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在中原，身在白帝京中，还得了姬少衡的眷顾与提携，自然有享不尽的尊荣富贵，又怎会过得不好呢？

赫连珏原本该替丹隐开心，可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

少时的他一直不明白这种“空”是什么样的东西，以前丹隐跟守卫军的武士们一起出营寨执行巡逻任务，赫连珏的心仿佛就会这样“空”上一块，似是跟着丹隐一起出走了，可那时丹隐总会很快再回到他身边来，以至于赫连珏不曾细想过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直到丹隐离开了往生川许多年，他才渐渐懂得这等寂寞的滋味。

这滋味也要不了人的性命，却像一场潮湿阴冷的雨，绵延不绝，挥之不去，在他心头落了许多年。

不过他无暇再去细想这些儿女情长，眼前这些大周使节来者不善，谁也不知他们这次带来的会是雷霆还是雨露。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当年的赫连世子了。

赫连珏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贺雪吟，道：“你既是他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紧接着，他衔起食指吹了一声长而亮的口哨，天上相继飞来四只猎鹰，在头顶上空来回盘旋，再得赫连珏一声令，这些猎鹰一齐飞去了前方探路。

赫连珏扬声喝道：“回！让我们好好招待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众守卫军齐声回答：“是！”

赫连珏交代贺雪吟：“领好你的手下，别迷了路。”

说罢，他又看向陆剑星，目光显而易见地柔和了许多：“敢不敢骑我的马？”

陆剑星一瞧那匹最高大的黑色骏马，就知道是匹极为珍稀的宝马。

他从前在万侯城时，也经常跟着爹爹妈妈一起骑马出去玩，只不过他那时年龄更小，他爹爹只让他骑那种性格温驯的小马，如今能有机会乘着这样骏马在草原上奔跑，他心底只有说不出的激动与兴奋。

陆剑星对着赫连珏点点头：“敢！”

“好样的，来！”

赫连珏笑起来，亲自扶陆剑星上马。

纵然陆剑星已经学会了御剑之术，可他法力还不够深，素日里也只是在梦淮山周围打转，如今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像流星一样纵马，长风一样驰骋，只觉得天高水阔，无拘无束，是真正的逍遥自在！

一行人回到了赫连部的营寨，寨子里的姑娘们唱起迎客的歌，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又以葡萄美酒与牛羊肉设下大宴，款待贺雪吟等一干使臣。

夜宴上，赫连珏向贺雪吟敬了一杯酒：“无论如何，本君都要多谢你将剑星安全无虞地送到赫连部，在这里住下吧，往生川的子民会以最高的礼节接待你。”

“大君言重了，”贺雪吟道，“这一次我也是受仙帝之命——”

“不忙。”赫连珏很快打断他，口吻有着不容任何拒绝的坚决，“贺城主，先小住几日，有什么事我们日后再议也不迟。本君已经很久没见到剑星了，相信贺城主一定能体谅本君想好好陪伴家人的心。”

话都说到情理之中了，贺雪吟也不好开口再提。

起初贺雪吟以为这只是赫连珏推托之辞，没想到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赫连珏当真把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了陆剑星身上。

他看陆剑星不像看外甥，像在看亲生儿子，先是以大君之权封了陆剑星一个世子爷的爵位，又时常领着他去射箭打猎，或去草原上踏青，或去看遥远的茫茫雪山……

陆剑星的性子本就开朗活泼，人长得俊俏，又会说甜话，赫连部里的将士们都很喜欢他，在他们知道这个孩子是秋容郡主的遗孤以后，对他更是百般疼爱了。

这日，陆剑星跟着守卫军一起出去打猎玩，偶然间捉到了一只小雀鸟。

这雀鸟看着极小的一团，像是刚刚才长出丰满的羽翼，通体雪白，鸟尾长而纤细，尾羽是赤蓝二色相间，颜色极其艳丽漂亮。

陆剑星得了这一只，心头十分喜爱，装在笼子里带回来给赫连珏看。

他已能自由进出赫连珏的帐子，拎着鸟笼进去时也没有侍卫拦着。

赫连珏正听几个将士汇报最近巡察的军务，一见陆剑星来了，挥手将他们先行遣散。

那些将士依命退下，走的时候挨个儿将陆剑星的头顶揉搓了一番，才哈哈笑着走了。

陆剑星乖乖站着被这些叔父们揉搓完，才将雀鸟端到赫连珏眼前来：“舅舅，你看，好漂亮的小雀！旁人告诉我，这种鸟名叫‘丹歌’，传说是凤凰天神用羽毛所孕育出的灵种，这是真的吗？”

看见这只丹歌鸟，赫连珏一时怔了怔神。

小时候瑶华和丹隐养过一只丹歌，没能养活，两个孩子第一次见识到生灵的脆弱不堪，抱在一起大哭了一场，赫连珏在旁边怎么哄都哄不住。

后来瑶华取了丹歌鸟的尾羽，佐以帝青石，编成两枚流苏耳坠，一枚留给自己，一枚送给了丹隐。

丹隐很爱惜，在左耳上佩戴了许多年。

赫连珏望着这只丹歌出神了半晌，低声道：“将它放了吧。”

陆剑星不解：“为什么？”

赫连珏无法对任何人说这只雀鸟让他想起了故人，转而道：“看样子还是只幼鸟。”

陆剑星端详了一番：“是呀，小小的像中原的团雀，很可爱，我想把它养在笼子里！”

赫连珏：“关在笼子里，作供人赏玩的玩意儿，也是可怜。”

陆剑星看着这丹歌鸟的尾羽，如此鲜艳的颜色，若是能飞在天上一定更好看，他点了点头：“那我听舅舅的！”

赫连珏不想陆剑星竟能轻易答应，有时候得到一些东西容易，得到后再放手却实在很难。

他心下甚慰，笑了笑，轻轻抚摸了一下陆剑星的脸颊。

不过陆剑星又发起愁来：“我想让师尊也见一见这么漂亮的丹歌，到时我再放它走，好么？”

这些时日赫连珏已经无数次听到陆剑星提起他的这位师尊了。

陆剑星一旦尝到什么好吃的，就盼着他师尊也能尝到，玩到什么好玩的，也想着他师尊也来玩上一玩。

纵然中原一直有尊师重道的规矩，可陆剑星似乎也过于挂念这个人了。

赫连珏猜测着问：“你师尊对你很好么？”

“当然！当初血枭袭击万侯城时，是师尊救了我，爹娘死后，他将我带回梦淮山，收我做弟子，夜里我一个人睡不着，师尊就一直陪着我，有时还会吹箫给我听……他教会了我许多剑法，不练剑的时候还会带我去山里玩，或垂钓，或酿酒，或摘果子，总之师尊对我很好很好！”

赫连珏一震：“你说的人就是丹……李隐？”

“是呀，舅舅和师尊不还是朋友么？”

因怕提及陆家那些伤心事，他一直刻意避着不谈中原的一切，是以陆剑星不知李隐从前的身份，赫连珏也不知李隐已经收了陆剑星做弟子。

现下再一回想陆剑星眉飞色舞地说起李隐对他的好，赫连珏会心一笑，目光一时温柔起来，像是春日里的湖水。

赫连珏：“难怪……”

陆剑星：“难怪什么？”

赫连珏轻叹：“你师尊一直都很会疼爱人。”

……

待到夜间，整个赫连部灯火俱灭，万籁俱寂。

赫连珏晚间喝酒时多贪了几盏，不知不觉有些醉了，他屏退一干侍卫，独自一人走去了丹隐住过的帐子。

除了每月有奴仆进来打扫以外，赫连珏不准任何人进来这个地方，这里一切陈设如旧，一如丹隐还在时的样子。

万侯城的惨剧还没有过去太长时间，陆剑星父母双亡，可赫连珏见了这个孩子，却没有在他身上看到一丝被悲伤笼罩住的阴影，想来是丹隐把他教养得很好。

这大概是因为丹隐也从小无父无母的缘故，丹隐失去最后一个亲人时，年纪比陆剑星还要小。

那也是赫连珏第一次见到丹隐。

丹隐的父亲为了保护他的父君，被毒钩蝎的尾针贯穿了整个胸膛。

丹隐见到他父亲倒在血泊里，狂奔过来，抱起他父亲，一个劲儿地嚎哭不止。

在场许多久经沙场、听惯了鬼哭狼嚎的老将军听着他的哭声，都要听到心碎了。

从尸体上的窟窿里流出的血将丹隐浑身都染得红透，他始终不肯放手，也不准任何人靠近。

可也不能放任他一直如此。

几个武士上前，费了好大的力气想将丹隐从尸体上拉开。

丹隐却像一只被激怒的小豹子，开始攻击一切靠近他的人，他挣扎、扭动、蹬踹，甚至拿牙去咬，怒吼着：“谁也别想把我和我爹分开！”

武士们制不住这小子，还被他拳脚给招呼了一顿，心里头也上了火气，嘴里叫骂着：“臭小子，跟谁人没死过爹娘兄弟似的，发什么疯！”

他们准备下硬手拖走丹隐。

赫连珏眼看着他们都快把丹隐的细胳膊给拗断了，一时心疼不已，赶忙下令阻止：“别这样！”

他跑过去，伸手将丹隐拉到自己怀里来，想护着他。

可丹隐也不觉得赫连珏能是什么好东西，继续奋力挣扎。

赫连珏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不敢松手，丹隐挣不开，急得狠了，逮着赫连珏的胳膊就狠狠咬上一口。

一旁的侍卫见状纷纷拔出刀，喝道：“这小子，不要命了是不是？快松嘴！”

赫连珏也怕疼，此刻更疼得想死了，可他更怕这些武士为了保护自己而真伤了丹隐：“不准过来……我……我没事，不疼！”

众侍卫看他疼得呲牙咧嘴、冷汗直流，不知该进该退：“可、可是……世子爷……”

赫连荆武拖着一身伤走出帐子，见状立刻喝斥：“收起你们的刀！他父亲救了本君，以后丹隐就是本君的义子，往后谁敢对他拔刀，就是对本君不敬！”

听到命令，众人立刻将刀收入鞘中，默然退后三步。

赫连珏趁机用另一只手扯下自己身上墨色斗篷，将怀里的丹隐团团裹住。

也许是黑暗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刺激，丹隐终于不再发狂，他慢慢松了牙关，嘴里弥漫着锈气的血味，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

忽然间，他感觉到赫连珏将他抱得再牢了一些。

“都听见了？丹隐现在是我兄弟了。”

竹马竹马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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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怎负相思（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