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千星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司机面部神情放松下来,嘴巴却不停:“那栋楼在南郊,我爷爷说那以前是个戏院,几十年前发生了一场大火死了不少人。”
易千星记忆里没有这栋楼的存在,根据时间往前推,这栋楼应该是在三四十年代建的。
“小姑娘,我只能送你到陵园山脚下的大门外,我在那等你,不过你也别耽搁太久,随便拍拍就行了。”
“不用等,我不回去。”
司机面色僵硬,双手轻微抖动,额头上冒出几颗旁人难以察觉的冷汗,目光怯怯地透过反光镜看易千星。
易千星知道,司机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补充了一句:“我在那干活。”
司机长舒一口气:“小姑娘,话说一半会吓死人的,我还以为你……”
在最后这十几分钟车程里,司机再也没说话,猛踩油门,将车稳稳停在西郊陵园的大门前。
易千星下车后,偏着头好心提醒道:“你阳气重,不做亏心事,脏东西不会缠上你。”
不知道这句话哪说得不对,在她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出租车就像离弦的箭般,以极快的速度驶离。
西郊陵园大铁门紧闭,通往陵园深处的道路两旁路灯明暗交杂,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远远望去,大门内的岗亭里坐着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在打瞌睡,浑然不觉门外有人。易千星四处打量一番,绕到山坡一侧暗角,躲开摄像头的监控范围飞身而入,转瞬间,稳稳落在陵园最深处的一处空地上。
她从布袋子里拿出刚才那个瓶子,此瓶名为锁魂瓶,是易家第十七代传人易琇所制,专门用来收摄魂魄。
锁魂锁通体以青灰色古玉雕成,玉质温润,触手冰凉。瓶身刻有八卦纹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环绕瓶壁。
“锁魂解印,鬼魄离瓶,出!”话落,一缕魂魄从瓶口飘出,淡如青烟,在易千星脚下汇聚成形。
小兵已没有之前那副凶狠的模样,乖巧得像个听话的孩童,低垂着脑袋。
“现在知道怕了?”易千星双手环抱于胸前,挑眉问。
小兵模样怪异,咧嘴呲牙,好似在讨好易千星。
“快收起你那副模样。”易千星没给他好脸色,打量了四周一眼,从布袋子里取出一张黄符,两指执符于胸前,低声念道:“尘缘已尽,三灯引路,莫再徘徊,速离尘世,直去莲台,鬼门开!”
黄符自燃,随即一道白光在小兵身后炸开,从一个光点变成一个光圈。
小兵魂魄朝着光点飘去,被一股力吸入光圈中,很快光圈逐渐暗下,消散在眼前。
开鬼门要避开生人耳目,且不说会吓到人,万一魂魄误入就麻烦了,还是得在江城找个临时落脚点,不然每次开鬼门还要四处找地方。
易千星收回视线,转身走到一处墓碑后盘腿而坐,双眸轻阖,两手结印,丹田之处的灵力在她体内运转,流向奇经八脉。
如今,易千星已是地阶巅峰的修为,离天阶仅是一步之遥,只要突破,便可像易爻老祖一样飞升九霄。
此次下山,是飞升前的历练,百年来她一心扑在修炼上,她笃定,这红尘里没什么能困得住她。仙界那数不清的顶级修炼功法、法器,才是她毕生所求。
天边泛起鱼肚白,陵园后的山林里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易千星双手缓缓翻转,掌心朝下,十指相对,下压至丹田位置,轻轻按定。
回到大门外,岗亭里的人睡得正香。易千星顺着下山的路,步行到站台,上了第一班回城的公交,她的这身打扮太过惹眼,身后有好几双眼睛盯了她一路。
公园里已有不少人在晨练,易千星走到昨天摆摊的位置盘腿坐下,从布袋里拿出刚买的馒头小口吃起来。
午后,四个老者才拿着他们的家伙事慢悠悠地摆起摊,见易千星又来了,几人在一旁嘀嘀咕咕地交谈着。
“小姑娘,你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跑到这来跟我们几个老头抢什么生意?”刘半仙摇头嬉笑,又说,“我劝你还是别在这浪费时间了,你摆摊卜卦,什么物件也没有,做的哪门子生意?不会有人找你看命的。”
刘半仙从包里拿出茶杯,拧开瓶盖抿了一口茶水,咂巴两下从嘴里呸出一小片茶叶:“你好歹去广告公司打印一张八卦图摆在前面,人家才知道你是干嘛的。”
“刘半仙,你多管什么闲事。”
刘半仙转头看向身旁的同伴:“我就是看她怪可怜的,好歹也是同行。”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张九十,你这话可就说过了,她什么时候成我徒弟了?我刘半仙在江城风水圈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不是谁想当我徒弟就能当的。”
“得了吧你,刘半仙,少在我们面前吹嘘,你有多少本事,别人不清楚,我们还能不清楚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互怼起来。
易千星始终没有看他们一眼,这种招摇撞骗的人,她不喜欢。
不过刚刚刘半仙的话倒是提醒了她,虽然她的那些法器不方便摆出来,但她可以写几个字摆面前。她从布袋子里拿出笔墨和宣纸,把纸平铺在地面,毛笔沾墨写上‘卜卦’两个大字。
随后又在四个大字的下方写上一行小字‘无缘者、只算不解。’待墨迹干透,她将纸张掉了个方向平铺在地面。
张九十朝刘半仙递了个眼色,刘半仙转过头:“只算不解?是解不了吧?真能装。”
易千星闭上眼,不予回应。
下山才一天,她就用易家传承了几千年的绝学摆摊卜卦,愧对易家列祖列宗。
想当年,她还只是个玄境,没有点道行的妖魔鬼怪她都不屑出手。现在……已入地境,还要跟这群老者一样摆摊揽活,抓些小鬼小怪。
“大师、刘大师……”一阵急促的女声远远传来。
女人面色煞白,眼圈一周泛青,小跑着来到刘半仙的摊位前:“刘大师,那个影子昨晚又来了,他站在我床前,还掐我脖子,他要杀死我,大师,救救我,救救我。”女人神色慌张,眼神惊恐。
易千星这才睁眼朝她望去,见她额头那股阴煞之气比昨天重了几分。
“你别着急。”刘半仙把折叠凳递给她,又说道:“想来是那脏东西道行太深,昨天给你的那两样东西镇不住。”
“这可怎么办?大师,您一定要帮帮我。”
“看来,只有请出我的法宝了。”刘半仙从包里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拆开红布取出一枚铜钱,“这是我的传家之宝,平时从不轻易拿出,你跟我算是有些缘分,就破例帮你一次吧。”
女人伸手准备拿过铜钱,刘半仙把手缩了回去:“既然是法宝,请出来可不便宜,你可要想好了。另外,这铜钱不能交给你,我必须亲自跟着你去,帮你解决以后,铜钱我是要带回来的。”
易千星感知到刘半仙手中那枚古铜钱里有着一股道家气息,这股气息很弱,用来辟邪可以,想用来镇压缠着这女人的邪祟,完全不可能。
女人迟疑了一会,问:“那需要多少钱?”
刘半仙把铜钱又用红布包起,说:“之前少了十万免谈,你嘛~就给三万吧。”
“三万……?”
“没关系,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能强迫你不是,之前那一千块我现在就退给你。”
“三万就三万。”女人答得很干脆。
女人留了个地址给刘半仙,约好他下午六点半在那碰头。
“看见没,这才叫真本事。”刘半仙待女人走远后,朝着易千星一扬头说道。
易千星没有搭理他,刚刚已经听到他们见面的地址,她准备等会跟过去看看。
这事,既然让她碰到,也不能置之不理。
刘半仙要是能处理,她就不插手,若是这刘半仙处理不下来……她想着该怎么开口让这女人付钱,交给她来处理。
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不可破:有主之事,办事收钱,方可断彼此之间的因果。无主之事,不沾染因果,随心即可。
这个女人的事属于有主之事,反之戏院鬼楼目前就属于无主之事。
易千星提前收摊,到阿秀面馆吃了碗又加了不少肉的清汤面,先一步来到两人约好的地点。
她坐在小区对面一个小超市门外的凳子上远远看着。
正是下班时分,来来往往的人群从她身前经过,有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在她身前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10元钱,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说:“给你。”
还没等易千星回应,小女孩就被她母亲拉走:“人家是道士,不是化缘的和尚。”
易千星低眸看了眼自己的青衫,低声嘟囔了句:我是修士,不是道士。
挂在山顶的太阳渐渐落下,映出天边一道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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