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铁器拖动声再次远去,夜又安静下来。沈蒙在小床上缩成一团,还怪暖和的,没一会儿,他的小床上就响起惊天动地的呼噜声。
冯睿住单间宿舍住惯了,突然听着打雷一样呼噜声,哪里可能睡得着?他在自己床上烙饼一样翻过来、覆过去,翻覆到半夜,早先莫七递给他的那一大杯热水开始起作用,他只能默默叹气,从被窝里爬出来,出门上厕所。
宿舍单间里没有厕所,只楼道里有公用的。莫七翻了个身,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冯睿先仔仔细细将自己的旅游鞋摆好,才穿拖鞋下床,悄悄开门出了宿舍。
冯睿刚出门,莫七就翻身下地。他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落地没有丝毫响动,一脚将地上冯睿的旅游鞋踢乱,然后转身走到沈蒙睡着的那张床旁边,先将沈蒙脱在床边的鞋摆正,让鞋尖齐齐对准床榻,然后攀上沈蒙的上床,躺了下去。
沈蒙还在沉睡,呼噜声波浪一样起起伏伏。静等一会儿,就听宿舍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随即,冯睿走了进来。
刚一进门,冯睿就愣在原地。他来回扭头,把整间宿舍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然后,就没头苍蝇一样,开始在宿舍里到处乱撞,膝盖时不时磕在家具上,砰砰直响。
沈蒙也是奇怪,听着自己打雷一样的呼噜声睡得着,可家具被撞响了几次,声音远远没有他自己的呼噜声大,他居然还被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低声问:“……莫哥?”
莫七从他上床探头下来:“这儿呢。”
“哎呦!”沈蒙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睡到这儿的?”
两人说话的时间,冯睿仍在屋里乱转乱碰。沈蒙迷茫地看一眼冯睿,又看莫七:“莫哥,他在干嘛呢?”
莫七咧嘴一笑:“你不知道?”
沈蒙满脸疑惑:“他干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
莫七笑眯眯说:“我给你讲个典故,你听了,就知道冯睿在做什么了。”他一边说,一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的脑袋正好卡在床沿,这样,从沈蒙的方向看起来,就好像莫七只有一个倒挂的脑袋。
“从前有对夫妻,妻子很会整理和打扫,家里不论什么东西,都是井井有条。不过,妻子有一个小怪癖,无论有没有睡在床上,妻子都会在床边放一双拖鞋,让拖鞋的鞋尖齐齐对准床。”
“丈夫一边享受这种整齐,一边又觉得被妻子管束着,要把所有东西都放在规定的地方,让他有一点烦。这一天,他和妻子吵了架,一整天都没有说话。晚上睡觉时,看到床边被妻子整整齐齐摆好的拖鞋,就小发雷霆,故意将鞋踢乱。”
莫七讲到这里,故意移开眼神,看向冯睿床边那双被他踢乱的鞋。他眼神移开,沈蒙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看了一眼那双拖鞋。这时他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只看了一眼,就看向莫七,问:“莫哥,然后呢?”
“然后,丈夫就气冲冲睡下了。直到半夜,他被奇怪的声音吵醒,借着月光,他向声音的来源处看,就看到自己妻子正在屋子里乱转,一边转,嘴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个场景与现在的场景莫名相像,沈蒙已经觉得有点阴瘆瘆的,缩着脖子问:“她……她说什么了?”
莫七没再说话,只阴森森冲沈蒙一笑,伸手向冯睿一指。
直到这时候,沈蒙才注意到,冯睿嘴巴一张一合,也在小声念叨什么。刚才莫七在讲话,就将冯睿的低声喃喃盖了过去,现在屋里再次安静,他凝神细听,终于听清,冯睿是在说:“床去哪了……床去哪了……床去哪了……”
“鬼应该睡棺材,不应该睡床。”莫七倒挂的脑袋上,那双嘴唇一张一合,听在沈蒙耳朵里,透出一种失真一样的怪异,“所以,鬼如果离开床榻,就要放一双鞋指路,才能找回床上。”
随着莫七话音落地,冯睿也正好绕到了沈蒙床边。床边地面上,是五分钟前莫七整整齐齐摆好的鞋,正指着沈蒙这张床。
月光之下,就见冯睿慢慢弯下了腰。他的动作非常奇怪,从腰部的某一节脊椎弯下去,一直弯到人不可能弯成的锐角,就好像他的腰已经被折断。
随着弯下腰,冯睿的口鼻中也流出了红黑的血。沈蒙“啊”地大叫,拼命缩进床角,可惜他太高太壮,一个床角根本缩不下他。他往床角一缩,倒显得床角有些楚楚可怜了。
“你……看到我的床了吗……”冯睿盯着沈蒙,幽幽地问。他的眼睛里已经是一片血红,根本分不清眼黑眼白,嘴角一动,就有血流出来,滴在床板上,滴答作响。
沈蒙高声回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莫七倒挂着脑袋,没有丝毫想要出手相救的意思,只管笑眯眯看戏。
“你看到我的床了吗……”冯睿又问,“你看到我的床了吗你看到我的床了吗你看到我的床了吗你看到我的床了吗你看到我的床了吗你看到我的床了吗——”
沈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沈蒙嘹亮的喊声里,莫七还是敏锐地注意到,走廊里响起了铁器拖动的声音。直到这时,他才翻身下床,一把扯过沈蒙,冲出宿舍。
身后,冯睿折着腰,两手两脚都扒着地面,四肢并用地向着他们快速爬来:“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跑?是不是你藏了我的鞋?是不是你藏了我的鞋!是不是你藏了我的鞋!!!”
震天动地的喊声里,沈蒙被莫七拽出宿舍。刚出宿舍,就一头撞上了拖着钢制拖把杆的宿管大爷。大爷七窍流血,双眼通红,对着他们举起拖把杆——
还没来得及敲下来,莫七已经一矮身,从他手臂下面钻了过去。被他拽着的沈蒙仍在高声尖叫,显然已经吓得快要失去理智。但恐惧也没影响他习武多年的身体反应,双臂一抱,硬是靠着自己一身腱子肉撞开大爷,被莫七拽着继续在走廊里飞奔。
奔出一段,莫七忽然转向,撞开一间宿舍。进了门就放开沈蒙,左右开弓从床上拎人,把床铺上的学生连拉带拽,全拽下了床。然后,在地上一顿乱踢,把所有整整齐齐摆好的鞋全都踢乱。
一间宿舍顿时陷入混乱。所有学生都开始没头苍蝇一样在宿舍里乱转,一边乱转,一边念念有词地说些“我的床呢”“我的鞋呢”“床不见了”“鞋子乱了”之类的鬼话。莫七也不多留,拽着沈蒙又撞进下一间宿舍,抬腿就在沈蒙屁股上踢了一脚:“你也照做!”
沈蒙被踢得醒了点神,机械地跟着莫七往床下拎人。两人龙卷风一样席卷过男生宿舍,所过处摧枯拉朽,一片狼藉。原本安静祥和的宿舍随着他们的破坏炸了窝,走廊里挤满了找床、找鞋的人,拥挤得水泄不通。
太乱了,以至于人人看来都像是捣乱的,莫七和沈蒙融在里面,就好像两滴乱蹦的水珠滴进沸腾的水面,任是谁也轻易找不出来。
冯睿已经连影子都看不到了,只有宿管大爷独树一帜,手里拎着的拖把杆高出一截,杵在人群中间。莫七笑眯眯凑到沈蒙面前:“你刚才不是说宿管大爷的脾气好么?我们去找他道个歉,看看他会不会原谅我们。”
沈蒙第一反应是觉得莫七在开玩笑。一直到莫七抓着他的领子,生拉硬拽地把他拎到了宿管大爷面前,他才绝望地承认,莫七居然是认真的。
“大爷,对不起。”莫七态度很好,冲着宿管大爷九十度大鞠躬:“我太害怕被罚了,才会这样。现在,我已经知道错了。”
宿管大爷七窍都在向外流出黑血,一句话不说,只拎起拖把杆子,冲莫七一杆子戳过来。
钢杆如风,如果被戳上一杆,只怕身上立刻就要开出正反两个血洞。莫七反应奇快,侧身一闪,钢管就擦着他的身侧戳空出去。
下一瞬,莫七一把攥住钢杆,右肩一沉,钢杆立刻下压。宿管正手握着钢杆,被莫七这么一压,钢杆顿时脱手,反被莫七握进了手里。
就见莫七向身边宿舍疾走两步,站在宿舍门口,一转钢杆,横伸出去,杆尖无比准确地戳上一只鞋,将鞋鞋尖向内推回床边。随后又如法炮制,推回另一只鞋。
这间宿舍里,原本满地乱转的八个学生里,立刻有一人停下了脚步,慢慢走回床边。这个学生看起来已经很累,走到床边,就一头倒了下去,立刻闭紧双眼。
莫七手里一根钢杆连戳带扫,片刻工夫,就将整间宿舍里的鞋都复回原位。宿舍顿时安静下来,八个学生各回各床,宿舍门吱呀一响,自动闭合了。
“我们一起恢复秩序。”莫七拎着钢杆,转头看愣在原地的宿管大爷,无比诚恳地道,“大爷,对不起,我太害怕,只顾着跑,一不小心就把大家的鞋都踢乱了。”
这话完全是胡说八道,就算是三岁小孩也绝不会信——莫七刚才风火轮一样到处乱滚,明显就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捣乱。但不知宿管大爷是不是快要老年痴呆,原本愤怒的神情居然松动了几分。
“他也不是故意的。”莫七走回沈蒙身边,在他后背轻轻推了一把,“给大爷道个歉。”
沈蒙原本就吓得腿软,还能站着全靠最后的一点意志力,被莫七这么一推,最后的意志力全面溃散,顿时双腿一软,跪了下去,给大爷当面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大爷惊讶得眉毛都抬起来了。大概是这个超出规格的大礼夺得了宿管大爷的好感,他原本流出黑血的七窍之中,血流渐渐停住了。大爷那张算得上慈眉善目的脸再次露了出来。
“大爷,我们保证,再也不会了。”莫七一边说,一边抓住沈蒙的后领,把浑身瘫软的沈蒙硬拎起来,走进下一间宿舍。他也不管沈蒙能不能帮忙,把沈蒙往地上一丢,就去恢复每一双鞋,没一会儿,这间宿舍的秩序也恢复了。
大爷仍旧站在原地,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莫七就拖沈蒙进下一间宿舍,一路恢复过去。不知进了多少间宿舍,沈蒙终于恢复一点力气,勉强可以帮忙,再看大爷,已经不再站在走廊,而是与他们反方向,也一间宿舍、一间宿舍地开始摆正鞋子。
——这明显是一种无声的原谅。直到这时,沈蒙才意识到,冯睿说得一点都没有错,宿管大爷真的是个脾气很好的好人……好鬼。
他们默默无语,重复地摆好每一双鞋,让每一个高三学生都能重新回到床上。直到天边擦亮,一线金红跃出东方。
迎着第一缕朝阳,夏声和沈泊偷偷摸出宿舍,走向对面。
昨晚,他们想了一夜,觉得晚上没能打开那扇通往九尊大鼎的门,也许会是时间的问题。
他们从那间放置了九尊大鼎的房间里,猝不及防走进学校的时间,是昨天中午。那时艳阳高照,是白天。
而昨晚他们再次摇响护心铃,尝试开门时,却是夜里。
白天与黑夜,分别由日与月向大地降灵,灵力的属性也会有所偏向——白日里偏阳,夜晚偏阴。这也是鬼怪多喜在夜间出现的原因。
他们在阳时开门成功,阴时失败,控制变量做比较,很有可能是时间没有选对。
昨天中午,他们就是在这里打开了门。现下太阳已经升起,按理说,只要在这里再次摇响护心铃,他们就能再次找到那间放置了九尊大鼎的房间。
两人悄悄摸到对面宿舍门口,对视一眼,沈泊轻轻一点头,夏声就再次摇响护心铃。
叮铃。
清越的铃声在走廊里响起。平静的灵场之中,忽然生出涟漪,一圈一圈激荡而出,扩散向四面八方。
下一瞬,原本紧锁的门在铃声振荡之中,“喀哒”一响,应声而开。
沈泊心中一喜,伸手将门拉开,可抬头望去,眼前看到的,却并不是九尊大鼎,而是摆在房间四角的双层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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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镇九幽(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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