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翌日,正是后宫例行进仁寿宫请安之日。
皇后陈丽质居首,我与恭妃文雅跟在其后,一行宫人簇拥,缓步踏入太后的慈寿宫。
殿内檀香醇厚,氤氲满堂,庄严肃穆,却无半分温煦暖意。
太后端坐于上,目光扫过皇后陈丽质时淡淡的,只是浅浅颔首,礼数过得去,全然无半分慈爱温容。
自殿选立后一事之后,姑母心中便始终介怀。
她筹谋一场,欲以我居中宫,却被朱厚熜硬生生将后位给了陈丽质。于太后而言,陈丽质不是她属意之人,是皇帝亲手安插的中宫,是打破她布局、割裂她权柄的外人。
是以今日请安,太后对皇后全程疏离冷淡,寥寥数语便敷衍而过,连一句寻常家常问询也无。
待目光落至我与文雅身上时,她紧绷的眉眼才稍稍松缓,神色添了几分暖意与熟稔。她抬手示意宫人上前,捧着备好的珍赏,亲自吩咐赐下。
我与文雅各得精工玉镯、江南云锦,料子细软,玉色温润,皆是上等好物。
厚薄亲疏,一目了然。
陈丽质坐在一侧,端庄沉静,温顺垂眸,似是全然未曾察觉这份刻意的冷落与区别对待。可我坐于旁侧,看得清晰,她指尖微拢,衣袖轻蹙,眼底掠过窘迫与尴尬,却碍于皇后身份,只能隐忍自持,不露半分失态。
例行请安,正欲随皇后一同退下。
太后却忽然开口,声线平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皇后与恭妃先回吧,顺妃留下,哀家有几句私语叮嘱。”
陈丽质恭顺应诺,躬身告退,神色依旧温和,只是眼底那一点难言的酸涩,愈加深沉。文雅随皇后一同退去,临行前悄悄看了我一眼,眸光清淡,暗含几分审慎。
不一会儿宫人尽数退至外殿值守,殿门轻阖,隔绝了所有耳目。
偌大殿阁,檀香袅袅,只剩我与太后姑侄二人相对。
殿中静得能听见香灰簌簌坠落的轻响。
太后敛去方才面上的温和,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开门见山,轻声问询:“昨日,陛下先后架临了永宁宫和永安宫?”
我深知姑母最挂怀陛下对我的态度,最忧心我是否能顺利拿捏圣心、站稳脚跟。
昨日永宁宫,只有试探敲打,他句句警示我收起旁心、安分顺服。
这些内情,半分都不能吐露。
我只能垂眸躬身,言辞恭谨稳妥:“回姑母,陛下只是先后至两宫小坐片刻。为的是臣妾与恭妃皆为殿选入围之人,却无缘中宫后位。陛下心中略有惋惜,故而移步两宫宽慰几句,别无他事。”
太后静静听着,不置可否,没有继续追问陛下言行,也没有质疑我的回话。
她只是久久凝望着我的眉眼,目光深沉、绵长,带着一种跨越岁月的怅惘与疼惜,似透过我,望着另一个早已消散的故人。
良久,她才轻轻叹息一声,褪去了一朝太后的威仪,只剩历经半生风霜的落寞与柔软,缓缓开口:“正仪,你可知吾当年保你性命、护你长大,费尽心力送你入宫,不止因你是张家血脉。”
我心头一颤,抬眸望向她。
她指尖轻轻抚过榻边精致的绣纹,眼底漫开浓重的哀思,缓缓道出埋藏心底多年的执念:“吾曾有一女,封号太康公主,名唤秀荣。”
“那孩子灵秀温婉,吾与孝宗皇帝甚爱她,因是表姐妹的缘故,你与她竟有七分相似。”
“可惜,秀荣福薄,年仅四岁便染疾夭亡了。”
一字一句,皆是沉年泣血的旧痛。
我怔怔立在原地,心绪翻涌不息。
原来我六年江南安稳,隐秘周全的庇护,从来不止是血缘亲情。
她看着我,看着长大的我眉眼渐开,她应是会感叹若是太康公主还活着,该是我这幅模样吧。
她对我,有利用、有布局、有权谋筹算,可也藏着一份无处安放的舐犊之情,一份寄托亡女的深沉爱怜。
太后续道,语气满是世事无常的怅然:“先帝久久无子,国本悬空,宗室虎视眈眈。吾那时便盘算将你召入后宫。”
“若能得先帝临幸,诞育皇子,来日你便是储君生母,一生尊荣无忧,吾也算替你谋好了一个好归宿。”
她的筹谋,半分为张氏外戚权柄,半分是真心为我谋划余生。
可天命翻覆,世事难料。
正德皇帝骤然崩逝,无子无嗣,江山旁落,远在安陆的朱厚熜一跃登临大宝。
她所有筹谋,一朝尽空。
天下人皆羡张皇后。
羡孝宗皇帝为她空置六宫,一生一世一双人,古今仅此一人;羡她少年情深、尊荣加身、育有子嗣,坐拥世间女子极致的情爱与圆满。
可无人知晓,她半生无尽的别离与孤苦。
丈夫英年早逝,次子次女早夭,晚年唯一的儿子也离她而去。
一生所得圆满,皆被天命一一剥夺。
万丈宫墙,无上尊荣,到头来,只剩她一人孤坐仁寿宫,看江山易主、新人更迭、岁月荒芜。
我终于全然明白。
她这一生,拥有过极致的圆满,也承受过极致的失去。
她怕再失,怕孤苦,怕余生无依,怕张氏凋零。
殿外日光静静洒落,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姑母鬓边隐约的银丝上。
她半生强悍、半生权谋,看似冷硬无情、步步算计,可剥开太后冰冷的外壳,不过是一个被命运反复剥夺、满心疮痍、余生孤苦无依的妇人。
她半生执掌六宫,剥开太后的尊荣外壳,不过是一个被命运反复剥夺,余生孤苦无依的可怜妇人。
我垂眸心底,五味杂陈。
原来我的入宫,我的两难,不止是朝堂权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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