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一位将军会死在何处?

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是安享余年、寿终正寝?

岳飞没有死在驰骋一生的战场,也没有死在晚年的寻常午后,他死在不见天日的狱中。

绍兴十年,宋军前锋已至朱仙镇,收回汴京不再是痴人说梦,百姓翘首以盼,等待大宋的旗帜再度插上旧都城头,然而岳飞却被十二道金字牌递发的班师诏召回,岳飞几欲泣血,只道“十年之力,废于一旦”。[1]

绍兴十一年,金宋议和,金人送到秦桧手上的信中写着“岳飞不死,和议不成”,于是一桩千古奇冤便诞生了。[2]

秦桧与张俊密谋陷害岳飞,威胁岳飞部将王贵诬陷岳飞,同时买通岳飞爱将张宪的部下王俊,令其指认张宪谋反,从而牵连岳飞,给岳飞泼上谋反脏水,使其含冤入狱。[3]

听到这里,张俊瞬间成为御船上所有目光的焦点。焦点本人咳嗽两声,强作镇定:“没听见这是官家的意思吗?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是一回事,这招数未免太阴险了,给一心为国之人捏造谋反之罪,也不知道是张俊这厮出的主意还是秦桧。

岳飞入狱后,主审官何铸查得岳飞冤情,禀明秦桧,却只得到秦桧的一句“此上意也”,而后万俟卨取代何铸,成为岳飞谋反案的主审官,最后岳飞被赐死于狱中,其子岳云、爱将张宪被斩首。[4]

“何铸早该想明白的,这么明摆着的污蔑,若不是天子首肯,谋划者怎么敢做?”游夏说不清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是何铸不愿相信他们大宋的官家竟然会杀掉忠心耿耿的大将。

“韩世忠曾当面质问秦桧,岳飞所犯之罪是否确有其实,秦桧的回答是‘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5]

岳飞之子岳云和张宪的书信虽然内容不明确,但这件事大概是有的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一代名将身背污名而死。

莫须有,仅这三个字何以服天下?

“全天下都知道岳飞是冤枉的,可他无法申冤,也无处申冤,只因冤枉他的人是你这个狗皇帝。”游夏斜了眼赵构,强压下掏出防身电棍反帝反封的冲动,接着说道,“好在岳飞的污名最终被洗清,你选继承人的眼光还不错,孝宗登基后为岳飞平反,后人为岳飞修了这座墓园。”

最开始岳飞墓前只有秦桧夫妇二人的跪像,后来有人提议加上万俟卨,张俊是在万俟卨之后加入跪像天团的,游夏一度好奇为何秦桧和张俊一起制定的诡计,后者却晚了那么多年才被后人立了跪像,兴许是张俊此前抗金有功的缘故?

在今天之前,游夏对这些历史了解得不是很细致,不过她带赵构来岳飞墓的那段路也不是白走的,路上她把系统当电脑使,不停查资料,跟考试前临时抱佛脚一样用功,再结合直播间观众的弹幕,把这段历史大致讲一讲还是没问题的。

“只可惜立像的时候还是封建社会,他们不敢立你这个皇帝的像,”游夏遗憾地说道,她生怕赵构舒心,又补上一句,“但你也别放心,他们虽然不敢立你的像,但是骂你还是可以的。”

“你才是最应该在这里跪上千年的人。”说完这句话,游夏打量着赵构的神情,他会后悔杀掉岳飞吗?他会因遗臭万年而羞愧吗?

赵构神色不明,久久不语,似是还沉浸在游夏所讲的故事里。

岳飞之冤闻者皆悲,如果冤枉岳飞的人不是他的话,他或许为岳飞之死而叹息。可偏偏那个人是他,所以他听见这些事,内心波动甚至比不上知道自己未来无嗣来得强烈。

何况,他觉得自己杀岳飞没错。

于天下而言,杀了岳飞是错,但于他赵构而言,让岳飞活着才是错。

尽管杀岳飞是他十几年后干的事,但此时的赵构完全能理解未来自己的做法。

岳飞曾因上书要迎回二圣被夺官,谁知十几年后的岳飞是不是还将这话挂在嘴边?但不管岳飞是否还想着迎回二圣,让他继续打下去,二圣回朝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届时他这个现任皇帝该如何自处?

既觉得自己没错,又何谈羞愧?

赵构自觉未来的自己犯的最大的错就是没有好好隐藏自己的心思,以至于人人都知他是害死岳飞的幕后指使,若非如此,他会在后世遭这么多骂,受这么多气?

身为皇帝,赵构最出色的能力就是能快速权衡利弊,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如他被游夏带来现代后便放低姿态,屡次受辱却隐而不发,此刻亦是如此,他虽觉自己没错,但现在是能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他看得出游夏说这些似乎是想让他知道杀了岳飞是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她想让他后悔……不,是忏悔。

说他才是最应该在这里跪上千年的人吗?赵构咀嚼着这句话,心中发出一声冷笑,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了。

游夏还在琢磨赵构的心理活动,她深觉自己实在不会看脸色,根本看不出赵构在想什么,她都想直接开口问赵构你现在是不是很羞愧了,谁知赵构上前两步,一掀袍子就直挺挺地跪下去了!

他一跪没收力,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沉、格外响,像是一团晒得干裂的泥被摔在地上发出的闷响,隐在丛中的蝉被杂音惊扰,一时间蝉鸣声歇。

月朗风清,柔和的月光撒下,落在岳飞父子的墓碑上,落在墓前的石像上,它们沉默地伫立着,注视着。

月光顺着落在地上的衣袍一角慢慢爬上赵构的下半张脸,他垂着头,旁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他嘴唇微动,声音中似乎含了浓浓的悔恨:“是我有愧于岳飞。”

【赵构居然在岳飞墓前跪下了!!】

【这一跪晚了九百年,也少了九百年】

【算他还有点良知,可惜他不是真的赵构,演的也不是那个已经赐死岳飞的赵构】

【如果剧本设定的是老年赵构来到这里,他绝不会愧疚,也绝不会后悔】

【我咋觉得ooc了?赵构要能因为害死岳飞而愧疚,他能开开心心活到八十多岁?】

【但凡是个正常人听说岳飞的冤屈都会义愤填膺吧,现在的赵构还年轻,得知自己是罪魁祸首,会感到愧疚也在常理之中】

【人是会变的,赵构曾经能自愿去金营,现在还不是在逃跑?他杀岳飞的时候都当了十多年皇帝了,那个时候他不会后悔杀岳飞,现在的他或许会愧疚】

【朋友们,这个剧情是发生在赵构被主播带到现代且赵构有求于主播前提下的,这一跪恐怕更多的是形势所迫,别有用心】

【说得没错,如果没有这些前提条件,赵构绝不会跪】

【下跪归下跪,真要他再抉择一回,他肯定还是会害死岳飞】

【管他是不是真心的,我是看爽了,要是我在旁边,他不主动跪,我都会按着他的头让他跪!】

【演员演得很好,但我们都清楚历史上的赵构不会后悔】

见游夏因他这一跪而愣神,赵构越发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有信心,他敛起那丝得意,面上仍是悔恨之色。

“可是我太怕了。”赵构语气涩然,许是今天的经历太魔幻,又许是夜深人静时总有莫名的倾诉欲,而恰好此处只有他和游夏,她不是他的臣民,她来自另一个世界,除了游夏不会有人知道他今天说的一切,“游娘子,你先前不是问为何我从前敢去金营,后来却只知南下避开金人吗?”

游夏被他这像是要跟她说心里话的样子吓了一跳,他们俩是能掏心掏肺的关系吗?而且她什么时候问他这个问题了?

她回忆了一下,想起翻墙的时候她确实嘲笑过赵构,说他当初敢去金营,怎么现在连翻墙都不敢。

不过这确实是游夏好奇的事情。

赵构和秦桧这俩“恩爱君臣”在史书上都是前后极为割裂的形象,赵构为康王时敢请命赴金营,在金营中表现得不卑不亢,金人甚至觉得他不是真正的皇子,秦桧被金人俘虏前是主战派,堪称赵宋皇室最忠诚的拥趸,可后来赵构畏惧金人,秦桧一力主和。[6]

秦桧的改变尚且能说是因势利导,政见随皇帝变化而灵活变化,那赵构呢?他为什么变了?

游夏好奇极了,她极其渴望从赵构口中听到大料,会不会当初去金营的人不是赵构,会不会那些所谓英勇事迹都是赵构自己编的?

故而她没有说话,竖起耳朵想听听赵构接下来要说什么。

赵构深吸一口气,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他的臣子,只有一个来自九百年后的女子,他似是终于脱下了厚重的铠甲:“我当初去金营并非是完全自愿的。”

“太上皇除我之外还有几十个孩子,我的母妃从前只是个婢女,即便我不站出来,最后那个被选去金营的皇子也会是我,我想既然如此,何不主动请命去搏一搏,若能有命回来,那我在朝中的地位自是水涨船高,哪怕是死了,也还能得个好名声。”赵构庆幸当时的孤注一掷,“我赌赢了,所以我站在了这里。”

“可是,我也赌输了。”赵构道,“在金营为质的日子里,我没有一夜是闭着眼睛度过的,我原以为金人不足为惧,死亦不足为惧,可真到性命攸关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原来这么渴望活着。”

那些在金人面前的面不改色、不卑不亢不过是他在硬撑罢了。

耻辱、无力、恐惧,这些情绪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他怕了。

“曾经的我没有什么可失去,尚畏惧死亡,现在的我拥有一切——拿命换回来的一切,”赵构眼睛失焦般看着岳飞的墓碑,“所以我怕了。我怕金人,怕武将拥兵自重,怕父兄回朝夺位,怕失去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

没有什么真假赵构的计谋,没有什么史书美化的谎言,原来只是一个人处境变化、身份转变后的思量。

因为从前只是一个弱小的皇子,所以他不得不入金营。

因为后来他坐上了至高无上的椅子,所以他不能让他的父兄回来。

他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自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难道他做得不对吗?

赵构越说越觉得未来的自己做得没错,在那样的境地,就算是现在的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他的目的不是要说服游夏自己做得没错,赵构打量着游夏若有所思的样子,自觉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他趁热打铁:“可是我现在来到了这里。”

后天18:30更新

赵构的入金营前后的心理活动参考《南宋开国皇帝赵构与金议和之心路探析》(黄梓昕、刘静怡、刘电芝)

关于赵构下跪的情节,原本想写赵构诚心忏悔下跪,但还是觉得他这种人不可能会真心忏悔,也不会因愧疚而跪,所以最后写出来的下跪是藏着算计的。

起初打算带李清照和宋朝君臣一同来到现代,但考虑到若除女主这个异世之人外还有第三人在场,赵构大概率不会轻易剖白内心,更不会做出下跪举动,于是只带了赵构。

赵构:我以为这些话只有游夏能听见……

游夏:谁曾想呢~

直播间观众:谁曾想呢~

画卷外大宋众:谁曾想呢~

【1】 一日而奉金书字牌者十有二,先臣不胜愤,嗟惋至泣,东向再拜曰:“臣十年之力,废于一旦!非臣不称职,权臣秦桧实误陛下也。”——《金佗稡编》

【2】 虏自叛河南之盟,岳飞深入不已,桧私于金人,劝上班师。金人谓桧曰:“尔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且杀吾婿,不可以不报。必杀岳飞,而后和可成也。” ——《金佗稡编》

【3】 (秦)桧、(张)俊之忿未已,密诱先臣之部曲,以能告先臣事者,宠以优赏,卒无应命。又遣人伺其下与先臣有微怨者,辄引致之,使附其党,否者胁之以祸。闻王贵尝以颍昌怯战之故,为臣(岳)云所折责。比其凯旋,先臣犹怒不止,欲斩之,以诸将恳请,获免。又因民居火,贵帐下卒盗取民芦筏,以蔽其家,先臣偶见之,即斩以徇,杖贵一百。桧、俊意贵必憾先臣父子,使人诱之。贵不欲,曰:“相公为大将,宁免以赏罚用人,苟以为怨,将不胜其怨矣!”桧、俊不能屈,乃求得贵家私事以劫之,贵惧而从。时又得王俊者,尝以从战无功,岁久不迁,颇怨先臣。且位副张宪,屡以奸贪为宪所裁,与宪有隙。俊本一黠卒,始在东平府,告其徒呼千等罪,得为都头。自是以告讦为利,不问是否。自出身以来,无非以告讦得者,军中号曰“王雕儿”,雕儿者,击搏无义称也。桧、俊使人谕之,辄从。——《金佗稡编》

【4】 铸引飞至庭,诘其反状。飞袒而示之背,背有旧涅"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既而阅实俱无验,铸察其冤,白之桧。桧不悦曰:"此上意也。"铸曰:"铸岂区区为一岳飞者,强敌未灭,无故戮一大将,失士卒心,非社稷之长计。"桧语塞,改命万俟卨。——《宋史》

【5】 狱之将上也,韩世忠不平,诣桧诘其实,桧曰:"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世忠曰:"'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宋史》

【6】 初虏人讲和,要一亲王为质,朝廷议从其请。上召诸王曰:“谁肯为朕行?”康王越次而进,请行。康王英明神武,勇而敢为,有艺祖之风,将行,密奏于上曰:“朝廷若有便宜,无以一亲王为念。”既行邦昌垂涕,康王慨然曰::“此男子事,相公不可如此。”邦昌惭而止。

始,姚平仲之袭金营也,金以用兵责使者,张邦昌恐惧涕泣,王不为动。金人因惮王,不欲留,更请肃王。——《建炎以来系年要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 13 章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