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英脚步一顿,侧目见观鹤仍是兴致勃勃的样子,好似没听见一般。
院外各个面上带笑的女使侍从也各谈各的,一派和气。
月英眉头微皱,眼神试图透过紧闭的房门看清屋内景象。
她两步作三步走到院门前,那些人立即警惕看过来,但言辞还算客气:“女郎,这地方腌臜,还是别进去了。”
观鹤显然没料到这情况,嘴一撇就插着腰要吵,月英伸手拉了她一把,往前靠了些,规规矩矩站定道:
“听说里面有新娘子在打扮,我也想沾沾喜气,带了些体己给新嫁娘添妆。”
守在门前的女使身形彪壮,忽地想起什么似的,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顿,看向月英的眼神便有些惋惜。
女使退了半步,让开一个门,和和气气地笑了。
程月英微微颔首,抬脚进去。
观鹤跟在月英身后,经过女使时对她翻了个白眼。
越走近房门,里面的响动就越明显。
程月英在门前站定,深呼吸了一口才示意观鹤敲门。
门内立马有了反应,什么东西猛地砸在木门上,发出声闷响。
观鹤缩了缩脖子,道:“真够厉害的,这么多人都拽不住她。”
程月英默默看了观鹤一眼,随后径自推开房门,随后眼疾手快地拉着观鹤往旁边躲。
一只茶盏咻地一下飞出来,在院中啪嗒一声碎开。
“滚开!”
观鹤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眼睛瞪圆了盯着那些碎屑。
“早上那会小葵还没这么疯,真吓人呐。”
院外女使闻声冲院里怒斥道:“打昏了再给她穿上不就成了?等会再给她跑了!”
程月英松开拉着她的手,迈步闯进房内,地上满是水渍混着碎瓷,几乎没个落脚处。
眼见几个女使死死压着一个瘦弱姑娘,其中一个挥臂就要打晕她,马葵半张脸贴在桌上,侧着头双眼瞪着程月英。
“且慢!”月英也顾不上躲开脚底瓷片,小跑到跟前拦下女使,拧眉道:“我来沾她的喜气,你将她打晕叫我怎么办?”
“女郎,我们也是怕她发起疯来伤着你,唉要不是孙管家一家人好,哪有人要这样的姑娘呐。”
程月英伸臂拦在马葵跟前,也不与她吵,只缓缓道:“你瞧,她也没伤着我。倒是你,若是硬要打她,不怕误伤我吗?”
女使脸色顿时变了变,高挥着的手臂僵着没敢落下来。
程月英又道:“你瞧,我与她年龄相仿,与其那么麻烦,不如叫我劝劝她,如何?”
底下被人压着的马葵正要开口,程月英不动声色地背手拧了她一下,姑娘痛嘶一声,没能说出话来。
几个女使相互对视一眼,最后松开了马葵。
马葵在桌上动了动,撑着想站起来跑,又挨了旁边女使结结实实的一巴掌,顿时又趴在桌上不动了。
“好了,你们出去吧!”月英闭了眼道。
见马葵再没有跑的力气,几人才退出去,观鹤在门前看了两眼,便到墙根踢一颗石子玩去了。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细细的喘气声。
婚服尚整切叠着放在榻上,马葵身上穿着的衣裳却已被撕扯得不成样,露出来的地方有淤青,她刚挨了巴掌的那半张脸也有些肿。
“你看够了没有?这儿没什么喜气可让你沾的……”
马葵说完,捂着心口猛咳一阵。
看着身体也不大好。
程月英眉头皱得更紧,朝马葵那挪了两步。
“你不认识我?”
趴着的姑娘眼珠艰难地转动几下,冷笑一声:“我只认得我哥,但她们说他死了。”
程月英只当没听出她口中讽刺,悄看一眼身后,复走几步到了她跟前,蹲下身问她:“不疼吗?”
马葵冷冷盯着月英,脸上无一丝畏惧,笑道:“我巴不得她们狠狠打我,打死了才好呢。”
“这张脸打烂了,她们就得等我养好了才能嫁。”年轻女郎眯了眯眼,嘲笑着道:“你不是要劝我么?可我破了相。凭什么要我嫁谁我就要嫁?”
程月英不禁哑然,她心中涌出一个念头,便凑到她脸侧耳语几句。
马葵初要拿手推她,却忽地一顿,一脸狐疑地看着程月英。
她看着眼前娇娇弱弱的女郎已飞速起身,对她微微颔首,转身出了房门。
走出院门,程月英脚一抖,痛楚才慢慢从脚心蔓延上来。
有块碎瓷扎穿了鞋底。
她忍住伸手按住狂跳心口的念头,带着观鹤原路回去。
小院中,脱力的马葵看着鱼贯而入的女使们,没再反抗,安分任由她们摆弄自己。
红盖头搭上,底下的马葵忽然问:“刚才来的那人是谁?”
“她呀?说是要给郎主做妾。真是命好,郎主娶妻十七八年,后院从未添过别的女人呢!”
盖头底下便没声了。
.
午后长街外头灼人,破庙门前却聚了不少人。
一个青衣汉子蹲在门檐下,灌了口凉水,将手中册子揣进怀里,清清嗓。
“各位听客您稍歇,容我这喉咙缓一缓。”
说罢他将眼一眯,坐定般不动了。
着急听的人哪肯依他,当即有人一抬手,青衣汉子脚边摆的瓷碗里叮咣一声脆响,几贯钱躺在里头瞧着喜人。
“休卖关子了,只管讲,赏钱不少你的。”
青衣汉子阖着的眼皮子底下眼珠一转,悄悄掀开眼瞅了眼碗里的钱,当即喜笑颜开。
“好说好说!方才正讲到谢家郎解衣将寝之时,忽一抬眼,惊而撤步。”
“你道如何?竟是那原先无人的榻上,骤现一惨白人影!
密闭的房中,却刮过一阵阴风,掀起半数帘帐——
露出底下那张雪白瘦脸,那东西脸庞微倾,什么东西便从榻上嗲掉下,骨碌碌滚到谢郎脚边。
那正是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子!”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连声催促,“接着讲啊!”
青衣汉子眯着眼朝远处一瞥,抓来碗里银钱往怀里一揣,猛地跳起朝众人嘿嘿一笑,撒腿就跑!
“长兄!他在那!”密匝匝的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大喊。众人回头只见一黄衣女郎跳着脚,挥臂指向那青衣汉子,“天杀的短命鬼!敢做不敢当,你往哪跑?!”
谢悠喊完,一扭头就见兄长淡然立于稍远处,一副怕沾脏自己衣裳的臭模样,斥他一句:“你不要太无赖!抓着我过来替你追人,自己站远远的算什么?”
白衣郎君压低帷帽,摆手叫她自己去。
谢悠愤然跺跺脚,却因命门被他抓着,只得如轻烟一般钻入人群,舍身去追那瞽蒙。
凭着几分看热闹的习性,原本聚在庙门前的人跟着青衣瞽蒙逃的方向缓慢移动,这破庙又恢复了往日的衰败。
唯有庙门后,一角蓝色袍角微微晃动,像块等鱼咬钩的饵。
谢问原地驻足片刻,盯上庙门口那道反复动弹的影子,鼻翼间发出一声嗤笑。
原来在这。
街上又出现关于他的谣言,谢问道是除了谢悠还有谁敢这般大胆,原本是要撵这编排自己亲兄长的谢悠独自来抓。
但张口吩咐前,程月英的模样却在他脑中无端显现,计划好的话被咽下。
谢问在谢悠满是怨愤的视线下冷声道:“你跟我一块去捉足矣。”
此刻到了地方,谢问瞧见这熟悉的衣袍,耷下眼皮。
他不动声色地恙作没发现,却刻意缓步从庙门旁侧路过。
每回见面这女郎总叫人吃瘪,如今是她有求与他,凭什么要他亲自去找?
素来众星捧月的谢家郎,将手一背,行过庙门那段路,一次头也不曾回。又在将要完全跨过一道门可见的范围之时,他无端地站住脚步。
帷帽底下的脸色冷得吓人,却像被什么吸引住了般,钉在原地不动了。
袖袍处传来轻微的抖动,像又风刮过。
谢问仰头站着,没有理会。
那抖动的源头似乎有些着急,连连扯了好几下。
白衣郎君忽地回身,他身后女郎似未料到他的反应,踉跄着向后仰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谢问垂眼扫过她那打扮,衣裳是七月七那夜的款式,只头上多带了顶帷帽。
光天化日之下,两个人就这般见不得光地会了面。
觉察到头顶来自谢问的窥视,程月英试探着离他稍近些,垫了脚试图凑到他耳边。
奈何这人太高,平日里也不曾觉得,这时却连说句悄悄话也作难。
帷帽下,谢问眉梢微挑,看着身前程月英抿着唇奋力踮脚的可笑模样,终于屈尊稍低了头。
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即刻迎上来。
“这里不方便说,附近可有你家宅子?”
谢问漠然盯着程月英,不置可否。
神神秘秘的,他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大事值得她胆敢作弄他的声名。
月英眼神四下觑着,被他视线弄得有几分尴尬。
“成不成啊?”
眼前人影“嗯”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抬脚便走。程月英呆立片刻,拿不准他的意思,却也只能亦步亦趋跟上去,也未见走在前面的人脸上极浅的笑意。
果不其然没走几步,谢问便停在一处门前,清咳一声眼神示意程月英叩门。
好安静……好冷清(裹被子)不要养肥我啦qw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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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帷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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