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温青华靠在门后心有余悸的大口喘着气。

等着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这才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到床边时,腿已经软得撑不住身子。他撑着床沿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脱了鞋,翻身上床。

温青华躺下去,身子陷进锦被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脖颈上那几道掐痕像烧红的铁箍,一圈一圈箍在他脖子上,疼倒是不怎么疼,只是存在感太强。每次吞咽,都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留下的余温。

温青华抬手按了按,指尖触到的地方传一阵闷痛。

应当是掐青了,温青华闭上眼,努力劝自己睡着。

黑暗中,那双手又出现了。

不是裴渊的手。是另一双手,更粗粝,更用力,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死死按在地上。

耳边传来铁棍抡起时的风声,能听见父亲骨头碎裂的闷响,伴随着一声惨叫。

“按住他。”

温青华猛的睁开眼。

帐顶的暗纹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他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里衣湿透,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温青华闭上眼,抬手捂住脸,手心里浸湿一片。他慢慢侧过身,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窗外渐渐有了光。

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轻轻的,是值夜的丫鬟起来添炭。过了一会儿,又听见远处传来开门声、说话声,王府开始醒了。

温青华躺着一动不动。

他算着时辰,天色逐渐透亮起来,今天裴渊得上朝去。

那他呢?

温青华不知道。裴渊昨晚没说,他也没问。要是裴渊把他关在这院子里,他就出不去。要是裴渊让他跟着去——

他还没想完,门就被推开了。

“大人?”

是昨晚那个丫鬟。她端着铜盆进来,见温青华睁着眼躺在床上,愣了一下:“大人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温青华撑着坐起身,喉咙里干得像塞了团棉花,咳了一声才说出话来:“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一刻。”丫鬟把铜盆搁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来,“王爷让奴婢来请大人,说是一道用早膳,然后上朝。”

温青华接过帕子,把帕子覆在脸上。帕子温热,水汽蒸上来,脖颈上那几道掐痕被烫得微微刺痛。

“王爷吩咐了,”丫鬟一边收拾一边说,“大人身子不好,不用急,慢慢来就好。”

温青华嗯了一声,起身去拿昨夜叠好放在一旁的外袍。

刚展开,丫鬟就急急上前:“大人,这衣裳皱了,奴婢给您换件新的。”

温青华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中衣,他夜里出了一身汗,又在床上翻来覆去,布料早已皱成了一团。

再抬头时,丫鬟已经捧着一套干净衣裳过来,一样的制式,料子比他自己的好得多。

“这是王爷吩咐的。”丫鬟怕他拒绝,小声补充。

温青华伸手接过:“你先出去吧,我换好了叫你。”

衣裳很合身,像是比着他的尺寸做的。他系好腰带,对着铜镜看了看。衣领遮不住那些指印。青紫色的痕迹从领口上方露出一截,反倒更引人遐想。

丫鬟看见了他的动作,脸一红,小声道:“大人稍等,奴婢去回禀王爷一声。”

温青华轻叹一口气,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

不多时,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裴渊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温青华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

裴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脖颈上。那几道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裴渊看着那些痕迹,没说话。

温青华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最后还是裴渊先移开眼。

“这副样子,怎么上朝?”

他的声音里满是讥讽,好像造成这一切的人不是他自己。

温青华压下满心悱腹,拱手一礼:“王爷若是觉得不妥,臣可以告假。”

“告假?”裴渊嗤笑一声,对身后的丫鬟道:“伺候他梳洗。”

两个丫鬟应声上前,展示手里捧着东西。一个端着妆奁,里面是些粉黛胭脂,另一个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毛色雪白,是上好的狐裘。

温青华看着那些胭脂,似是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裴渊。

裴渊瞧见了,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怎么?不喜欢?本王倒觉得,温大人再适合不过了。”

温青华后退了半步:“臣宁可受人非议。不劳王爷费心,这些东西,王爷还是留着给您的侍妾们用吧。”

“可惜了,本王府上没有侍妾。”裴渊紧跟着向前半步,“温大人张口就造谣,是试探本王呢?还是想上位?”

温青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臣没有这样的心思,更没有龙阳之好,王爷多虑了。”

裴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亲手取过那件白色狐裘,抖开,微微俯身给他系上。狐裘很大,毛领竖起来,正好遮住脖颈。

裴渊凑的太近了,热气拂过耳边的时候,温青华没忍住打了个激灵。

裴渊退后两步,打量着面前的人,露出些满意的神情:“好了,出门吧。”

温青华“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裴渊站在屋内,许久,轻笑一声。

像窗外落了雪的梅花,他心想。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往外走。沿途的仆从纷纷垂首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温青华身上瞟。

出了府门,马车已经等着了。

直到裴渊先一步上车,温青华才认命的准备上车。

心里却不断悱腹,堂堂摄政王早上竟然不吃早饭,他这两日没吃什么东西,眼下胃里正空得慌。

“好香。”刚一掀开帘子,便是一阵香味传来。温青华没忍住低呼一声,他的目光在车厢内寻视一圈,最后落在裴渊身侧的食盒上。

裴渊迎着他的目光,勾唇一笑,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温青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不吃白不吃,要是把自己饿坏了,不正好遂了他的愿。

“打开,自己挑喜欢的吃。”

温青华依言拧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荷花酥,桂花糕,玫瑰饼,第二层是一盏金黄软糯的小米粥,旁边放着两碟小菜。

糕点还带着热气,外皮酥脆,入口即化,比他昨天在宫宴上啃的那两块凉糕好吃太多。

温青华也没客气,一连吃了三块才问旁边的人:“王爷不吃?”

裴渊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没胃口,吃你的吧。”

温青华也不和他客气,低下头继续喝粥。

王府离皇宫不远,裴渊刚闭上眼,马车就停了下来。

裴渊下车时脸色明显不太好看。脚刚落地,就看见宫门口站着几个官员,正在门口等候。见裴渊下车,连忙躬身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温青华身上瞟。

那件狐裘在一众红紫官袍里实在是太显眼了。

温青华的手摸上领口的系带,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一路上的官员越来越多,见裴渊过来,纷纷避让行礼。等裴渊走过,他们的目光就落在温青华身上,追着他的背影看。

温青华垂着眼,跟在裴渊身后往里走。那些目光里有忌惮,有疑惑,就是没有往日的轻蔑。

狐假虎威。

他就是那只狐狸。

……

大殿之内,朝会已经开始。

监礼御史上前,开始唱报今日到朝的官员名单。他捧着笏板,一个一个念过去。

“……当值史官温青华,未到,亦未告假。”

小皇帝向温青华平常当值的殿角看去,那里空荡荡的,案上笔墨竹简整整齐齐摆着。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所有人齐齐看过去。

“摄政王到——”

裴渊一袭玄色长袍,上绣紫色祥云暗底,胸口团着一只四爪祥龙,所过之处,百官恭礼。

温青华跟在他身后,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狐裘,腰挂白玉佩。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与大殿上的一切相比都显得格格不入,偏又都是先帝特赐的殊荣,就算有心之人刻意想挑,都挑不出错来。

可今日,温青华身上偏偏多了一件不合礼制的狐裘披风。

“且慢。”

温青华脚步顿住。

回身看去,张首辅已经向前一步,须发花白,正盯着温青华身上的狐裘。

“温大人。”张居道的声音苍老而威严,“今日早朝,温大人可是当值?”

温青华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认认真真的行了一礼:“是。”

“既是当值,便该着朝服。”张居道的目光落在那件狐裘上,“温大人身上这件,又是何物?”

不等温青华开口,张居道继续说道:“臣记得,先帝念在温家世代为史,确曾特赐可着白色为官袍,意在让你温家后人明白,写史要清白。”

他转向御座,躬身一礼:“陛下,臣请旨,按律问温青华僭越之罪。”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脸上有些犹豫。他看了温青华一眼,又看了看裴渊,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僭越之罪,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温青华叹了口气,心知逃不掉,转过身,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白色的披风在地砖上铺开,散落了一场雪。

膝盖触到地砖的那一刻,寒意从膝盖直窜到心口。温青华俯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砖面上。

“臣,知罪。”

裴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臣今日所穿狐裘,确非朝会应着之物。臣一时疏忽,有失体统,请陛下责罚。”

裴渊眯了眯眼,收了些看热闹的心思。他知道会有这一出,张居道那只老狐狸,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借题发挥的机会?

他原先想看这人怎么为自己辩解,或者看他一脸不愿却不得不向自己求助,那样他就会大发慈悲的开口,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往后也更好拿捏。

可他没想到,温青华竟然就这么认下了。

“陛下。”张居道上前一步,“温大人既然认罪,按律当杖三十。臣请陛下即刻下旨,以正朝纲。”

他说完,也没退回去,就那么站着等待答复。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神情有些着急的看向裴渊。

皇叔怎么还不开口……

温青华背脊挺的笔直,一动不动的跪着。

不害怕是假的。

三十杖下去,他这条命能不能保住,全看行刑的人手轻手重。

他就是在赌。

赌裴渊既然把他带到朝堂上,让他披着这件狐裘站在众人面前,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不然以后谁还敢效忠于他。

裴渊是要逼他当众站队,那他就得主动保下自己。

若是不保——

温青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刚好能撇清关系。

学校里的比赛告一段落了,这一章迟到了好久 也不知道除更新频率外,大家关于文章内容的阅读体验怎么样

这周压一下字数不定时更到30000字,下周四开始就随榜更新了 , 感谢一直追读的大家 求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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