
他要做什么?
时徽予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身体却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解游猛地向前一递。
冰冷的刀锋瞬间抵住了她脆弱的脖颈。
肌肤接触到那刺骨寒意的刹那,时徽予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她甚至能感觉到微微嵌入皮肤的刺痛,仿佛只要他再轻轻往前送一分,刀刃就能轻易割断她的喉咙。
“陛下?!”
“娘娘!”
近在咫尺的变故惊动了殿内所有人,秦太傅和顾衍之失声惊呼,谢云深猛地挺直了身体想扑过来,陈瑾年身后的暗卫也瞬间绷紧了神经。然而,解游却仿佛对周围的反应置若罔闻,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时徽予脸上。
那目光时徽予从未见过,那里没有丝毫的温情和留恋,仿佛他们之间那两世的姻缘,十数年的夫妻情分,那曾有过的甜蜜,那些刻骨的爱与恨,都从未存在。
脖颈处的寒意,心底涌上的恐惧,让她呼吸困难,大脑一片空白,随后,她听到解游开口了。
“时徽予,看到了吗,你的真心就像你这个人一样廉价,不过是一摊令人作呕的烂泥。”
“对着朕虚情假意,对着你父亲俯首帖,或许你对谢云深、对裴琰那点若有若无的关心,也掺着算计和利用把。你的真心配给谁,又配被谁珍惜。为了一个处心积虑利用你的父亲,不惜背负骂名,害死自己的孩子也要为他复仇,真是感天动地的孝顺。”
他说得没错,她的真心早已不再纯粹,她对父亲那愚不可及的孝顺是一切悲剧的根源。可这些话被他用这样鄙夷的语气说出,却比父亲那些残酷的算计更让她难以承受,她最后一点残存的自尊都彻底撕碎。
“解游...你混蛋!”
她嘶声骂道,泪水混着脸上和残妆,狼狈不堪。她想挣扎,想反驳,可喉咙却被悲痛和愤怒堵住,只能发出零散的呜咽。一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冲动在她心底轰然爆发,她不要再这样被他羞辱,不要再被所有人玩弄于股掌,就算要死,她也要拉着他一起。
电光石火之间,时徽予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握住了解游那只握着匕首的手。
解游的目光似乎更深沉了,时徽予却没有察觉,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不等任何人反应,她反向一推。
“噗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盯着龙榻之前。只见那原本抵在时徽予脖颈上的匕首,此刻已深深地没入了解游的胸口处。鲜血如妖异的花,从他明黄的寝衣氤氲开来,迅速染了大片,红得触目惊心,时徽予的手还死死握在解游的手腕上,手指泛白,沾染了他胸口涌出的温热鲜血。
“陛下——!”
秦太傅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呼,老泪纵横,几乎昏厥过去。
“你敢弑君!”
顾衍之目眦欲裂,怒吼着就要冲上前,谢云深更是浑身剧震,陈瑾年身后的暗卫瞬间拔出兵刃指向时徽予。
“都...给朕...站住!”
“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上前。”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咳嗽,咳出的都是带着气泡的猩红血沫。
“陛下!您的伤...”
秦太傅老泪纵横,跪倒在地,声音颤抖,解游却不再看他们。他的目光重新落再面前时徽予的脸上,眼中的冰冷缓缓褪去。
“这一刀...终于...是你自己...动手的了...”
说完,他握着匕首刀柄的手彻底松开,无力地垂落下去。
乾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解游的鲜血滴落在金砖地上,发出清晰的滴答声。时徽予僵立在那,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她将匕首刺入解游心脏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解游的身体以极其别扭的姿势,半跪半坐地倚靠在了龙榻边缘。他低垂着头剧烈咳嗽起来,大股大股猩红的血沫溅落在他的前襟,也溅落在时徽予僵硬的手臂和裙裾上。
时徽予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你...你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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