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葬礼,秉持老人家低调的原则,并未大肆操办。饶是如此,前来悼唁的人仍旧络绎,便显得隆重非常。
人这一辈子,从生到死几十年,到最后,都在这短短一页悼词中。
乐晏站在堂下,静静听着舅舅一字一句念诵。
她出生时,已是外公的暮年,故而未能看到这位一生传奇的老人,昔年的意气风发光辉岁月,但她享受到了,他的关爱和疼惜。
这是她一生感受到的最清晰真挚的亲情。
外公是在第四天晚上离世的,走之前,他曾短暂清醒过来,将所有人叫入病房。老人家躺在病床上,浑浊的瞳孔中闪出最后一丝清明的光。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首先指向尹维翰,颤哑着声音,艰难道:“这个家,你多担待,你的哥哥妹妹,你们都要一起,无论如何,你们都是,最亲的亲人。”
尹维翰忍下哽咽,郑重应道:“爸,您放心,有我在,尹家就不会散。”
老人家笑了笑,又去看大儿子,“广远啊。”
“爸,我在,您说。”尹广远握住父亲的手,此时大家都心中有数,这大概就是临终遗言。
“多听你兄弟和闺女的话,他们不会,不会害你。”老人家抚着年过半百的大儿子,又去看身后的孙女。“颂儿,你是老大,要担起责任,孝顺长辈,照顾弟妹,尹家,就交给你了。”
“爷爷您放心,我一定会做好的。”尹颂握住爷爷的手,哽咽道。
对于大孙女,他向来放心,尹向前点点头,又去看唯一的孙子,是他宠坏了这个孩子。“听你爸和大姐的话,好好过日子,走正道,知道吗?”
“爷爷,爷爷您好起来,您还得管着我呢。”尹颢红着眼圈,爷爷对他看似严厉,但从来有求必应。
“管,我也想管啊。”他的目光落在乐晏身上,“晏晏,过来。”
“姥爷。”乐晏走过去,一出声,眼泪先落下来,“姥爷您不是说要看我的画展吗?明年我的毕业展,我带您去,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姥爷真想看啊,不哭了,我们晏晏,一定会成为,大画家。”尹向前握住乐晏的手,又叮嘱了其他人几句,他说话越来越慢,断断续续,直到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接到通知的乐长盛匆匆赶来。
尹向前逐渐暗淡的目光倏然一凛,“长盛。”
“爸。”乐长盛赶忙上前,众人给他让出一条路,“我一刻没耽搁从公司赶过来,您怎么样?”
尹向前握住乐晏的手紧了紧,枯瘦苍老的手背上青筋凸显,“一定要,孝顺,孝顺你母亲!”
“爸……”尹向前一句话,尹溪含着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乐晏哭着应道:“好,姥爷您放心,我会孝顺妈妈,我会听话。”
“乐长盛!”尹向前突然提高音量,在场众人都是一惊,就见他瞪起眼睛,盯向乐长盛,“乐晏是你亲女儿,善待乐晏,善待乐晏!我会永远盯着你!”
乐长盛心下一骇,“爸您!”他本还想辩说两句,但见尹向前双目睁圆,脸色灰青,不由缓下语气,“您放心,乐晏是我亲生女儿,我会好好待她。”
“姥爷。”乐晏去抚外公的心口,突然情绪激动对于现在的他可受不了。她这面刚有动作,忽然感觉手上一松,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渐渐失去力道……
“姥爷?姥爷!”
“爸!”
“爷爷!”
心脏监控仪的波动倏然趋平,尹向前闭上眼睛,最后,眼角划过一滴泪。没人知道这滴泪是释然还是担忧,是这一生圆满,功成名就,儿女子孙皆绕床前送别尽孝的欣慰,还是为了哪一桩憾事伤怀。比如曾经强迫自己小女儿的姻缘,却让她半生不幸。
人死如灯灭,在一片哭号声中,永远没有人知道他最后的遗憾是什么。
前来悼唁的人繁多,林迦是跟着程佑一起来的。这是乐晏最亲的亲人,她总要来上柱香,鞠个躬。
在一众人群中,林迦一眼就看到站在家属答谢区的乐晏,短短几天,她瘦了一圈,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萎靡,原本合衬的黑色西装套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林迦想去看她,但又不能太明显,她跟着程佑先给尹老爷子上香行礼,继而来到家属答谢区。
尹家人不认识林迦,只以为是程佑的朋友。
乐晏一看到林迦,才收起的眼泪更加控制不住。程佑在边上挡住长辈们看过来的视线,拍了拍乐晏的背,“走吧,我们出去待一会儿。”
乐晏去看尹溪,尹溪在程佑她们过来时就注意到了,准确来说,是注意到了林迦。
对于女儿的征询,她没有多言,只点了下头,待到三人离开,她还盯着林迦的背影。
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场合,如果不是父亲的葬礼,她应该会更仔细观察一下林迦,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几句话就能探出深浅。
程佑跟着两人来到外间花园一处僻静的凉亭,便先一步离开,“人带来了,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她就是怕乐晏太伤心,才特意把林迦带来的。
“程佑。”林迦喊住她。
“嗯?”
“谢谢你。”
程佑摆摆手,“和我别见外。”
坐在凉亭里,乐晏背也弯了,脑袋也耷拉了,像一只还没从深潭里爬出来的可怜狗。
“我小的时候,淘气,和程佑一起不是打碎这家的玻璃,就是去那家招猫逗狗。有一次去赵家玩,打碎了赵爷爷的古董花瓶,赵爷爷去找我姥爷要说法,我姥爷说:真是小气,小娃娃打碎个花瓶算什么,赔你个了事。”乐晏想起曾经,还能记起姥爷护着她的模样,尹向前护短,院里的爷爷奶奶们都这么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吃汉堡吗,因为我小时候看见我爸和人乱搞,那个秘书负责带我,但她总给我买汉堡炸鸡,让我一个人去吃饭,然后,再去找我爸鬼混。这件事我谁都没说过。姥爷从来没有动过我一根手指头,直到高中那年,我出去瞎混喝酒打架乱七八糟,差点走上歪路,他才把我叫回来,让我跪在姥姥遗像前,说后悔没有好好管教我,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我,他血压高,还气病了。是我把他气病了,我告诉他,我爸在外面有别人。”乐晏捂住脸,眼泪糊在她的手上,“我好像从来没有让他和姥姥骄傲过,我总是闯祸,总是让他们心疼难过。”
乐晏啜泣着碎碎念念,往事拼凑着清晰模糊,昔年的过往,疼惜慈爱的回忆,如今再诉,心脏格外闷痛,“后来我发誓再也不出去瞎混,姥爷说喜欢画画是好事,不要听别人乱讲,以后当画家,他会为我骄傲,我还没来得及让他骄傲,我太没用了。”
乐晏夹杂着哽咽哭泣的话语,落在林迦耳中,扯动着她的心,跟着一起坠痛。难怪乐晏去等她的时候从来只喝可乐,难怪乐晏不愿意提过去和家庭。
这样的往事,谁愿意多回忆。
“你有用,你已经很好了,姥爷不是说过,你画得很好,一定会成为最好的画家。”林迦抱住乐晏,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将人拥入怀中。她知道至亲离世的痛苦,更知道,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你好好生活,做自己喜欢的事,就是对姥爷最好的孝顺,你过得好,老人家才会安息。”
“林迦,我觉得我,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会呢,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
“你会一直爱我吗?”
“会,我会永远爱你。”
灵堂一侧的回廊,能够看到花园里的情形,回廊下,乐长盛望着和女儿相拥的女孩,若有所思。
回廊的尽头连接着休息室的侧门,尹溪站在门口的枫树下,视线从远处相拥的女儿和林迦,转到驻足观望她们的乐长盛。枫叶沾染着雨水飘飘摇摇的落下,尹溪抬眸望向再次阴云密布的天空,微微眯起眼。
又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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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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