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覆灭三十余年天下无主,群雄割据,中原大地裂作数十块。西域是茫茫戈壁游牧部落,不与中原来往。
朔恒城地处中原腹地,陆家世代经营,到这一代城主陆怀渊手中已是东境数一数二的势力。
元启六年,仲秋。
许时安正在兄长的房里整理许时华的戎装。银甲擦得锃亮映着他的眉眼,“明日卯时出发?”他问。
“嗯。”许时华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枚青玉坠。
那玉坠是母亲的遗物,母亲走得早只留下这一枚青玉,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是母亲怀许时安时亲手刻的,后来给了许时华说长子守家要带着母亲的念想。
许时安看着那枚玉坠目光柔和了些,“贴身收好,战事繁忙别弄丢了。”
“知道。”许时华笑了笑,把玉坠塞进里衣的暗袋里拍了拍,“丢不了。”
许时华看着弟弟的侧脸,叹了口气。“时安,”他说,“我走之后家里的事你多担待,父亲近来政务繁忙,性子也急了些。”
父亲许伯言是朔恒的长史,城主陆怀渊的左膀右臂,掌管钱粮律法。这些年朔恒扩张得快,内政事务繁杂,父亲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许时安手里的活没停继续束甲,他手指修长动作仔细,每一根系带都系得端端正正。他道:“我知道。”
“还有,”许时华又道,“少主那边你多亲近些。”
许时安这回倒是抬起了头,看了哥哥一眼。
“陆家与许家素来交好,少主对你也不同。”许时华的语气认真,“这乱世,找一个可信的人不容易。”
许时安摩挲着盔甲没有接话,他不是不懂哥哥的意思,可有些事不是懂就能做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大公子、二公子,少主到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许时华先起身整了整衣襟,许时安跟在他身后一同出了房间。
院子里,年方二十二岁的陆聿珩矗立在梧桐树下,面容深邃。玄色窄袖劲装紧紧包裹着身体,衣角随风飘摆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边缘,站在那里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听到脚步声,陆聿珩转过头目光先落在许时华身上,随即不动声色地扫过许时安。
“许将军,”他对许时华颔首,“明日出征,我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配的。”
“少主客气。”许时华行礼,“一切都已备妥。”
陆聿珩道:“北境连庆山近来动作不小,你此去以守为主不必冒进。我已安排亲卫随行,若有异常即刻传讯。”
“是。”两人又谈论了几句军务,许时华便借故退下,独留许时安与陆聿珩在庭院中。
许时安微微侧头:“少主。”
“嗯。”陆聿珩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在他脸上,“你哥哥出征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在家读书,帮父亲打理内务。”许时安说完又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正道:“城外流民越来越多了,我也想进点绵薄之力。”
陆聿珩略有所思,说:“这是好事,可你父亲未必同意。”
“我知道。”许时安目光清亮,直视陆聿珩,“可总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吧。”
陆聿珩的眼神微微动了动。三年前那个冬夜,对面的少年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没有再劝阻,只是道:“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找我。”
就这一句没有多余的话,许时安却听懂了,他对陆聿珩行礼:“多谢少主。”
两人又闲聊几句后,陆聿珩转身离去。许时安目送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梧桐叶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很快又被风吹走。
第二日卯时晨雾未散,天空灰蒙蒙一片。
大军集结于北门外,许时华一身银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冲城楼上的许时安挥了挥手。
许时安也挥了挥手,目送哥哥远去。他身边站着陆聿珩,一同陪他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
那枚青玉坠随着许时华的马蹄一路向北,而朔恒城的棋局才缓缓拉开帷幕。
等到军队走远再也看不见,陆聿珩才开口:“回去吧。”
许时安“嗯”了一声,随他下了城楼。
许时华走后的第八日,落了一场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许府后院那棵老梧桐洗得发亮。满地金黄的落叶被雨水打湿,贴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揉皱了的画。
许时安坐在屋里的棋枰旁,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黑子是他的,白子是陆聿珩的。这遗留的棋局,许时安已经思索半个时辰了。
他捏着一枚黑子,指尖微微用力却迟迟不落。左上角那块黑棋被白子围得死死的,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又在想那步棋?”陆聿珩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衣摆还滴着水显然是冒雨过来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收拢的油纸伞。
许时安抬头看他:“少主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雨大,府里闷。”陆聿珩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食盒放在桌上,“顺路带了些桂花糕。”
许时安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心下微澜。桂花糕,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刹那间打开了三年前的那扇门。
元启三年,秋。
那是陆聿珩从边境回来的第一个月。在此之前朔恒城里没几个人认得这位少主。他被陆怀渊送到边境从军一去五年,期间只回来过两次,每次都不超过五日。
许时安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他那时十七岁,母亲刚去世,他整日躲在屋里不愿见人。
那日陆聿珩来许府议事,路过回廊时看见许时安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他眼神空洞,膝头摊着一本没读完的书,身边放着一盒没动过的酥饼。那是许时华怕他饿,特意让人送来的,可他没胃口。
陆聿珩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打扰。议事结束后,他让随从把从府里刚取来的一盒新桂花糕放在了许时安身边,并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逝者已矣”。
许时安后来才注意到身边多出来的字条和桂花糕,问了管家方知道是刚从边境回来的少主留下的。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陆聿珩,这个人没有说安慰的话,没有问他为什么难过。选择用一种很克制的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不好受,但日子还要过”。
后来他才知道,陆聿珩的母亲也走得早,八岁那年病逝的。
“在想什么?”陆聿珩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许时安回过神,有些不自然的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没什么”。
陆聿珩也不戳穿他。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目光落在棋盘上,“这局棋,你输了。”
“我知道。”许时安咽下嘴里的糕点,“左上角那块棋,救不活了。”
“谁说要救那块?”陆聿珩轻笑开口,伸手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右下角。
许时安一怔,那一步看似随意却恰好断了自己的一条生路。他若没看错陆聿珩这是在让他,让得很隐蔽,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少主不必让我,”许时安道,“输了就是输了。”
“我没让你。”陆聿珩靠在椅背上,“这步是诱敌。你若敢吃,我后面有十八种杀法。”
许时安被他逗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很是好看。
陆聿珩看着他的笑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告诉过自己很多次,不要离这个人太近。
乱世之中,感情是最致命的软肋。可每次看到许时安,他就控制不住自己。
两个人继续下棋,雨打在梧桐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间或夹杂着棋子落盘的清脆声。
许时安的棋风偏稳,步步为营。陆聿珩的棋风却诡谲多变,时而大开大合,时而细入毫芒。
许时安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他的对手,陆聿珩的棋像他的人看着平静,实则底下藏着惊涛骇浪。
又下了十余手,许时安投子认负,“还是输了,”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沮丧。
“你进步很快。”陆聿珩拾起被围困的棋子,“以前的你连我十手都接不住。”
“那是少主让着我。”
“现在也让。”陆聿珩说得坦然,“但比三年前让得少了。”
许时安闻言看了他一眼,陆聿珩的表情并无不自然,可他知道陆聿珩是什么样的人。
朔恒城主的独子,十九岁从边境回来接手军务,三年间将朔恒的兵力扩充了两倍。这个人在外面杀伐果断、城府极深,多少老臣都看不透他。
可在自己面前他却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让着、护着。这份好太重了。
“对了,”陆聿珩旋即开口,“你哥哥走了八日,还没有来信。”
“北境路远。”许时安淡定从容,“一来一回至少半月”。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陆聿珩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道:“我已加派了传信兵,一有消息即刻通知你。”
“多谢少主。”
日头渐变,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天光。
期间,两人从坊间趣事聊到天下大事。陆聿珩道:“城外的流民最近又多了几批。”
许时安肃然道:“我听说了,是罗家又开始劫掠了?”
“嗯。”陆聿珩指节敲了敲桌面,“关外罗家盘踞多年,今年秋收后动作格外大,这次又烧了七八个村子。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往朔恒跑。”
“城主怎么说?”
“我父亲的意思是开仓放粮,安置流民。”陆聿珩目光微敛,“但城中粮仓已经拿出来接济了一部分之前的流民,现下也不宽裕,而且四城那边也未必安分。”
“四城?”许时安皱眉,“平川陈氏、清溪姜氏、固岭武氏、流河狄氏?”
“是。”陆聿珩拇指与食指轻轻交叠摩挲,这是一种无声的丈量,在指尖掂量着这场博弈的重量,“武氏最近在囤粮封隘,狄氏收拢流民造势,陈氏和姜氏闭门观望。这四家看似与我们结盟,实则各怀鬼胎。一旦罗家正式南下,他们不会真心出力。”
许时安深知,这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那少主打算怎么办?”他问。
陆聿珩道:“先静观其变,看谁先动。”
许时安看着棋盘,这东境的棋局在这个人眼里或许早已布好了大半。
可他不知,自己则是这局棋里最特殊的一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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