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唯有几处篝火仍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偶尔传来马匹低沉的嘶鸣，与远方草原深处隐约可闻的狼嗥交织在一起。
赵子瑜终究还是未能入眠。
他坐起身，在昏暗的帐中静默许久，终是披上外袍，掀开毡帘独自走了出去。
长风迎面而来，吹乱了赵子瑜的长发。他下意识抬手，将散落额前的发丝拢到耳后。
宽大的衣袂依旧在风中翻飞。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赵子瑜循声回首。
月色之下，铁木哥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银白月华落在他的肩头，将挺拔的身影勾勒得越发沉静，也映亮了那双灰色的眼眸。
他迈步走近。
“你不该在夜里独自出来。”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
“草原的夜晚，不比中原。”
“狼群会趁夜觅食。”
“若迷失方向，天亮之前，很难走回来。”
说完，却发现对方并未回应。
赵子瑜只是看着夜空。
两人之间，沉默蔓延了许久。
直到赵子瑜叹了一口气。
“虽是同一轮明月……”
他的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却又觉得，不曾看过。”
铁木哥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向夜空。
草原上的月亮，他已经看过无数个春秋。
自儿时骑着小马追逐羊群，到后来随父汗远征四方。
这一轮明月，始终高悬于长生天之下。
他从未觉得，它有什么不同。
赵子瑜侧过脸，望向身旁的铁木哥。
恰在此时，铁木哥也收回目光。
四目相对。
赵子瑜的眼眸清澈如一泓静水，将漫天月色尽数收于其中。
铁木哥凝视着那双眼眸。
他见过初雪覆原，也见过星河漫天。
可这一刻。
他却觉得，那轮高悬于长生天之下的明月，仿佛悄然落进了赵子瑜的眼里。
他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直到夜风再次拂过，两人才几乎同时回过神来。
铁木哥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一瞬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神。
“夜深了。”
“早些歇息。”
他顿了顿。
“明日，随我一同去晨猎。”
赵子瑜微微一怔。
“晨猎？”
“嗯。”
铁木哥望向远方。
“在草原，孩子们还未学会走稳路，便已经学会骑马。”
“你既然来了草原，总要慢慢学会这里的生活。”
赵子瑜听着，点了点头。
“好。”
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铁木哥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人一袭月白长袍，怎么看都不像会骑马狩猎。
可偏偏，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退却。
铁木哥并未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自己的毡帐走去。
赵子瑜也缓缓转过身。
夜风拂过草原。
脚步声渐行远去。
月色依旧高悬。
赵子瑜抬头望了一眼那轮明月，这才掀开毡帘，走入帐中。
……
清晨。
第一缕光越过草原尽头，洒落王庭。
赵子瑜早已穿上一身素色长袍，以一条深色发带将及腰的长发轻轻束于颈后。
他掀开毡帘，走出帐外。
空气中带着青草沾染露水后的清新气息。
不远处，马匹此起彼伏地扬起长嘶，几只猎狗绕着勇士们来回奔跑，不时发出兴奋的吠叫，整个王庭都因即将开始的晨猎而热闹起来。
萨勒赫在王庭上空盘旋、金眸俯瞰着下方整装待发的勇士，偶尔发出一声高亢清亮的鹰啸。
而人群中央。
铁木哥正站在舒尔嘎身旁，熟练地将马鞍安置在黑马宽阔的背上。
就在这时，一阵晨风掠过王庭。
赵子瑜宽大的衣袖被风高高扬起。
铁木哥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那道立于晨光中的身影。
他将手中的缰绳交给身旁的勇士，随后迈步穿过人群，径直朝赵子瑜走去。
他托起他的手臂，低头看了一眼那衣袖。
草原骑马狩猎，与中原宽袍大袖不同，这样的衣着极易被马鞍或弓弦勾住。
他伸手自腰间解下一条窄窄的布带，将赵子瑜宽大的衣袖向上收拢，在手腕处轻轻系紧。
随后，又替另一边衣袖如法炮制。
“这样就不会碍事了。”
许子瑜没有立刻抽回手。
只是看着他，眸底浮起一抹笑意。
“铁木哥！我们该出发了！”
一名勇士已经翻身上马，拉紧缰绳。
□□的战马不住踏动前蹄，早已迫不及待地想冲向广阔的草原。
“将策策格牵来。”
铁木哥话音落下，另一名勇士立即领命而去。
不出片刻，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被牵了过来。它毛色洁净如初雪，乌黑的眼睛沉静而温顺。
赵子瑜伸出手。
白马低低打了个响鼻，竟主动垂下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铁木哥默默看着这一幕。
“它叫策策格。”
“往后，它便跟着你了。”
赵子瑜闻言，抬起头，眼中掩不住惊讶。
“给我的？”
“嗯。”
铁木哥神色平静。
“草原很大。”
“无论放牧、巡营，还是迁徙，没有自己的坐骑，寸步难行。”
随后，他拍了拍策策格的颈侧。
“它性情温顺。”
“适合你。”
赵子瑜抚着策策格柔软的鬃毛，朝铁木哥郑重行了一礼。
铁木哥抬了抬下巴。
“上马。”
赵子瑜微怔，看着那几乎齐至胸前的马背。
四周的勇士不知何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朝这边望来，眼底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
赵子瑜抿了抿唇。
他自然学过骑术。
只是中原的马匹远不及草原战马高大，更何况今日身上穿着的，仍是一袭宽袍。
他伸手扶住马鞍，踩稳马镫，借力向上一跃。
却因重心一偏，身体微微一晃。
双脚重新落回地面。
人虽未摔倒，却也没能跨上马背。
人群中顿时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我就说吧……”
“中原皇子……”
话还未说完。
铁木哥抬起眼。
灰色的目光扫过众人。
没有一句斥责。
可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勇士们立刻收敛神情，纷纷闭上了嘴。
赵子瑜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扶住马鞍。
这一次，他调整好姿势，重新踩稳马镫。
正欲借力翻身而上。
忽然。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腰际。
那股力道并不突兀，只是恰到好处地向上一送。
下一瞬。
赵子瑜已稳稳坐在策策格宽阔的马背之上。
他下意识低头望去。
铁木哥早已收回了手。
“坐稳。”
他淡淡开口。
赵子瑜握紧缰绳，眉眼微弯。
“多谢。”
“走吧。”
铁木哥随即翻身跃上舒尔嘎，一展右臂。
“出发！”
黑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高亢长嘶。
狩猎的队伍如离弦之箭般奔腾而出。
刹那之间，万马驰骋。
马蹄踏碎晨间露水，惊起漫天草屑。
萨勒赫展开双翼，迎着长风扶摇直上，在辽阔的苍穹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风扑面而来。
吹得赵子瑜衣袍猎猎翻飞，也将束起的墨发尽数扬起。
起初，他只是跟在队伍之后。
然而很快，赵子瑜的目光便落在了最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铁木哥骑着舒尔嘎，一马当先。每一次扬鞭、每一次控缰，都与□□的战马浑然一体。
赵子瑜看着那道背影，眸光微动。
他夹了夹马腹。
策策格立刻迈开四蹄，加快了速度。
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一点一点拉近。
铁木哥似有所觉，回过头时映入眼帘的，是那匹迎风疾驰而来的白马。
策策格奔跑时，鬃毛如雪般飞扬，而马背上的赵子瑜神情专注，衣袍随风扬起，宛若一缕掠过草原的流云。
不过片刻。
他便追到了铁木哥身侧。
铁木哥灰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意外，唇角漾起极浅的弧度。
他一抖缰绳。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并肩驰骋于辽阔的草原之上。
……
放眼望去，草浪起伏。
一群羚羊正低头啃食着青草，丝毫没有察觉不远处正在逼近的那支狩猎。
铁木哥抬起一只手。
身后的勇士立刻会意，纷纷收紧缰绳。
方才还奔腾的马群顷刻静了下来，只余马匹喷吐鼻息。
铁木哥取下挂在马鞍旁的角弓，搭箭挽弓。
弓身一点一点弯成满月。
那双灰色的眼眸，牢牢锁定着远处的猎物。
赵子瑜注视着身旁的人。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铁木哥扣弦的指尖上移，越过那张拉满的长弓，和绷紧而有力的手臂。
最后，停留在那双锐利而专注的眸子。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风掠过草原的声音。
赵子瑜也随着铁木哥，一同屏住了呼吸。
铁木哥察觉到了赵子瑜专注的目光。
原本已拉满的弓弦，却迟迟没有松开。
下一刻。
他放下手中的角弓，随后侧过身，将弓递到了赵子瑜面前。
“这第一箭。”
“给你。”
赵子瑜先是一愣，才双手接过那张角弓。
弓身甫一入手，他便察觉到它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沉重。
赵子瑜将其握稳，指腹轻轻拂过那些细微的磨痕。
那并非岁月留下的斑驳。
而是一位草原勇士无数次驰骋、狩猎与征战之后留下的印记。
“这是你的弓。”
他轻声说道。
“嗯。”
铁木哥应了一声，神色未改。
众位勇士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赵子瑜身上。
他们从未见过铁木哥将自己的角弓交给别人。
赵子瑜调整坐姿。
握住弓身，搭上弓弦。
那张陪伴铁木哥多年的角弓，比宫中的骑射弓强劲得多。
弓弦绷紧。
巨大的力道压在指尖，勒得指腹微微发白。
可赵子瑜没有松手。
直到弓如满月。
下一瞬。
箭矢破空而出。
“嗖——”
离弦之箭穿过晨风，精准地射入一只公羚羊的肩颈。
羚羊猛地向前冲出数步，挣扎了几下，最终重重倒在草地上。
其余羚羊受惊四散，顷刻间朝着不同方向奔逃而去。
“追！”
一名勇士高喝一声。
众人立刻策马而出，猎犬也随之狂奔，马蹄声再次响彻草原。
不过片刻，原地便只剩下铁木哥与赵子瑜两人。
赵子瑜放下角弓。
方才拉弦的手，此刻仍微微发颤。
铁木哥收回目光，看向赵子瑜。
他接过角弓。
就在交接的瞬间，铁木哥眸光微微一沉。
“手。”
赵子瑜只是摇了摇头。
“无妨。”
话音未落。
铁木哥已经将角弓重新挂回马鞍。
随后朝他伸出手。
宽大的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
“我看看。”
他的声音仍旧低沉，却比方才多了一分不容拒绝。
赵子瑜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掌心贴着手背。
铁木哥的手指微微收拢，力道很轻。
他低下头。
两道细长的血痕横在赵子瑜食指与中指的指腹，鲜血正缓缓渗出，将白皙的肌肤染上一抹殷红。
“这是草原上，每个人都会留下的伤。”
“等结了痂。”
“便不会再疼了。”
说罢，他抬起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早已不像赵子瑜那般修长白净，布满了厚厚的茧，与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痕。
有些早已泛白。
有些仍清晰可见。
没有安慰。
只是将自己的手，静静放在赵子瑜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