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失控

旨意由顾怀祯口述,绿芙代书,一时间除了雨声,偌大厅室便只有他的声音和写字时衣袖与笺纸摩擦的细微声响。

绿芙原本的字迹秀美轻盈,乍然为东宫令旨执笔,安敢含糊,提着气一笔一划,着意往筋骨端方了写,通篇皆是正楷。

等落下最后一笔,绿芙只觉手腕酸乏,全身气力都被抽光了。

她通览一遍,自认为还过得去,轻声道,“殿下,写好了。”

顾怀祯依旧低垂着眼,朝案角印匣微抬下巴,示意印章在那里。

绿芙取出那只龟钮金印,照着洒金黄笺纸的行线比了又比,小心翼翼盖上去,小心翼翼提起来,“皇太子宝”四枚篆字便工工整整印在了左下角。

绿芙长松一口气,以为万事大吉,满心要将这烫手的玩意赶紧交出去,谁知才捧起那张纸,顾怀祯便发了话,让她另誊一份存档。

绿芙只好照做,可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一遍反而还没方才顺利,接连写岔好几次,越错越紧张,揉了好几个纸团子,总算写好了,一并装进拜匣。

顾怀祯唤石生过来,绿芙乖觉上前,将严密帷帐拨开一条缝隙,把拜匣塞了出去。

不止那俩当官的,石生听见顾怀祯让绿芙执笔,也大不赞同,若非顾忌他的身体,都忍不住要掀帐进去毛遂自荐了,绿芙递出拜匣时还瞪了她一眼,展开检查。

但他看到那笔正楷,虎目一展,皱着的浓眉便松开了。

别说,小姑娘这手楷书还挺板正,结构精准,笔法端严,写起公文来一点都不突兀。

纵然如此,他还是不大乐意地嘀咕了两句,才朝张伦他们走去。

绿芙见这大块头实在不开窍,叹了口气,向外福身,“二位大人见谅,殿下偶感风寒,又值风雨,御医叮嘱不宜启帐着风,奴婢不便出去递送令旨了。”

声音严整,字也严整,倒真像个正经女官,一时间二人也心生动摇——或许真是东宫添了文婢伺候笔墨,他们方才是妄自揣测,冤了储君。

思及此,他们面上一阵臊热,连忙道,“姑娘客气。”

绿芙低首示意,回到顾怀祯身侧站定。

隔着帷帐,只听太子掩口嗽了两声,“天色已晚,你们又淋了雨,今夜就在官署歇吧,石生,你去安排,赐两盏姜汤。”

两人臊热更甚,紧赶着谢恩,拖着**的官服退了出去。

房门闭阖的声音响起,绿芙立刻拔下发间攒花小插,将衣领别好,转回身轻声,“殿下,是不是旧疾又发作了?”

顾怀祯凤眸低垂,手指依旧麻木,触觉早已抽离而去,并从双手迅速向上蔓延。

他嗯了一声,对她方才表现做出如下评价,“戏路挺宽,继续保持。”

病秧子,还有兴致在这阴阳怪气!

绿芙气不过,无声嘟囔出这三个字,冲他恨恨做了个鬼脸。

不过托他发病的福,让她有了表现的机会,方才那难总算该是过去了。

她声音依旧是乖顺关切的,“奴这就找沈指挥给您传御医。”

绿芙快步拾裙而去,顾怀祯转向她离开的方向,气得笑出了声。

直到这会,视野边缘才慢慢有黑雾漫出,虚虚遮住双目。

病秧子?

好得很。

沈玉林很快带人赶来,御医应对这种因天气骤变而突发的小状况已十分熟练,取出药丸让给他垫在舌下,而后将药煎上,解衣扎针。

眼前黑雾逐渐退却,顾怀祯坦着肩臂,常年习武不怠的肌肉线条紧实流畅,若非密密扎着银针,哪里能看出是个病人。

他环顾了眼周围,“绿芙呢,怎么不见她。”

沈玉林道,“天黑暴雨,她着急找微臣,不小心跌了一跤,微臣让她先回房休息了。 ”

顾怀祯敛眉,“严重吗?”

“石阶不高,应当没什么事,她说明天就能照常伺候,微臣也没细问。”

这是不想面对他,找借口溜之大吉了。

银针拔出皮肤,锁骨下面痛感比较明显,顾怀祯眉锋微跳,垂目扫了一眼。

御医收好针囊,顺便查看他的伤口,血痂初初脱落,肩膀和胸前留了两条寸长的疤。

御医道,“殿下刀伤恢复得很好,以后不必再上药了。只是生新肉时容易发痒,还望殿下稍加忍耐,切勿抓挠。”

不说还好,眼下乍然一提,顾怀祯便想起了绿芙给他包扎时手指蹭过皮肤的触感。

指腹绵柔温软,似轻羽,似蝶翅,带着轻微的酥痒。

此刻那酥痒火苗般在伤疤处悄悄点燃,一路往里烧,一直烧进了心腔深处。

顾怀祯手指重重弹动了一下,突然变得出离愤怒,呵斥御医,“出去。”

御医一懵,便瞧顾怀祯抬手朝刀疤处重重抓下,吓得脸都白了,“殿下…”

“没听见吗,”顾怀祯心火更盛,“滚出去。”

御医再不敢停留,火速收好药箱退下了,,剩下一个丈二摸不着头脑的玉林在那,大气不敢喘,去也不是留也不是,不出意料也遭了迁怒,“你也走。”

匝匝雨声像一块密不透风的铁幕,顾怀祯独自坐在帐帷内,低着眼睛,眉锋紧紧蹙了起来。

他刚刚是怎么了?

一个使心用腹的瘦马,狡童黠竖、卖乖弄俏的小女奴。

可他竟然渴望她身体的触感和温度,想靠近她,想把她抱在怀里,与她肌肤相贴,想知道那敞开的衣领下面…

砰——

顾怀祯怒不可遏,将案角茶盏拂落在地,捧起茶壶,将冷水灌进喉咙。

*

官署客厢内,两人亦未入眠。

张伦方才满心都是军需,这会换上干衣喝过姜汤,一得饱暖,想的就多了,忍不住将令旨看了又看,“师兄,你在京为官,见识比我深,依你所见,殿下这封旨意,是要我等止步于抄没杨赵二人贪渎的家产,还是就盐引这条线查下去,所涉官员都要如实呈报,一并处置?”

身为清流,自然是想肃清官场,可盐政涉及盐场、官商、税收、漕运,牵起来必是一串子人,且如今江南太半要员都是谭家的门生故吏,换而言之,他们也是太子的根基。

惩治贪官事小,可正值东宫越王打擂台的关口,要是因此扰乱朝局,事情就大了。

冯固道,“殿下既有现成的证据,你我便只管照旨办事,等抄出贪银,你去办你的军需,我去查我的盐税,不要多想,更不要多干。”

张伦那双平黑的眉毛又皱紧了,“冯兄也觉得,殿下不愿波及到谭党?”

冯固闻言,亦皱了眉,“师弟也莫将殿下想的太狭隘!倭寇进犯,沿海正在打仗,也不只武官将士用命,后方安稳同样重要,抗倭将帅又是谭林,此时大举肃清江南官场,对战局有百害而无一利——殿下是从大局考虑。”

这话似分析揣摩,听在张伦耳中,却又像避尊者讳。

他没头没尾问了句,“谭阁老乞骸骨后,内阁首揆便一直空置,若这仗打得漂亮,谭林回朝,比越王的师傅更有胜望吧?”

冯固眉头顿时一跳,“张抚台,这当真不是我等需要考虑的事。”

张伦也意识到自己越问越出格了,“师兄说得是。”

他合上拜匣起身,“我这便回房行文,命臬司衙门前来办案。”

淮东巡抚衙门设在杭州,俱扬州府衙二百余里,虽有驰道,快马也要五六个时辰,时间如此紧迫,需连夜急递,张伦出门吩咐手下去了,冯固坐回榻上,用力揉捏眉心。

不论太子有无私心,凭他们京官往日的了解,只要有他坐镇,淮东的大势就不会坏。

雄州雾列,俊采星驰,都比不过这一位头角峥嵘。若非与谭家绑定太深,他们这些理学清流,何至于无枝可依。

冯固想起他身边的女子,再度撑开眼皮。

以前从不见东宫有女使伺候,这位是什么来头,能跟随入扬贴身侍奉?

但愿他们的储君表里如一,千万别是被撞破了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吧。

大雨滂沱一夜,黎明时分才逐渐停歇,绿芙按时按点,卯时初过来预备上工,却没能见到人,宦侍给了她一套茶具,说顾怀祯在后苑,让她过去侍奉茶水。

昨天才旧疾复发,怎么今天反而起得更早了,那她以后是不是也得再早起半个时辰?

绿芙遥望了眼将明未明的天色,便想打哈欠,接过茶具去往后苑。

曲水假山旁是一片绿茵大坪,雨夜过后吸饱了水,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声响,唯有枝叶深处不时传来啾啾鸟鸣。

奇石遮挡住了顾怀祯太半身体,只露出一角墨色衣袍,绿芙膝盖还有些痛,慢慢走上前。

清幽鸟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裂帛撕空的羽箭镝鸣,箭矢离弦而出,发出金属相撞的刺耳锐响,咔嚓一声破甲而出。

绿芙这才发现远处悬着铁甲,精密甲叶应声凹陷,在巨力下崩解迸溅,竟被直接穿透了。

箭矢没有半分迟滞,直击第二层锻甲,只听咚地一声,护心镜凹陷下去,发出不堪承受的喀拉脆响,矢尖结结实实嵌在里头。

箭羽震颤嗡鸣,周围静得落针可闻,森冷杀气四下弥漫。

顾怀祯墨袍箭袖,过肩金蟒反着锐利的光,似是不大满意,另取一支羽箭,拉开重弓。

第二支箭矢呼啸破空之时,他转头看了过来,直望进绿芙眼里。

一双凤眸深处杀气更重。

上一支箭竖着劈成两半,护心镜应声而破,残铁兀自嗡鸣不休。

绿芙提着茶銚,成了众多无声鸦雀中的一只,又像只被鹰隼盯懵了的兔子,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了。

下章后天晚上6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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