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妄军分作数路,晓色里渐次散入通往各镇的道途。
不过半日,一只轻骑倍道急驰,率先折返。
晏榣勒马驻于道旁土丘,赵展诗翻身下马,盔甲上犹带着尘沙:
“晏城主,臣带人急行半日,抵近晏城城郊——情形不对。”
“说。”
“西城郊各镇,田地多已荒芜。往年此时当是禾苗青葱,如今却只见枯黄败土。臣沿路查访,见河渠断流,井水浑浊带腥,村中十室九空,多有户门紧闭、阖家病卧者。”
云景撩起车边窗帘,予华从云景的马车中下来走近,亦是震惊:“怎么会……”
晏榣眉峰微动,问予华:“今年报与城中的文书可有提过?”
“没有。”赵展诗率先回答抬起头,眼底压着沉怒,“城主,郊野各镇半年来一应灾报、粮册、丁口簿,皆言太平,赋税照旧催缴。若非臣亲眼所见,几乎要信了那些纸上的花团锦簇。”
晏榣眉峰紧蹙:“此地管理者,我记得是……”
“田氏。”赵展诗一字一顿,“田家掌晏城郊县粮政与河工,灾情俱经其手具结上报。如今灾象如此,上报文书竟无一字提及——田家欺瞒,居然滴水不漏。”
风掠过土丘,“破妄”二字旗角轻卷。
“灾起于何时,因何而生,田家又为何遮掩——皆要查实。予华,你带人查访田间灾情、民户存续、粮仓储量,只问实情。相关有疑者全部带回来。回报之前,谁也不许声张。”
“赵先生,也请您与予华同去。若有疫病,还请您多费心。”
赵展诗:“自然。”
予华也不多话,他翻身上马,尘土再起。
晏榣正欲出发,云景却下车,拿化雪剑挑了路旁的一抔土,握在手里仔细搓捻瞧过。
衣摆如茉莉花瓣般散开,沾了些泥土。晏榣下马,预弯腰捧起,却被云景制止,拉近来瞧后者手心。
“干旱,饥荒,虫疫。”云景道:“让人找地方落脚,你与我一起看看发生了什么。”
“只能看个大概。”他补充道:“这里人的血肉已经不足。”
说着,他捧着泥土,仰头吞下了。
云景与晏榣一起落入了这片土地的历史。
先时晏城以仙人仙力护持城郊,河渠引灵泉灌溉,田畴无需雨泽,五谷循灵气而生,岁岁丰饶。凡人仰赖仙力垂降,渐疏于人力耕凿,连天时雨旱,亦不复上心——城中人人皆道,有仙力在,何忧饥馑?
于是伪教大肆兴起。不兴农事也能吃饱饭,为何要耕作呢?都去供养仙吧。
供养仙,可得饱餐、暖衣,可争富贵、功名……只要你跪在泥塑前,越虔诚越灵验。
只要虔诚,天下没有仙办不到的事。
可仙力毕竟非无穷无尽。一味取用,不事修养,如竭泽而渔。仙人几乎丧尽,仙力几乎枯竭,城池所仰赖的庇荫便轰然崩落。
水患先至。灵泉既竭,河渠失其疏导,春汛来时,浊流便失了旧道,漫过堤岸,冲垮田埂屋舍。村人方才惊醒,欲以旧法筑堤,却发现多年不事河工,堤坝早已朽坏倾颓。洪水退去,泥沙淤塞良田,沟壑纵横,一片狼藉。
干旱接踵。水退之后,再无雨泽补足,天光炽烈,连月不落一滴。新苗枯死于龟裂的田土之中,井泉日浅,汲上来的水浑浊涩苦。灵脉既枯,连那点聊以润泽的薄雾也散尽了,大地焦渴龟裂,如一张张干裂的唇。
虫疫随之而来。气候失序,蛰伏的虫豸没了仙力压制,成片滋生,黑压压蔽日而来,啃尽残存的稼穑。田禾尽毁,蝗过之处,寸草不留,唯余枯秆败叶,在风里簌簌作响。
瘟疫便在饥馑与浊水之中蔓延。流民四处奔逃,疫气随之流转,村户相继闭门,继而满室病卧,无药无医。白日里也少闻人声,只有野犬与鸦鸣。
于是城郊良田,尽成荒芜。稻禾委地,蔓草连天,井台冷落,炊烟断绝。往日倚仗仙力而生的丰饶,此刻反噬成一城最深的荒芜。而这一切,因田家一纸瞒报,尽数埋在太平文书之下,未曾报与城中分毫。
伪教借仙力敛财惑众,田家助纣为虐,百姓贪求捷径,层层痴妄。
“这便是你要破的妄。”云景道。
出了领域,云景与晏榣在马车中两两相望。
“师尊若要休息……”
“替我备一身衣服。”云景道:“这一身不好行动。我也能替他们医治。”
晏榣的眼睛亮了亮。
田家的瞒报,能欺得城中文书,却欺不得人间疾苦。破妄军数路人马乔装成路人,循着灾情一路查访,越往城郊深处走,所见便越令人心惊。
初时还只是田荒屋破,井栏冷落。再往里走,镇集上渐渐多了一种人——他们不赶集,也不耕作,只是三三两两蹲在墙根,衣衫褴褛,眼里木然。怀里、身后,或牵或抱,都是半大的孩子。孩子饿得面黄肌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怯怯地望向每一个路过的、穿着尚算齐整的人。
那是卖儿卖女的人。
他们不吆喝,也羞于吆喝。只待有买主模样的人驻足,才低低地、几乎是恳求地开口:“这位爷,您行行好……孩子能吃能跑,不挑嘴,您领回去,给口饭吃就成。”
有妇人把女儿往前推,自己却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孩子懂事得早,已经不再哭闹,只是拽着母亲的衣角,一声不吭。妇人终于狠下心肠,掰开女儿的手指,低声道:“跟着这位爷去,就有饭吃,有衣穿,娘……娘对不住你。”
买家往往挑肥拣瘦,嫌孩子太瘦、嫌是女孩、嫌岁数大了不好养。便有人压价,几文钱、半袋粗粮,便要把一条性命换走。更惨的,是连半袋粮也换不来——那孩子便被弃在路边,无人问津,饿得连哭声都弱下去。
破妄军甲士看了,几乎压不住刀柄,却只能按兵不动。
此刻贸然上前,救得了一两个孩子,救不得一城的荒年;惊动了田家与那盘根错节的伪教,只怕连最后这条查实的路都要被掐断。
他们只能继续向前。
镇口原有一座神庙,供的不知是哪路仙尊。早年间香火极盛,四邻八乡的百姓逢年过节都要来进香,求仙力垂佑、五谷丰登。庙前的石阶被磨得光滑温润,庙里的神像金身庄严,眉目慈悲,俯瞰着脚下芸芸众生。
可如今,庙门洞开,匾额倾斜,悬在半空吱呀作响。神像的金身斑驳剥落,露出内里的泥胎木骨,慈悲的眉眼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如今只能隐约见得其白底金边。供桌掀翻在地,香炉倾倒,冷灰散了一地。
庙墙根下,挤着避难的流民。他们背靠神像,席地而卧,蹭脏了神座,拿庙里的幡旗做了褥子。曾经俯视众生的神佛,如今与流民同卧一处,金身蒙尘,泥胎裸露,昔日的庄严尽数沦为荒芜。
有年迈的香客颤巍巍走到神像前,想如往年一般上柱香。可香早断了,他枯站半晌,终于颓然跪倒,对着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呜咽出声:“仙尊…… 仙尊您睁睁眼…… 我们信了您这许多年,为何…… 为何就看着我们饿死啊……”
神像无言。风穿过空荡的庙堂,卷起满地冷灰。
更深处的一座破庙里,云景寻见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少女。
她约莫十四五岁,洗得发白的旧衣,束着简单的发髻。她跪坐在庙角一堆散乱的竹简和纸页之间,就着漏进来的天光,一笔一笔地写着什么。身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半碗混着沙的稀粥,已经凉透。
云景上前,少女抬起头来。
“你们是……晏城来的?”她问。
“姑娘在此作甚?”身后有甲士道,“此地疫气未散,不宜久留,回家去吧。”
少女摇摇头,指指脚边的竹简:“我在记。”
“记什么?”云景问。
“记这乱世。”她说,声音很轻,“水患冲垮了哪几座村镇,蝗虫过了几回,疫病夺走谁的命……哪家卖儿,哪家卖女,庙里供的仙尊如何蒙尘,流民如何一个个饿死……只要看到,我都记下来。”
甲士怔住了:“你记这些做什么?你一个姑娘家……”
少女低头,指尖抚过一片写满字的纸,那上面墨迹犹新,一笔一画,稚嫩却工整:
“我怕没人记得。”她说,“这世道太乱,死的人太多。若没有人记下来,往后的人便不知道这里曾经闹过什么灾、死过什么人、瞒过什么事。我们吃过的苦,便白吃了;那些世家做过的恶,便无人知晓了。”
“可你记了,又能怎样?”
少女抬起头,日光从破庙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眉目之间。她想了想,道:“我不知道能不能怎样。我只知道,我若不记,就真的没有人记了。等我记完这些,若我还活着,我便走到更远的地方去,把没记的、漏下的、被人瞒下的,都补上。”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总得有人,替这乱世立传。”
云景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庙外的风呜呜地吹,卷起满地的灰烬与枯叶。
神像的残眼静默地俯视着这一幕。
“城主,命都快保不住了,记这些有什么用?”
晏榣看着云景,也喃喃道:
“你说人死了之后,在这世上还剩下什么呢?”
“你要怎么证明你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那提问的甲士无言以对。晏榣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无能为力者留下孩子,期望孩子、孩子的孩子能记住他们;能力有限者留下作品,只要有人在看他们的作品,他们就不会被忘记。”
“而不希望被记住的人……会创造历史,只要有人能活下去,他们就不会被忘记。”
云景专注地望着空洞的神像,对晏榣的目光一无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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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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