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穿过宫墙,将满园春色吹得愈发浓酽,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到了最盛,姚黄魏紫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绸缎似的光泽。
解游刚从宣政殿出来,换了身浅色的襕衫,松松地束了条青绦,沿着九曲回廊往北走。廊下的紫藤开得正盛,有几串拂过他肩头,他抬手拨开,指间便沾了些细碎的花瓣。
敞轩临水而建,四面皆敞,湖风穿堂而过,带着水藻和荷叶的清气,时徽予坐在轩中的美人靠上,一袭藕荷色春衫,怀里搂着才两岁的心瑜。小丫头正伸着胖乎乎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去够远处一只栖在芍药上的凤蝶,身子使劲往前探,时徽予便微微收紧手臂,将她稳稳兜住。
承稷端端正正地坐在轩中的书案前,面前摊着半卷《千字文》,手里握着笔,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安兴则趴在栏杆边,大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伸手去够水面一张新出的荷叶,两个乳母一左一右紧紧攥着他的衣带,连声喊着“二殿下当心”,他却充耳不闻,只盯着那圆滚滚的荷叶,嘴里还念念有词。
“父皇!”
安兴眼尖,第一个从栏杆上滑下来,咚咚咚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解游的腿。他跑得急,额角沁着薄汗,仰起脸来笑得眉眼弯弯,鼻尖上沾了不知哪儿蹭来的一点花粉。
解游弯腰,一手托住他腋下将孩子举了起来,顺势转了个圈,安兴被转得咯咯直笑,两条小腿在半空乱蹬一阵。承稷闻声放下笔,起身走到轩门口,规规矩矩地揖了一礼:
“儿臣参见父皇。”
声音清朗端正,已颇有几分天子的风仪。心瑜在母亲怀里呀呀叫了两声,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整个身子都朝解游的方向倾斜过去,时徽予险些抱不住,笑着起身迎上前来。
“今日怎么这么早?”
时徽予问道。
“想你了。”
解游答得坦然,将安兴放下来,走到她身边,先低头在女儿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亲。心瑜被父亲的气息逗得咯咯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他又伸手,将时徽予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随后熟练地接过心瑜,让小丫头坐在自己左臂弯里,右手自然地揽住了时徽予的肩。
一家人便这样站在敞轩的台阶上,面前是半池新荷,尖尖的角刚从水面探出头来,几只红蜻蜓停在上面,翅翼在日光里透明如纱。
“蝴蝶!”
心瑜忽然指着花丛,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奶气。
“心瑜喜欢,父皇让人给你捉一只来可好?”
“不要捉。”
承稷在旁边认真开口,仰着脸,眉心微微蹙着:
“夫子说万物有灵,它飞得好好的,捉了便不自由了。”
安兴立刻不服气地蹦起来:
“可是妹妹喜欢呀,捉来看看再放了,又不伤它。”
“放了它受了惊,也会害怕的。”
“你怎么知道它害怕?你又不会说蝴蝶的话!”
时徽予和解游对视一眼,两个孩子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着,心瑜却已经被旁边花丛里一只毛茸茸的蜜蜂吸引了注意,呀呀地指着,浑然忘了方才的蝴蝶。解游轻轻捏了捏时徽予的肩,她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臂上,笑得眉眼弯弯。
这样的争执喧闹,在历经了前世的死别、今生的刀光剑影之后,竟显得如此珍贵。
夕阳西斜,湖面铺了一层碎金,解游屏退了所有宫人,只一家五口坐在敞轩里用晚膳。膳是御膳房送来的,却都是些家常菜色:一道清蒸鲈鱼,一碟樱桃肉,一碗碧莹莹的莼菜羹,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承稷坐得端端正正,一勺一勺慢慢地吃,安兴吃得急,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好几粒白饭,心瑜被解游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地喂蛋羹。
膳后,乳母嬷嬷们来领孩子们去洗漱安歇,承稷先行了礼退下,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等孩子们都走远了,敞轩里静下来,解游牵起时徽予的手,沿着九曲回廊慢慢往深处走去。
廊外的海棠落了一地,整条回廊都染成了金红色,风从湖上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记得我们刚大婚那年,也常这样散步。”
解游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裹着送到她耳边,带着些回忆的悠远:
“那时你总有些紧张,步子迈得小,我走快了,你便悄悄加快些跟上。”
时徽予想起前世新婚时的心事重重,今生大婚时的步步为营,再比此刻,自己的手被他温热的掌心握着,步调不紧不慢地合在一处,恍如隔了三生。
“那时心思重,哪有闲情真正赏景。”
解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她。
“现在呢?”
他问。
时徽予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现在,很好。”
解游心中一动,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过往所有的阴谋、背叛、痛苦与牺牲,仿佛都在这宁静的暮色中化为遥远的背景,再也不能侵扰他们分毫。
后来,他们还一起做过许多平凡夫妻会做的事。
夏日的雷雨来得又急又猛,电光将整座宫殿照得惨白,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滚雷,仿佛天要裂开一般。时徽予虽已不像前世那样惧怕,却还是会下意识地瑟缩一下,解游第一时间便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覆在她耳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雨歇雷止。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得比任何安神香都更令人心安。
秋日桂子飘香,解游带着她和孩子们去京郊的别苑小住。
别苑后头有座矮山,满山种着枫树,到了深秋便红得泼泼洒洒。解游教承稷骑马射箭,少年一身劲装,骑在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时徽予带着安兴和心瑜在树下捡落叶,可安兴淘气,趁乳母不备爬上一棵老槐,结果脚下打滑,从枝桠间摔了下来,好在解游手快接住。小家伙吓得哇哇大哭,解游板着脸训了几句,却还是心疼地将孩子抱紧,拍着背轻声哄。
很快,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天地间一片素白,他们在暖阁里围炉而坐,红泥小炉上煨着一壶黄酒,酒气混着梅子的酸甜溢了满屋。
时徽予素手调香,青烟袅袅地从博山炉里升起来,解游铺开宣纸,画她低头烹茶的侧影。孩子们在铺了厚绒毯的地上玩闹,安兴追着心瑜爬,小丫头咯咯笑着往母亲身边躲,承稷则坐在一旁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弟妹。
雪停了,他们裹上厚厚的斗篷梅园踏雪,白雪红枝,冷香沁骨。解游仔细替她系好风帽,笑着低头,用自己微凉的鼻尖去碰时徽予冻得通红的脸颊。
春日里,宫中最好的戏班子排了新戏,解游特意召来,在水榭边设了座,时徽予靠在他肩头看台上的悲欢离合,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孩子们也来凑热闹,安兴看不懂唱词,只看武生翻跟头便拍手叫好,心瑜则看了一会儿便在嬷嬷怀中困倦地阖了眼,小嘴微微张着,模样憨甜得让人挪不开眼。
又是一个寻常的春夜。
孩子们都已睡下,整座宫城安静下来,时徽予沐浴后披散着半干的长发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着她的脸。她握着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尾,发梢还滴着水,洇湿了寝衣的肩头,解游从身后走来,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玉梳,替她慢慢地梳理长发。
“无端。”
她忽然轻声唤他。
“嗯?”
他应着。
“我有时在想,若没有那场大梦,我们会如何?”
解游梳发的手顿了顿,他放下玉梳,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俯下身,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目光与她一起望向镜中交叠的影子。
“没有如果。”
“你回来了,我抓住了,这便是结果。”
他顿了顿,双臂环过她肩头,将她更紧地拢进怀中。
时徽予抬起手,覆上他按在自己肩头的手背,指尖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交缠。她转过身,仰起脸来看他,烛光晃动下,她伸手轻轻抚上解游近在咫尺的脸颊,指尖轻轻描摹过这张自己熟悉的眉眼,他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唇角。
这张脸,她已经看了两辈子,却依然会在这样的时刻让她心头颤动。
“解游。”
她轻声说:
“这一世,真好。”
解游捉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送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郑重地贴在自己心口。他低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近得能数清彼此眼底的烛光。
“能与你共度余生,我才该庆幸。”
窗外,月华如练,倾泻了一地银白。春夜的微风裹着花香从半开的窗扇间潜入殿中,拂动纱帐,烛火随之摇曳了一下,又渐渐稳住了。他们依偎在一处,相伴无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交叠成一个人的模样。
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阴谋算计,终于都尘埃落定,归于这无边夜色下的宁静。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心贴在一处。
往后,岁岁年年,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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