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承圣三年的冬，来得格外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将这金陵城的繁华与肮脏一并掩埋。谢府的后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青石板路结了薄冰，踩上去吱呀作响。

一辆青绸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门前。

车帘掀开，一只手伸了出来。那手极好看，指节分明，肤白胜雪，袖口绣着精致的竹叶暗纹，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清贵气。

谢玄止下了车。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墨色狐裘，并没有戴官帽，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发髻。若非那双眼睛偶尔掠过一丝让人胆寒的清明，单看这副模样，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位避世清修的世家公子，而非权倾朝野的镇国公。

“大人。”管家早已候在门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人已经带到后院了。”

谢玄止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寂寥的庭院，几片枯叶被寒风卷着打旋儿。

“哭了吗？”

“没有。”管家回道，“眼神狠得很，像头狼崽子。”

“那就好。”谢玄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在笑，却又让人瞧不出半分暖意，“若是只会哭哭啼啼，那便没了用处。”

他迈步往里走，靴子踏在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后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一名少女被绑在椅子上，身上的粗布衣裳满是泥污，脸颊上也沾着灰土，唯有一双眼，亮得骇人，死死盯着走进来的男人。

那是沈惊晚。

三个月前，她还是太常寺少卿沈文渊的掌上明珠，家中虽非钟鸣鼎食，却也书香传家。如今却成了阶下囚。父亲获罪下狱，满门抄斩，她因年幼且是被过继的旁支，才留了一条性命，充入府中为奴。

谢玄止挥手屏退了左右。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炸开的噼啪声。他走到少女面前，俯下身，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可以用温柔来形容，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皮肤，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

“沈惊晚。”他开口，嗓音温润如玉石相击，“你父亲私通北狄，出卖军情，按律当诛。你恨他吗？”

沈惊晚咬紧了牙关，不肯说话。恨？她当然恨。可她更恨的是眼前这个人。若不是谢玄止亲自领兵查抄沈府，若不是他铁面无私地将父亲送上断头台，她们沈家何至于此？

“不说话？”谢玄止并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也罢。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听雨轩。我会教你读书写字，教你如何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我不稀罕！”沈惊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尖锐，“谢玄止，你假仁假义！你今日杀我全家，明日便能杀尽天下人！”

“假仁假义……”谢玄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少女肩头的落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晚晚，”他唤她的小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这世道，活下来才是硬道理。至于仁义？那不过是给死人听的戏文罢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瓷瓶，上面没有标签，看着平平无奇，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是哑药。”谢玄止的指尖点了点瓶身，“喝下去，你便永远不能说话，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你。或者，留在这里，做我的刀。”

沈惊晚看着那瓶药，瞳孔猛地收缩。

哑药。只要一滴，便能让人从此沦为废人。他这是要彻底斩断她的过去，将她塑造成一件没有思想的工具。

谢玄止似乎并不急于要她回答，转身走到了窗边，看着外面纷扬的大雪。“你父亲死前，曾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他缓缓说道，“他说，‘犬女愚钝，若能为国公府效犬马之劳，亦是赎罪。’”

“你胡说！”沈惊晚猛地挣扎起来，绳索深深勒进肉里，“父亲忠君爱国，绝不会说这种话！”

“忠君爱国？”谢玄止转过身，那双温润的眸子此刻冷得像冰，“沈文渊私开武库，勾结北狄，意图不轨，铁证如山。晚晚，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人心。”

他走回桌边，将那枚白玉簪推到她面前。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选哑药，还是选我。”

说完，他拂袖而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所有的光。

沈惊晚独自坐在暖阁里，炭火熏得她脸颊发烫，可她的心却冷得像冰。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只黑色的瓷瓶，又移向那只温润的白玉簪。

谢玄止说得对，这世道，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她不知道谢玄止心里究竟藏着多少算计，也不知道自己这把刀，最终会刺向谁。她只知道，这杯鸩酒，无论是什么味道，她都得先接过来。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覆盖了金陵城所有的肮脏与罪恶。

而在城南的乱葬岗上，一个新挖的土坑旁，一名身着异域服饰的女子正蹲下身，查看着坑里那个还有一口气的男人。

“也是个苦命人。”洛云讴叹了口气，伸手探了探那刺客的鼻息，随即用力将他拖出了土坑。

这一夜，金陵城里，有人失了家，有人丢了命，也有人，捡回了一条命。

这个小说用一句话概括就是:

温良皮下藏刀戟，亡国公主饮鸩问真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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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