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女郎远远便朝这儿挥袖，碧色影子映在白墙前，单是看着便能叫人有几分安心。

程月英紧绷的手暗自松开，也抬手朝赵嘉音摆摆手。

她像一阵绿波，顺着带有清菊香气的风，就这么飘然到了程月英跟前，轻易找到了月英藏在袖底的手。

“请帖伴的花，收到了吗？”赵嘉音摇着月英的手，发髻间的掐丝蝴蝶跟着上下翻飞。

跟在后面的观鹤便见自家女郎眼珠跟着那蝴蝶晃动，然后才道：“好看。”

赵嘉音顺着月英的目光，手指扶上发间那只“蝴蝶”，引颈将它转到程月英眼前。

“是说它？月英果然有眼光，这是妙善送我的，怎么样？”

月英又仔细看了看，这“蝴蝶”造型不似真蝴蝶，振翅欲飞的模样却颇传神，只不过细枝末节处的处理有些粗糙——不像出自专门的匠人之手。

忽有一个念头福至心灵，程月英眨了眨眼，随后笑了。

她道：“看得出做它的人十分用心呢。”

“你要是喜欢，我央妙善再弄一只来就是了！”

话虽说到这里，但月英瞧了一眼那蝴蝶，还是连连拒绝了赵嘉音的好意。

二人说话间，穿过几辆马车，将走到兰园门前，三三两两的女眷也渐渐聚拢过来。

便听一道声不算大，却颇有几分嫌意。

“快看！她也来了。”

随之便是一阵窃笑声。

程月英脚底步子微顿，凝神环视四周，却找不到声音来源。

她只看得见眼前重重叠叠着各样面孔，或有些捂嘴轻笑，或有的感到她的视线，若无其事看向别处。

早下了马车的王衔玉被几人簇拥着，此刻月英皱眉看过去，对方泰然对上她的目光，回了个懒懒的笑。

程月英缓慢地垂下眼皮，脑中却全是王衔玉各样的笑，耳内仿佛钻进无数的笑声，如同潮水一般要将人淹溺。

她下意识地将手往上抬，想要捂住耳朵和眼睛，另一只被握住的手却被人猛地一拽，轻而易举地将程月英拉回现实。

月英一抬眼，只看见少女带着恼意将脸凑近，小声道：“喂，你怎么总爱跑神儿呢？”

程月英见她这幅表情，微微偏头，嘴角漾出一个笑来。

赵嘉音静静看着程月英。

女郎唇弯眉不弯，黑白分明的瞳孔隐约能映出人影。往日不曾注意，如今细看她的眉眼，总觉像长兄笔下某些墨画里的人物。

只是“墨画”忽而眼珠微转，那种似人非人的感觉才冲淡了些。

赵嘉音揉揉眼，牵了月英绕过聚在门前的女眷，只当自己眼花了，嬉笑道：

“忘了说，中元长兄带回来的点心也很好吃，我就知道咱们口味相似，下回找了什么好吃的，我再请你。”

点心？

程月英被牵着脚步不停，心里还不曾明白过来她这话的意思，便已听赵嘉音轻呼：“妙善！我来了——”

石阶下，身形高挑的白衣女郎款款侧身，朝程月英二人微微点头，算作听见了。

赵嘉音却不饶她，松了程月英的手，直奔到萧禅跟前，不觉皱了眉：“我早觉出有些不对劲儿了！”

“什么？”萧禅瞧了一眼程月英，这才问嘉音。

少女道：“我看这谢问恐怕对你有意，你实话说，你们筹备到哪一步了？”

她这话方落，程月英四下打量的目光悄然收回，好奇地看向白衣女郎。

只见萧禅脸上的笑意凝了半刻，才茫然又看向赵嘉音，再开口已有几分无奈：“这是哪来的谣言？断然不会是这般。”

“那你今日总是……呜呜呜！”

女郎不知何时拿了果子，素手将它喂进少女口中，笑道：“又在胡思乱想，瞧我不堵住你的嘴！”

程月英瞧着二人嬉闹间，赵嘉音脸上止不住的笑意，也笑了笑，转而去找观鹤到别处转转。

只是一回身，方才还跟在身后的女使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程月英搓搓眉心，隐约想起来，方才应是有个声音对她说了什么。

恐怕观鹤就是那会儿走的。

院中少年少女各自聚在一起，多是相熟的人，程月英插不进去话。

王衔玉则不同，自她到了园中，身边围着的人便不曾少过。

她们的声音就这样悄然蔓延过来。

“女郎从西北过来，可还住得惯么？”有人问。

衔玉道：“毕竟我家与袁家算故交，府上长辈都很关切，只是……”

她没再继续说，微微一笑便闭了嘴。

当即便有人道：“女郎何必忧心，试问世上有几人能比得过‘玄鸟衔玉’？如今又住在将军府，只管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程月英站在兰园内，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很多余。

——也许她才是横插在袁少焱和王衔玉之间，那个见不得光的……

小偷。

贪婪地偷走了袁少焱十数年的陪伴。

程月英突然只觉得喘不过气，偌大的园子，却好像被人塞得密不透风。

她裙裾微动，也顾不上观鹤究竟在何处，悄然迈过了片假山后，试图离人群远些。

指尖触碰到假山时，微凉的触感才让她稍微冷静下来，踉跄着却越走越深。

她走得太匆忙，也没注意脚下的路，不留神便听见脚底一声闷哼。

程月英连忙向后退了半步，发现踩到了一只脚。

一个人就这么从草叶间坐起来，颇为头疼地按着额头“诶呦”了一声便抱怨：

“真稀罕啊，躲在这也能碰到人。”

赵腾还是一副尚未睡醒的模样，打搅了别人的好梦，程月英一时之间也满腹歉意，忙上前去问：“实在抱歉，有没有伤到哪里？”

“脚疼啊……你下回当心些就是——”青年说了一半，抬眼看清来人，轻轻“哦”了一声，道：“是你啊。”

说着他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不见了。”

“赵家郎说什么？”月英不解。

赵腾又“哦”了一声，答道：“我是说，怎么没见嘉音和你一起？她来时还说要谢你。”

程月英微微垂了眼，片刻后撒了个谎：“嘉音与萧家女聊起点心，我便自己走走。”

“不对……我明明说是你送的！”赵腾闻言脚也不痛了，翻身站起，问她：“她们人呢？”

程月英仍蹲着，指了指竹林外的方向，便见他气势汹汹出去了。

隐约还能听见咬牙切齿的一句——天杀的混蛋。

待他走了，程月英稍一思索，也起身躲在竹林里，远远地顺着赵腾找过去的方向看。

果然见赵家郎“杀”了过去，就要拉着自家妹妹走，赵嘉音吐着舌头，绕着萧禅与他打转。

被当做“老母鸡”的萧家女半是无奈地低头看着少女，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真好啊。

程月英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楚，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很羡慕赵嘉音。

但她只能躲在暗处偷窥别人的幸福。

女郎看得太过出神，也不曾注意自己身后的竹叶，被一阵极轻的风拨起了声响。

程月英看着竹林外的少女被人护着笑闹，“小偷”二字不知怎的又从心中浮起，让下以后又往竹林里缩了缩。

直到一道影子从她身后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覆住了她脚边的光。

“你在……偷看什么？”

晚上再更一章，先甩一章上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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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