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前小品与前菜：金枪鱼冷盘与番茄浓汤。

自动餐车其实是一位服务型机器人，内置有自动上菜的程序。红岛餐厅的这一包厢专为私密谈话而设，上菜程序无需联网，自动运行，最大程度避免了人员进出造成的干扰，以及联网窃听设备导致的信息泄露。

大块的新鲜金枪鱼肉被炙烤过表面，内里还是一片血红。切成薄片的鱼肉在特质的蘸料中浸过一下，炙熟的那部分吸饱了液滴。

塞拉斯持叉挑起一片柔软的生肉，送进嘴里，假装咀嚼。

劳伦斯的语气温和，话中却带刺。他在试探“韩希”的动机，考察他究竟还保留有几分人性。

如果韩希显示出巨大的威胁，他将会被抹杀，但要是他的思维过于正常而显得软弱，这位吃人不吐骨头的帮派老大一定会咬死这块肥肉，将他利用殆尽。

这个度要如何把握，着实困难。

塞拉斯有一颗大心脏，曾在博士论文的答辩上撑过34个不同种族老师的提问轰炸。从此他战胜了怯场，并且深刻领悟到只有真诚的动机，才能打动苛刻的听众。

“感谢你的邀请，红岛餐厅在贫民窟十分有名，我在被圣主复活之前，都没能尝上一口，让你破费了。”

“不打紧，自家餐馆。”劳伦斯在塞拉斯对面坐定，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红岛餐厅竟是诺瓦帮的产业，韩希对此一无所知，看来是真不懂钻营生存。

“劳伦斯先生，你可曾听过‘代言人’的说法？”

劳伦斯金色的头颅微微颔首。

“教团内部，无论是三柱神还是旧日支配者，这些圣主们都会挑选出符合自己心意的代言人，将自己的部分能力和知识分享给他们，以帮助自身达成目的。”

“为了和人类畅通的沟通，圣主会刻意压制自己的力量，避免代言人陷入同族眼中的疯狂。一个强大的疯子只会招致反抗和毁灭，无法完成任何任务。”

“而我，就是因为某种不可名状的原因，被赋予了知识和能力的幸运儿之一。”

“我明白某些代言人在你们的眼中已经过于激进疯狂，可他们毕竟还能组织起教团这种秩序性的存在，他们的疯狂和真正的疯狂比起来，不值一提。”

“我是带着神启而来，为了告知世人，伟大的克苏鲁已自祂的宫殿拉莱耶中苏醒的消息。我无法理解这位圣主的最终目的，因为祂赐给我的知识和力量不足自身的百分之一。但他给与我的任务我已知悉。”

“那就是同教团一般为祂广罗信徒！”

塞拉斯讨巧地将教团的疯狂放在了大背景下，他言语中的逻辑，其实非常通顺。

说话时，他直视劳伦斯的眉心，眼神坚定，成竹在胸，演绎出一副清醒的疯子模样。

“我要像教团一样利用直播展示神迹，所以需要你的帮助，劳伦斯。”

见识过塞拉斯的一番装神弄鬼之后，劳伦斯眉宇间刻痕一般的皱纹稍微加深了。

“你的圣主想要什么我不关心，韩希。教团展示的神迹我也见识过，我很难去质疑它们的虚假，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像你们一样，疯狂献祭自身以表明自己的信仰。”

“我有帮派，有亲人要养，不可能像教团一样务虚。如果你还保有人类的理智，告诉我，为你提供直播平台，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很好，劳伦斯没有对代言人的身份表示质疑，看来他已经开始相信自己的谎言和表演了。

塞拉斯用勺子舀起一勺汤，顺滑的液体立刻顺着假食道滑进了他腹腔内真正的嘴里。番茄的鲜美酸味彻底打开了他的味蕾，汤内打碎的土豆则富含淀粉，其中蕴含的能量让小十三振奋不已。

他又咽下几片爽脆的蔬菜，在短暂的停顿中飞速组织起25个大脑的算力，结合现实解构劳伦斯话中的意思。

从韩希的教团常识中可以得知，暗网的直播产业一直在和教团合作，为他们开通神迹直播，从信徒手中赚钱。

教团是帮派的金主，但劳伦斯对于教团的态度时刻透露着忌惮，还声称那些神迹有一定的真实性存在。

也就是说，其实劳伦斯害怕教团的未知神力。

这也是劳伦斯对自己谨慎态度的来源。

想通过自己这个新的代言人赚钱，又害怕代言人能力失控，为帮派招来灾祸。

目前，塞拉斯的“克苏鲁”身份火遍全网，劳伦斯不可能不知道。直播依靠的是噱头，是名气，劳伦斯可能并不是在质疑自己的赚钱吸金能力，他询问利益问题，其实在担心风险和损失。

但该说的事情，还得说清楚。

“我能为你带来金钱，带来新信徒的打赏，其他圣主能给你的，我这边一样不少。”

“你看过我和那个赛博战神吴言对战的直播录屏吧。最后时刻，我这具卑微的人类身躯实在太过羸弱，但圣主的怜悯赐予了我一瞬间的力量，令那不可一世的前队长倒地，陷入短暂的谵妄。”

“这就是神迹现世。趁着这波热度，可以想象有多少人会怀着期待观看克苏鲁的下一场直播，你和你的帮派一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果然，这幅说辞没有打动劳伦斯。他也开始品尝面前的菜肴，严肃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显示出他对此不置可否的态度。

塞拉斯猜对了，他并不是在计较钱的事情。

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威胁？太容易露出马脚。

恳求？太过于反常卑微。

看来只有一条路能走通，那就是找到帮派的核心顾虑，并且彻底打消掉它。

海鲜、冰沙和主菜：烤扇贝、番石榴冰沙和烤牛肩肉。

雪白嫩滑的扇贝用黄油煎到恰到好处的熟度，焦化黄油的风味和谷氨酸的鲜味交织，伴随着入口即化的口感在嘴里化作一颗水弹，倏忽炸开。

第一轮交锋由劳伦斯提起，这一轮提问，塞拉斯决定掌握先机。

“劳伦斯先生，你是觉得我作为新人，比不过那些老牌主播的流量吗？”

“不，你现在常驻热搜，我们正是看中这点才邀请你前来。”劳伦斯晃动着酒杯，用杯内动荡的液体掩饰自己的思绪，“韩希，圣主赐予你的能力是什么？”

塞拉斯顿了一下，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背后的权力问题。

如果他只是一个想要靠直播赚点辛苦钱的小白，是一个需要辛苦讨大佬的新人，那么这个问题，他无权拒绝。

但现下，在劳伦斯看来，塞拉斯扮演的吴言是掌握了克苏鲁神力的代言人，战力未知，性情不稳。

劳伦斯忌惮他，害怕他，那么自己大可不必对他有问必答。

塞拉斯找准了自己身份的定位。

不是求人办事的下位者，而是掌握更高等资源的合伙人。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一点？难道所有代言人直播前都要向你报备？你们只是一个平台的经营者，暗网直播内容百无禁忌，你应该知道规矩。”

塞拉斯言语带刀，再进一步，逼迫劳伦斯表态。

事实如他所料，在难辨真假的神迹面前，这位帮派大佬终究是一位凡人。劳伦斯不敢拿出最强硬的态度，和眼前的代言人硬碰硬。

“请息怒。”劳伦斯久战沙场，面对这种明晃晃的威胁也面不改色，“我们只想知道，你直播一次神迹，需要消耗多少人祭。”

此话一出，塞拉斯才终于有了思路。

教团的种种邪恶仪式不仅需要足够的信仰，还需要像韩希召唤自己之前一样准备人祭。帮派虽然依赖灰黑产业挣钱，却也是秩序的维护者之一。教团如果太过猖獗，一定会影响到帮派的正常运行。

“您多虑了。伟大的克苏鲁圣主赋予我的能力，不仅不需要人祭，还能驱除赛博精神病患者的病痛，让那群战力极强的疯子恢复理智。”

劳伦斯的眼神一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有趣，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不用献祭活人，反而能反向治愈疯狂的能力。”

很好，突破点已经找准，接下来就是对塞拉斯画饼能力的考验。

“伟大的克苏鲁深谋远虑，认识到赛博精神病在这颗星球上已成积重难返的顽疾，为了与其他圣主们竞争教徒和信仰，愿意与这些疯人交流思想。”

“如何？贫民窟内盛产疯人，试想我主若能利用这些废物，令其恢复理智，忠心追随，日后我为诺瓦帮站台，这些人便能扩充为贵帮的军备，一定能扩大你的影响力。”

“而且，治愈性质的神迹可是稀缺品，组织竞价、哄抬炒作，你一定会捞到远超直播的钱。”

“有了足够的钱，就等于有了进入主城的资格。到时候连你帮派内的家人们一起，摆脱贫民窟的束缚，更上一层楼，这难道不好吗？”

塞拉斯拿出答辩时的口才，什么对对方有利就说什么，为劳伦斯这位帮派大佬描绘出美妙的图景。

十分巧合的是，由于塞拉斯表情变动极少，他在说这一段话时格外煞有介事，即使言语内容有时有些理想化，他沉稳可靠的气势也能淡化这一点。

完美的画饼攻势向劳伦斯袭来，他习惯性地总结出漏洞，心底却已经产生了动摇。

听完塞拉斯的慷慨陈词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用勺子翻动番石榴冰沙，让自己的心静一静。

番石榴是一种酸味和果味都很浓郁的水果。上一道海鲜的鲜甜依旧留存在唇齿之间，这种爽口的酸味正是清口的利器，为品尝下一道肉类主菜做准备。

“你夸大了治愈后的赛博精神病对诺瓦帮的帮助。这些人到头来会成为克苏鲁的眷属，并非我们帮派能掌握的力量。”

劳伦斯的指控一针见血。

“你的能力也许并不像你口中一样无害，迄今为止，我见识过的神迹都要付出代价。”

“不过我认同你对钱的看法，在这一点上，我们或许能达成共识。”

劳伦斯将否定放在了前面，却将肯定的意见放在最后，可见他的态度已经软化。

在这乘胜追击的大好时刻，塞拉斯趁热打铁，替他说出心中所想。

“您已经为许多圣主提供了服务，并从中赚到了钱财。我的神迹即使有代价，也并不会比他们强大太多。”

“赚钱的机会不常有。互联网网民的记忆很短，现在正是直播的黄金窗口期。”

“如何？我这笔生意，您有没有意愿？”

上菜的小机器人用红酒酱汁在盘子上勾勒出流畅的图案，轻巧地放下主菜。牛肩肉肥瘦比例合适，七分的熟读软硬适中，能满足最挑剔的老饕的胃口。

和主菜一起上来的，还有一块全息屏幕，合同和分成细则文件都储存在上面，通过指纹识别来确认签字。

“礼物打赏是你目前合约中的唯一收入方式，平台和主播七三分，平台七，主播三。每周续约，一周内你想直播几次都行。要是前几次直播数据好，会给你开通付费观看渠道，这部分钱估计会五五分成。”

“请理解，这是暗地里的生意，一个号可不能做太久，也收不上来广告费。”

塞拉斯接过那块全息屏幕，细致查看礼物分成的情况。神迹需要人祭和信仰作成本，他的手术则需要资源和钱财作成本，得好好算算清楚，不能给人治病反而倒亏钱。

“你上次直接在直播中死亡，这次，可要做得久一点。”

“潜在的教徒一旦陷进去，持续付费的意愿可是很高的。”

暗网直播的内容决定了他们追逐短期利益的特点，捞够了钱就跑，不会对主播的死亡或残疾负任何责任。

反正，这些主播都沦落到来暗网直播了，或多或少都沾点亡命徒的性质。

赛博世界生存压力巨大，多得是人被逼走投无路想要死前整个大活儿，不为赚钱只为青史留名。暗网直播平台最乐意做这种生意，你挣你的身后名，我吃我的人血馒头，他看他的乐子，大家都皆大欢喜。

“礼物55分，按次签约。”

劳伦斯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他才刚嘱咐完“韩希”要小心自己的小命，对方就要求签这么短的合约，让他不由得担心起这位疯子整活的力度来。

“按次签约的直播合约都是给极限挑战者的，他们可是一群拿命作死的狂徒。”

“你又要玩命吗？韩希？”

“不。”塞拉斯开始享用面前的多汁牛肉，“我可不是慈善家，到处播撒福音。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那样，治愈是稀缺资源，饥饿营销才有更好的效果。”

听闻此言，劳伦斯沉默半晌，凭借多年的经验领悟了塞拉斯话里的意思。

“你不想单靠直播挣钱？打算开展自己的生意？”

被揭穿目的的塞拉斯歪头耸肩，摊了摊手。

“暗网直播不管主播生死，那么我直播之后做什么生意都与你无关吧。”

“你想多要点礼物分成也可以，就当广告费。”

劳伦斯和教团打交道多年，从未见过有任何代言人用“神迹”建设自己的生意。他们的神迹大多破坏性十足，还要消耗人命来发动，除了提供反抗公司的噱头，忽悠信众打赏信教之外，无法提供任何价值。

而韩希则不同，他的能力居然是治愈精神病。虽然不知道代价几何，但实际效果起码看上去是能造福社会的。

能产生价值，就意味着能将治疗服务当作商品去售卖。

摆在眼前的商机看上去十分诱人，可韩希毕竟和克苏鲁纠缠不清，劳伦斯不敢贸然下注。

他权衡再三，决定让渡一部分利益，观望一阵，但同时不能和这位代言人断了联系。

“55分，但签三次。只要你没死，就有履行合约的义务，且期间平台可以随时联系你。”

塞拉斯点头，用韩希的身份录入了指纹。

很好，劳伦斯有入股的意愿。

大鱼，上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画饼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