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转移的罪名

最初,汉斯并没有把那种瘙痒当成一回事。

红灯区的那一晚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他不愿意再去回想那个女人的脸,也不愿意想起自己最后是怎样离开的。他付了钱,事情就应该结束了。至少,他当时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身体似乎并不打算配合他。

起初只是偶尔的不适,像衣物摩擦之后留下的一点刺激。他以为是清洗不够彻底,洗澡时便比平时花了更多时间。他换了内衣,把用过的毛巾单独放在一边,甚至检查了洗衣液的成分。

几天之后,症状仍然没有消失。

他开始觉得烦躁。

汉斯不喜欢身体出现无法解释的状况。工作上的问题可以拆分,可以寻找原因,可以通过反复测试找到错误所在。家里的事情也一样,至少在他看来,只要足够仔细,总能找到一个可以执行的解决办法。

可这件事不同。

他甚至不愿意在心里把它叫作一个问题。

某天晚上,安娜已经睡下,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很快出现。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看。起初,他只看那些最普通的解释,认为自己可能只是皮肤受到刺激。后来,他又点开了几个医学网站,开始注意到一些他原本不愿意看到的词。

性传播感染。

HPV。

尖锐湿疣。

他盯着屏幕,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网页上的描述并不能证明他患了什么病。瘙痒可能有许多原因,某些感染也可能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没有明显症状。他知道,网上的信息不能代替医生的诊断。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他才找到了一条可以暂时说服自己的理由。

还没有确诊。

既然还没有确诊,就没有必要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

他关掉页面,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经过走廊时,他听见安娜翻了个身,随后又安静下来。

汉斯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离开红灯区时,曾经觉得那件事已经彻底结束。他没有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继续留在他的生活里。

他回到书房,重新打开电脑。

这一次,他搜索了另一组词。

大蒜是否能够消除细菌。

他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他还是在第二天试了一次。

最初,他只想用一种简单的方法缓解不适。他不愿意去药房询问,更不愿意向医生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需要检查生殖器部位。他用自己能够找到的东西反复清洗,希望症状能够消失。

大蒜带来的刺激让他很快感到不适。

他停了下来,洗掉残留的东西,坐在浴室边缘,脸色阴沉。

这个办法没有用。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此后几天,他又尝试了其他清洗方法,换了不同的清洁用品,仔细观察皮肤有没有变化。越是没有效果,他越觉得事情正在脱离自己的控制。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看医生。

这个念头每天都会出现。

有时是在早晨穿衣服的时候,有时是在夜里醒来之后。他甚至查过附近诊所的地址和预约方式,也读过关于男性生殖器皮肤问题的就诊说明。

他把页面保存下来,却没有预约。

他对自己说,再观察几天。

他也可以说,自己只是想先弄清楚情况,不愿意因为一点小问题就去看医生。

但他很清楚,真正令他不愿意迈出那一步的,不是费用,也不是路程。

是安娜。

如果医生确认这是一种性传播感染,他就必须面对那个他一直试图避开的事实:自己可能把那次经历的后果带回了家。

而安娜就在隔壁房间。

她会问他怎么了,会问他什么时候发现的,会问他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她。

更糟糕的是,她可能会问起那件事本身。

汉斯无法想象自己坐在安娜面前,把红灯区的一切从头到尾讲出来。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承认,自己曾经在外面做了一件可能伤害她的事。

他可以承认工作上的错误,可以在技术问题上修改自己的方案,甚至可以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而暂时改变主意。

但这不一样。

这一次,他没有一个可以拿来反驳安娜的现成理由。

于是,他继续等待。

---

埃贡正在一天天长大。

孩子已经不再像刚出生时那样,整天安静地躺在安娜怀里。他开始有了自己的节奏,睡眠时长会变,吃奶的时间会变,情绪也常常没有任何可以预测的规律。

汉斯为此重新做了一张记录表。

他把喂养、睡眠、换尿布和外出时间列在不同的栏目里,偶尔还会在旁边注明孩子当天的状态。他觉得这张表很有用,至少可以帮助他们判断生活中哪些事情需要调整。

安娜却觉得,有些东西不是记录就能解决的。

有一天上午,埃贡刚刚睡着,汉斯便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资料放到了餐桌上。

那是附近几家 Kita 的信息。

他已经比较过收费、接送时间、距离和登记条件,还在其中两家旁边做了标记。

“我觉得应该开始考虑了。”他说。

安娜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餐。听见这句话,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

“现在?”

“当然不是今天就送过去。但等待名单很长,有些地方需要提前登记。我们应该尽早决定。”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替家庭解决问题之后的轻松。

“孩子需要规律的生活,也需要接触其他孩子。你不可能一直把他留在家里。”

安娜抬起头。

“我没说要一直留在家里。”

“那你准备带他到什么时候?”

“我还没有决定。”

汉斯的表情立刻变了。

“这就是问题。你什么都没有决定。”

安娜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汉斯已经做过很多功课。那些资料并不是随便从网上打印出来的,他确实花了时间比较,也考虑了实际安排。如果他愿意把这些信息当作讨论的起点,她并不反对。

可汉斯似乎已经把讨论当成了最后一道程序。

在他的安排里,Kita 是经过比较之后得出的合理结论。安娜只需要接受,或者提出能够被他逐一反驳的理由。

“我想先自己带他一段时间。”她说。

汉斯把手放在资料上。

“你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工作了。”

“我知道。”

“你的单位不是提出了兼职复工的可能吗?你不能一边说想恢复工作,一边又说要自己带孩子。你总得考虑现实。”

安娜没有否认这些问题。

她确实想恢复工作,也知道将来需要安排托育。她并没有打算永远不让埃贡去 Kita。

但她不想因为汉斯已经算出了费用和时间,就立刻放弃自己现在的想法。

“我会考虑工作的事。”她说,“但我现在希望先陪着他。”

“这不是一个计划。”

“我知道。”

汉斯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继续解释。

安娜却没有说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然后把它们整齐地叠在一起,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们可以过一段时间再谈。”她说。

汉斯没有立刻回答。

过去,安娜通常会接着解释,告诉他自己为什么这样想,为什么现在不想做出决定,以及她准备怎样处理将来的问题。她会尽量把话说得完整,以免他认为自己不负责任。

现在,她只是把资料放好,转身回了厨房。

汉斯坐在餐桌旁,感到一种熟悉的不快。

他明明已经把事情考虑得很周全。

为什么安娜总是不能直接接受一个合理的方案?

他把资料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其中的收费标准。数字没有问题,接送时间也没有问题。至少从这些方面看,他的判断并没有错。

他把资料放回桌上。

卧室里传来埃贡的哭声。

安娜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过去。

汉斯坐了一会儿,听见她抱起孩子,低声说了几句话。哭声渐渐变小,随后停了下来。

他望着桌上的资料。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似乎越来越没有位置。

---

那天下午,安娜也感到身体有些不舒服。

最初只是轻微的刺痒,她以为是最近太累,休息不好。她没有立即在意,直到晚上洗澡时,才发现有些地方与平时不太一样。

她没有自行下结论。

第二天,她准备打电话咨询医生,问问是否需要预约检查。

汉斯恰好从书房出来,看见她拿着手机,便问:“你要打给谁?”

“医生。”

他停住了。

“怎么了?”

“有点不舒服,想问一下。”

“哪里不舒服?”

安娜看了他一眼。

“还不知道,所以才要问医生。”

汉斯的声音快了一些。

“具体是什么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以前有过吗?”

安娜有些意外。

“你怎么突然问这么多?”

汉斯没有回答。

他感到一阵短暂的恐慌,随后立刻压了下去。他提醒自己,安娜还没有确诊,自己也没有确诊。现在什么都不能说明。

但另一个念头已经先一步出现了。

如果她也需要检查呢?

如果医生发现了什么呢?

如果安娜开始追问感染来源呢?

他站在走廊里,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机。

安娜看着他。

“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关心你。”

这句话并不完全是假话。

他确实担心安娜的身体出了问题。

可他更害怕另一件事:她可能会发现,自己也有一个不愿意让她知道的秘密。

安娜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身去拿外套,准备出门。

汉斯看着她离开,直到门关上,才慢慢回到书房。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他先搜索了几种可能的症状,又查看了医生关于检查和传播风险的说明。他试图从那些文字中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却发现自己越看,问题越多。

最后,他想到了克劳斯。

安娜与克劳斯的关系,他一直没有忘记。

他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那个画面始终留在他的记忆里,只是他没有选择立刻揭穿。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把眼前的问题与那件事联系起来。

安娜也有自己的秘密。

她也曾经背叛过婚姻。

那么,如果她真的出现了某种感染,为什么一定是自己造成的?

汉斯没有证据。

他甚至不知道安娜究竟患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体上的不适到底是什么原因。

但他发现,自己终于找到了一种可以暂时喘口气的解释。

他不必立刻承认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

事情也可能与安娜有关。

这个念头使他短暂地平静下来。

几分钟后,他又感到不安。他知道,这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无论安娜是否与克劳斯发生过关系,无论她现在是否需要检查,都不能回答他自己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可他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他关掉了网页,拿起桌上的资料,把它们放回文件夹。

等安娜回来,他会问她医生怎么说。

他会表现得关心,会提醒她按时检查,也会告诉她,如果需要,他可以陪她去。

至于自己,他暂时还没有必要去看医生。

至少,他仍然可以这样告诉自己。

---

安娜回来的时候,埃贡已经醒了。

她说医生建议她预约检查,等检查结果出来再判断具体原因。她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担忧,只是告诉汉斯,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想确认一下。

汉斯点了点头。

“应该去检查。不能拖着。”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十分认真。

安娜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今天格外在意这件事。

“你最近怎么了?”她问,“你好像也不太舒服。”

汉斯几乎立刻回答:“没有。”

回答得太快,以至于他自己也意识到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最近工作有点累,可能睡得不太好。”

安娜没有继续追问。

她抱起埃贡,走到窗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孩子的手指抓住了她的衣领。

汉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知道自己应该预约医生。

他也知道,继续拖延并不能让问题消失。

但他仍然没有拿起手机。

因为只要没有预约,只要没有检查,只要没有人把那个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说出来,他就还能暂时维持原来的生活。

他仍然可以是一个勤劳的丈夫,一个认真安排孩子生活的父亲,一个认为自己有权要求安娜坦诚的人。

至于那个可能发生在红灯区的错误,他还没有准备好承认它。

他把手插进裤袋,转身回到书房。

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来。

他按下键盘,屏幕重新亮起。

搜索框里还留着上一条查询记录。

汉斯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最后将它们删除。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页。

这一次,他搜索的是克劳斯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5章 转移的罪名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