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榣欲言又止,小声回了句:“如果我失忆了,你怎么还这样对我说话。”
云景颇感意外,礼貌请教:“就你一个人失忆?”
晏榣垂眼抿唇,目光很轻地在云景面上点了下,像落叶蝴蝶一般飘走了。
云景噎住,纵使有千万句冷嘲热讽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控制不住过速的心跳,有些慌乱地想收手。
晏榣见他如此,反倒握住云景的手往自个脸上贴。
寸心之下,他与云景的心同频共振。仿佛二人坦诚相见,谁都无法否认自己的心意。
晏榣的手有些颤抖。他并不了解“寸心”。
云景缓了口气,没急着收手,只道:“阿榣,关于你……或说,这一世的你,我确实知之甚少。”
他望着晏榣,轻笑了笑:“我不记得,那你肯告诉我么?这一世的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晏榣的呼吸急促了些。似乎有话在唇边打了个来回,又生生咽回去了。
他只是摇头。
云景仍是笑,轻轻碰碰不安小孩的手心,反手一握,忽然发力往自己身上一带——
“早知你不肯说。”
晏榣猝不及防,被拉着整个人往云景身上跌,却没有落到谁的怀抱,而是扑了个空。
云景缓缓睁开眼,直到站定了,才放开身边人的手。
这也不知是什么空间,更像是某种虚无意识的深处,身旁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唯有前方有一缕光亮。
光亮中的景色在不断后退。那山的景色两人都很熟悉——极象山。
铺满尸体的极象山。
这似乎是某个人的记忆,主人疯狂地在尸山血海中翻找着。翻过一具,在其胸口上的伤口上短暂一定,景象便剧烈颤抖一番。
云景几乎听不见身边晏榣的呼吸声。对方一进这个领域,便僵硬得如同已经入土三月。
忽然不断变化的景色停了下来。从一开始便颤抖的如同处在腊月寒风中的画面,忽然定在某处。
一个人站在山顶,手上拿着墨色的剑。那剑鏖战已久,淅淅沥沥往下滴血。
那人原本的衣着已被血水染得模糊不清。云景看着画面中的人缓缓转身,移开目光。
——“阿榣。”
晏榣怔然回头,看向云景。
“这是弥鸣的记忆。你将我留在田氏地牢,我看见了重伤的师兄。他们喂我吃了仙人血肉。”
晏榣全然不知还有此事。两人对望,云景看见意味不明的惭悔。
“我认得那些伤口。”
晏榣又是一颤。云景心上发涩,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是唤星,还是化雪?”
唯有唤星剑或是化雪剑的剑痕,才会是这般模样。两道伤痕皆是上下窄而中间宽的钝圆形,浅得像落了一层薄霜,看着轻,寒意却沉在皮肉之下。只是唤星剑的剑痕两侧缀着几缕极淡、几乎要隐去的细芒,如同流星掠过时捎带的星屑;化雪剑的剑痕,线条更匀净柔缓一点,尾端微微漫开,恰似雪水顺着肌理缓缓融淌。不凝神细看,很难分清。
画面颤动得太厉害,云景哪怕看千遍万遍也看不清。
晏榣别开了眼神,云景的呼吸都带着痛意。他尚未开口,晏榣便跪在云景身前:
“师尊……师尊……”
“阿榣求你了,先不要追问好吗?我……我发誓,有一天我一定会给师尊一个解释,我这么做的解释……如果师尊不原谅我,我愿意以死谢罪,师尊……”
晏榣死死拉住云景的衣袖,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惜字如命,无论是原因还是答案,都一个字都不肯吐露。倒是泪珠子不要钱,断了线一般落,落在云景手上、袖上、衣摆上,全然浸透了。
“不要再离开我了……”
云景顿了两秒,推开晏榣,冷硬地问:“你当真一个字也不肯说?”
“我……我有苦衷。”
像极了某种渣男发言,云景冷眼看晏榣继续解释:
“我绝无任何加害师门的心,我从未有过伤害师尊的心思。如果有……”
云景一看对方又要发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誓,径直打断了:
“如果有,我们就不要再见了。”
晏榣愣在原地,被云景一把拉起来:
“你知这是何处吗?”
晏榣尚未明白这一页被云景暂且揭过,有些懵地摇头。
“你看到的是弥鸣的记忆。我吃下他的血肉,眼前便有这些断断续续的记忆。混乱、模糊,没头没尾。”
云景又看向晏榣:“而这里,是我的领域。”
他牵着晏榣的手,两人的“寸心”顷刻间似乎又沸腾起来。
“这是寸心的作用。心意相通的人可以暂时进到对方的领域。”
“你愿意让我进你的领域看看你的记忆吗?”
晏榣打了个冷战,硬着头皮摇头。云景冷笑着,听晏榣有些尴尬地道:
“我都不知道寸心还有这种……”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云景淡定地说了些暴烈的话:“要有一天我发现是你对不起我,寸心会使你我的血管寸寸爆裂,在剧痛中失血而死。”
“我愿意的。”晏榣毫不犹豫。
云景也毫不犹豫地给了晏榣一拳:“你愿意个鬼。”
疯子。
空间忽然剧烈晃动起来。个人领域可以被外界用仙力强制破开,对仙人而言没有什么副作用。只是两人现在都没有仙息,强行被破开轻则头晕,重则昏迷个几日。
云景立即反应过来是下意识拉过晏榣,双手结印。
晏榣也立刻给云景运功。但是两个人刚刚打过一场,体内的仙息可谓是负上叠负,大眼瞪小眼也挤不出半点来。
云景无奈摊手:“都怪你。”
晏榣老实点头:“都怪我。”
云景的领域轰然摧毁,两人魂魄像是从高处坠落,猛地坠回原身,震得头晕脑胀。
云景强撑着睁开眼,猛然看见面前重重叠叠的人影,立即站在晏榣身前拔剑出鞘——
能破开白艾结界、还能强行将两人从云景的领域中拉出来,能使怀的什么好意?
然而,化雪剑被不容置疑地摁回去了。
云景:?
他晃了晃头,眼前才勉强聚焦,落在眼前人面上。
“赵先生,要客气些,二位身上还有伤。”
是予华的声音,云景听出来了。
赵先生——赵展诗?能被华公子这样称呼的人,还能有谁?
云景听说过这个赵先生,是跟晏榣的祖宗晏磬有过生死交情的,可称当时的“托孤大臣”。
他给的处理方案大多于民有利,有谋有略。云景在极象山上也听过他的一些事迹。
然而真的见到赵展诗,云景居然愣住了。
没有人会不惊叹赵展诗惊为天人的样貌。云景见惯了各类的俏美人俊君子,却从未见过赵展诗这般出类拔萃的容颜。
他身形挺拔沉敛,肩宽腰挺,骨架舒展厚重。下颌线条锋利流畅,却不显刻薄;眉骨清峻,一双深瞳眼尾微扬,艳光藏在沉静的眼底,灼灼慑人。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分明,肤色是冷玉般的白,被晨阳镀上一层暖辉。乌发半松半束,大半青丝垂落肩背。
身上是一袭烟霞色织金交领锦袍,料子厚重柔润,织着暗金缠枝芍药纹,金线便流转出细碎温润的光。外披一件石青暗云纹的妆花缎大氅,领缘滚一圈雪白狐裘,毛锋细密莹润,松松搭在肩头,并未系带,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漾开。腰间悬一方羊脂玉珮,玉质温厚,配赤金镂花绦带。袖口绣窄边云纹,腕间扣着一枚简约的赤金素镯。
其样貌完全不是含蓄内敛、要细品才能回味的温婉,而是盛放芍药一般干脆直接的强势。只看一眼,便似致命一刀,冲击力毫不收敛。赵展诗退了半步,行了个标准的揖礼。
“在下失礼。”
云景清明了些,迅速拔剑抵在赵展诗颈边。
“是你破开了结界和我的领域?”
赵展诗轻笑一声,两指缓缓拨开剑锋:“先生冤枉我了。”
“是我想找晏城主,等了半日,又把府里翻了个遍,却半个人影也没见到,就请赵先生来卜一卦。”
府里找了三四遍,差点掘地三尺却什么也没找到,赵展诗带人不知写写画画比比划划了什么,再一看,就是一座废墟。
一进来,还是两个人不知生死、浑身浴血地躺在地上。
“至于什么结界,什么领域,或许是误打误撞罢了,在下只是略通此术。”
晏榣悠悠转醒,扶着云景站起身,揉了揉脑袋,问予华:
“什么事?”
“‘破妄’到了。”予华拿出一玄墨玉交到晏榣手上。
破妄,乃斩虚涤伪之师,专诛旁门邪祟,勘破惑世妖言。凡持破妄令者,掌一营生杀,可传檄围捕,可举兵清剿,远近斥候、甲士骑卒,无不听命。
玄墨为圭,篆铭其名,金填字骨,剑纹隐锋。背镌敕符,以证天授;牛筋贯孔,缀玉为绥。——此为破妄军令。
“多谢,”
晏榣掂了掂军令,沉声道:“传令破妄全军,就地休整一日,明日卯时进发晏城西南。斥候先去探路布防,毋扰黎民,擒首宥从,顽抗者,格杀勿论。”
予华与赵展诗略一点头,便行礼退出。
晏榣拉起云景的手,问:“师尊,随我一起去吗?”
云景不置可否,又听晏榣说:“或许,这一次师尊能找到答案。”
云景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出晏榣有些不安。
云景朝晏榣伸出手,后者愣了下,递出没那么脏的那只。
“和弥鸣一样,如果我吃下你的血肉,我就会恢复一部分记忆,也许还会拥有你的一部分记忆。”
“给我,我就跟你去。”
晏榣定定地看了云景一会,缓缓地收回了手。
“五日。”他说。
“师尊跟我去五日,我亲手奉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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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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