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行程到一半。
一对兄妹坐在姜以柔旁边。
女生目不转睛刷手手机,男生在一旁懒洋洋地织手套。
忽然女生抓住男生的手:“哥,贺湘耍大牌那事儿反转了!”
他哥眼也没抬:“嗯。”
“你看,甜梨放了完整视频,贺湘先无缘无故泼的人家!”
他哥扫了一眼::哦。”
妹妹嘟囔:“那为什么这三个人还要辞职啊?刚刚的声明里说他们仨主动离职了。”
他哥:“不管谁对谁错,他们只要还手,就是错的。公司不会要这样给自己惹是生非的员工。”
“那贺湘这样的,白露为霜还包庇?”
“看价值啊!在资本家眼里,挣钱才是王道。”
“……”
妹妹郁郁不乐,小声嘟哝:“可人活着不能只要钱啊。”
她哥嗤笑一声。
周边陷入寂静。
姜以柔看着地铁外窗上自己的影子,想着兄妹俩的话,慢慢神游天外。
还在幼儿园时,别人总是有父亲或母亲来接,她只有一个阿姨来接。后来她知道那个阿姨并不是亲姨,而是她母亲雇用的保姆。
她总是隔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见到妈妈,从妈妈那里拿到各种新衣服和玩具,再把那些东西分给朋友,从别的小孩艳羡的惊呼中获得一点被认可的感觉。
有一回是夏天,姜以柔在幼儿园,被一个男生抢走玩具,这男生还把她的玩具在地上乱扔,她气得和对方打起来。
但毕竟力气小,又被其他孩子落井下石,姜以柔的手和膝盖磕破了,鲜血直流。
老师叫了双方家长。
男孩妈妈觉得是姜以柔欺负人在先,二话没说,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
而姜以柔的妈妈迟迟没来。
老师第二次通知过去,说明情况,要求她到学校来。
在办公室,座机电话,外放着。
姜以柔的妈妈说:“没有时间,老师,孩子有矛盾,你们老师不解决,就只会找家长?”
老师很尴尬,“不是的,对方家长要求见面,我觉得您还是过来一下好。”
“真的没有时间,还要挣钱啊。”
老师沉默一下,说,“以柔妈,那您和孩子说两句吧。”
于是电话被送到姜以柔面前。
姜以柔还没开口,电话那头传来柔和的声音:“以柔?听话,妈妈要赚钱,你不要给妈妈添麻烦,好吗?”
姜以柔张张嘴,被打那一边脸还发着麻,嘴角是破的,有猩红的血丝。
半边脸肿着,她连话都说不成。
没人带她去医院,老师只是简单涂了消毒水给她。
她想说妈妈我被人打了,好疼。可是说不出来。
眼泪大滴大滴地掉,落在伤口上,她疼,想哭,却发不出声。
只能张着嘴,无声地一直掉眼泪。
她妈听不见她说话,又说一句:“以柔,不要闹脾气,妈妈去忙了。”
她只是想听一句安慰。
哪怕她只是问一句“以柔摔疼没有”——她也能开开心心拼命发出声音,告诉她,妈妈我不疼,一点都不疼。
但是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了很久。
后来她的伤痊愈,再没有在幼儿园和谁打过架,因为她不再跟任何人玩儿。
后来去上小学,中学,大学……她都是自己一个人。
但是那一年夏天电话的忙音,像一道总是烂了又好、好了又烂的伤口,一直贯穿着她整个人生,从没有痊愈过。
地铁快到站的提示音响起。
姜以柔站起来,走到门边。
身后,那个妹妹忽然说:“哥!白露为霜发了声明!他们跟贺湘解约了!啊!”
姜以柔回头,下意识看过去。
那个哥哥一直面瘫的脸终于有了点变化,“?”
妹妹把手机送到他面前,“你看你看啊!”
地铁缓缓停住,姜以柔面前的门打开,警示音提醒她尽快下车。
顾不得再看那对兄妹,姜以柔一边往外走,一边拿出手机,打开微博。
#贺湘被解约#的热搜赫然在列,后头跟着一个“新”字。
姜以柔没有点开,看着那个热搜。
有点莫名地鼻酸。
知道这样一个结果就很好。
这世界上有太多事是没有结果的。
她拿着手机,跟着人群往站外走。
找到李群的手机号,拨出。
还是说一声感谢吧。
铃声响了两秒,被人接起。
“你好,我是白路庭。”
声音低沉带着磁性。
姜以柔怔住,下意识把手机拿开,看向屏幕。
是李助理没错啊。
“你好?”白路庭再次发声。
姜以柔只好硬着头皮出声:“你好……”
那边沉默了一秒。
传出白路庭有些恍惚的声音:“……音音?”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线变得柔和宠溺,语速却略有焦急:“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出什么事了?”
“白先生?我是姜以柔。”姜以柔挠着头,自行忽略他的话,“我刚才看见微博,想跟您说一声谢谢。”
那边再次沉默了几秒。
旋即,白路庭的声音恢复客套语气,“不客气,姜小姐。”
话题断掉,诡异的沉默蔓延开。
白路庭先打破寂静:“姜小姐怎么会有我的私人号?”
姜以柔:“私人号?”
“对。”
这次轮到姜以柔沉默了。
她斟酌说:“可能是李助理给错了,我一直以为这是李助理的手机号码。”
“好,我明白了。”
话落,白路庭补充:“还有什么事吗姜小姐?”
“没。”姜以柔听懂他的意思,忙说:“没什么事,冒昧打扰,我先挂断了?”
“嗯。”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白路庭把一份文件推到一边,看向在一旁的李群。
神色算不上友好:“你把我的手机号给了姜以柔?”
“啊。”李群拍拍脑袋,“您眼睛失明那几天,手机不是我保管吗?正好需要和姜小姐联系,我就给她了。忘记是您的私人号了。”
李群在白路庭身边很多年,能力过人,这种低级错误,狗都不信。
从姜以柔出现,引起白路庭注意那刻起,他就在暗戳戳地撮合。
所以此刻笑眯眯的,完全没有做错事的半点慌乱和愧疚。
白路庭二话不说,冷着脸拉黑姜以柔的电话,把手机一扔。
“你这个月的奖金,”白路庭冷冷看着李群,“没了。”
“……”
李群面带微笑:“好的白总。”
白路庭的目光落在李群身上,好一阵子。
直到李群后背发毛,忍不住笑着开口:“还有什么吩咐吗白总?”
白路庭这才收回视线,“南临的时装周,帮我安排。”
“好的。”李群深深松一口气,忙记下,“还有什么吗白总?”
“订两张歌剧院的票。”
“您要看什么节目?”
“照旧。”
“好的。”
李群在行程表上记下:歌剧门票两张,任一节目均可。
.
地铁站外,暖热的风到处吹。
姜以柔站在站口,手机从耳边拿开。
页面亮着,是刚刚过去几秒的通话记录。
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李群的号码,是白路庭的……?
搞不清楚中间出了什么错误,但白路庭刚才说话的语气态度不是假的。
姜以柔低头,把李助理的备注删除。
输入新的名称时,她手指一顿。
鬼使神差地打出三个字。
白先生。
一阵大风吹过。
姜以柔清醒一些,犹豫着,重新输入:白路庭先生。
点击保存。
回到家,离晚饭还有三个多小时。
姜以柔干脆进行大扫除。
洗漱完后,累得倒头就睡。
第二天,姜以柔早早起床,回甜梨收拾东西。
到办公区,电梯门打开。
杨雯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见姜以柔那刻,张着手扑过去,给她一个用力的拥抱。
“宝!我好想你呜呜呜!”
“雯雯……咳咳……”
姜以柔险些岔气。
“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好了,现在就拿下去?”
“嗯,先去签辞职书。”
其实还是有不舍。
姜以柔一开始入这行是为了陪杨雯,那时杨雯刚刚入职,压力很大,常常加班,一度出现心理问题。姜以柔丢掉原来的工作到甜梨,和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加班的夜晚。
渐渐地杨雯走出阴影,她们写过的稿子一起过审,做过的采访播放量越来越多,薪水提高,同事也多起来。
没想过会待这么久,但日子一天天在变好,进而变得平淡而真实,姜以柔也就渐渐不再去想离职的事。
她没有什么抱负,岁月安稳就好。
真要离开甜梨,最不舍是杨雯。
签完字,办完离职手续。
杨雯抱着箱子,“我帮你拿下去。”
姜以柔东西不多,只有一个纸箱,和一些小物件。她拿起装零碎东西的袋子,朝杨雯一笑,“走吧。”
电梯直达一楼。
门打开,外面等着人。
纪主任在其中。
看见姜以柔和杨雯双双抱着东西,他一脸赔笑:“以柔哪,这就走?”
姜以柔不想和他多说什么,表情如常,没搭理他。
杨雯倒是开口:“怎么啦?”
纪主任搓着手,“这不是,贺湘被白露为霜解约的事,以柔你知道吧?昨天还上了热搜第一……实在是没想到啊,白路庭说到做到。”
“那又怎么啦?”杨雯抱着东西,和姜以柔一起走出电梯,高跟鞋哒哒响,“这回是白路庭一诺千金,下次再有这种事,就得活该我们受气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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