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原先她也有所耳闻，这几千百年来，灵狐本来有个王的，那王病死了，只留下一个独女文绮，然而最开始新王并未选举，由族中长老们一起决策着事物，到了后来文绮才成了陛下。

只是小时候她学到的是，灵狐族是由族中长老们一起决策着事物的。

可一路行来，无论是如意的调度，还是陛下派来的接应队伍，皆透着集权的痕迹。想来那些所谓的长老，不过是幌子，真正统治这片土地的，定是那位素未谋面的文绮陛下，长老们要么是她的心腹，要么早已被架空。

小亦趁此机会，朝月龄眨了眨眼，随即朝着船上下来的一行人中扬手喊道：“吉祥大人！是吉祥大人！”

吉祥大人？月龄顺着小亦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位黑发女子立在那里，看那模样与如意有七八分相似，唯有发色不同，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

“吉祥大人是族里的第一斥候，她与如意是亲姐妹。”小亦说起这话时，语气中满是骄傲，“我也想像吉祥一般，骑着最快的马，探遍天下险地，成为族中最厉害的斥候！”

这小家伙一边说着自己的心愿，一边又朝着吉祥用力招了招手。吉祥循声望来随即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月龄与小亦这边。

月龄望着吉祥，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右手，那只手始终藏在袖中，袖口束得极紧，似是遮掩着什么，她见状不由多留了几分心。

“吉祥大人，你怎么到这时候才来？”小亦扬着声音问。吉祥走上前来，朝着她们浅浅一笑。

月龄只觉吉祥的笑容与如意一般。再看她的瞳仁，是清澈的浅棕色，可一旦敛去笑意，那眼神便会透着几分冰冷，让她不由自主地害怕，不敢轻易靠近。

小亦拉了拉月龄衣角小声道：“大人不能用右手。”

月龄闻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如意目不能视，吉祥无法动用右手，她记得曾在古书中见过记载灵狐族医术通神，便是筋骨受损也能设法医治，不由问道：“这是为何？难道无法医治吗？”

“她们这般不算天生残缺，是三百年前的归魂劫所致。” 小亦耐心向月龄解释，“三百年前那场大战，族中许多将士与信使战死。”

“灵狐和人族不一样，约莫十年前她们陆续转世重生，容貌、记忆与前世一般无二，唯独忘了死时的片段。而这缺憾便对应着她们前世的死因。”

“如意大人前世是被毒箭射瞎双眼，吉祥大人则是为护密信，被敌人斩断了右手筋脉，虽转世后肢体完好却再也无法动用，像是天道留下的印记。”

“那若是能忆起前世死因，这缺憾便能消除？” 月龄追问。

“按理是这样，可族里都想尽了法子，却始终没能让她们寻回那些缺失的记忆。” 小亦说着，语气渐渐黯淡下来。

吉祥神色淡然，似是早已习惯，只是伸出左手轻轻摸了摸小亦的头顶，像是在安慰她不必介怀，她转向月龄，微微动了动嘴唇。

“你是上官氏的后裔？”

月龄点了点头，道：“嗯，我是。”

吉祥又动了动嘴唇，继续问道：“姑娘名讳？”

“我名月龄，上官月龄。”

吉祥听了，月龄以为她又要说自己有多么多么像那个季知鹭，可吉祥只是朝她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

她们一行人再次整理好行装，看那模样不多时便要出发了。看起来便要分别，月龄翻身下马，进了灵狐族特意为她与玄青备好的马车。

车厢之内放着些伤药与干粮吃食。玄青的境况已好了许多，只要今日或是明日能熬过便能醒转过来。

“外头诸事已安排妥当，漕船即刻就启航。”静苡说完，迟疑片刻开口唤道：“月龄。”

“怎么了静苡？”月龄问道。

静苡望着她，目光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我与我妹妹，都很高兴能与你相见。”说完这句话，静苡沉默了片刻，只是静静地望着月龄，随后便归队了。

月龄立在原地，目送着静苡与李纯悯等人汇合。

不多时她们陆续登完船，漕船缓缓驶离望江渡，朝着远方的主城而去。船影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月龄轻轻摇了摇头，正待转身，忽心念一动，又回过头去。

江面上一艘快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两人，正是如意与吉祥，她们竟弃了陆上队伍折返而来。

江风卷着她们的衣袍，猎猎作响，月龄望着突然折返的如意与吉祥，还未等她开口询问缘由，便见如意翻身下了快船：“我与她随你一同走。”

月龄闻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弃车。”

“吉祥，你去掌舵。我守在舱内照看鱼玄青。月龄，你随我进舱说话。” 如意条理清晰地说完，目光落在月龄身上。

月龄连忙出声阻拦：“等等……” 二人同时回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为何要这般做？”月龄心中不愿再有人如玄青一般，“我不过是个外来者，怎敢劳动二位大人贴身护卫？况且我去哪由如何？你们要带我去哪？”

如意执礼而立：“月龄姑娘，此乃上命，非我二人敢违。我们既领命护你，便需寸步不离，纵你心有不愿，我姊妹俩也只得遵令行事。”

月龄无语：“哦，抓我走？”

如意：“是。”

月龄：“你……”

月龄最后叹一口气道：“你们灵狐的陛下究竟要如何？”

如意：“你有什么话还是亲自向陛下分说去吧。”

月龄：“我要是不愿意和你们走呢？”

如意：“打晕带走。”

月龄：“非抓不可吗？”

如意：“非抓不可。”

月龄：“呵……”

月龄心下霎时凉了半截，眼前分明只有两条路：要么乖乖随她们去，要么被人打晕了带走。

她没有胆量反抗她们，她知道自己死路一条。

她只好想：这个灵狐陛下是脑子没了？不由得郁闷。

月龄：“行，但是我得先找到我的妹妹才能和你们走，你们有你们的任务，我也是。”

如意：“我们有你妹妹的消息。”

月龄：“她在哪？”

如意：“我不能告诉你，这暂时不是我的职责，但是我能告诉你你妹妹没有死，反而还活得好好的。”

如意：“时间不多了，你的术法更是毫无修为，我并不想打晕你。”

月龄：“我当然知道她没有死，但是……你在撒谎，你并不知道她的情况。”

如意：“没有，我不说假话，说不了的我只会不说。”

月龄沉默不语，她其实没有选择。随她们走又如何呢？

她其实并不清楚接下来怎么办，世事在她身侧轻轻流过。她只是厌它太变幻无常了。

俄顷几人登上船。如意取出伤药准备为玄青更换敷药，月龄在旁帮手将药膏匀在棉片上。

如意虽目不能视，却似能察知月龄的情绪，忽然开口问道：“月龄，或许遇到我们灵狐对你是个转机。”

“你应该知道我被陆地通缉了。”月龄直话直说：“黛妖族一直追查我，二位大人这般贴身跟随，反倒会成为黛妖族的目标。”

“我知道。”如意接过她递来的棉片，精准地敷在鱼玄青伤口上。

月龄：“为何？”

“就是你知道的，你长得很像一位故人，名叫季知鹭。”

月龄听着，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难受。她依旧觉得自己与那位知鹭大人无半分关联，沉吟片刻，温声道：“人死不能复生，二位大人也不必过于执念。”

“可若她是被人陷害的呢？” 如意突然反问，虽目不能视却似有穿透力的目光直抵月龄心底，“我们至今不知她是如何死的，只知她死前一夜曾被人指证通敌，许多事情好像真的与她的死脱不了干系。”

说到 “通敌” 二字时，她原本平和的语气中掠过一丝冰冷。

“可若你是知鹭的转世呢？”如意突然反问。

“通敌？她不是因为寿命死去的？若最后查明她当真通敌又会如何？” 月龄追问。

“依灵狐族族规废除修为，曝尸荒野，累及亲族。” 如意答道。

月龄早听闻灵狐族族规严苛，虽以秘术文明，惩戒手段却极为狠厉。她忍不住反驳：“可她已经死了，三百年过去了也该尘埃落定了。”

“可我们不能不执着。”如意语气沉了沉，“我们至今不知她是如何死的，她甚至连尸骨都未曾留下来。”

月龄轻轻摇头，只觉这两位过头了。

“有些污名比死亡更可怕。” 如意的话让月龄心头一凛，“如果通敌是假的，那她真背负通敌的污名，不仅她自己遗臭万年，连陛下都会因与她而受非议。”

“呵？”

月龄：“你是在说苦恼受非议，而不是惋惜她可能被冤枉？”

如意：“……不应该如此，结局不应该这样，她消失了，而后所有奇怪的事情都指向了她。”

月龄想到自己，是隗安人都会认为她们上官氏是通敌的，可她们什么也没有做，不是吗？

一旦认定了上官氏是叛族，所有曾经亲近上官氏的人都不会再言语，甚至会把上官氏认定是敌人一样来仇恨。

想到这里月龄不由得动了气，知鹭已死了，纵使她是被冤枉的，也再无机会为自己辩解，没有人再会知道，除非有人知道并且愿意为她辩驳。

“月龄，还需一块棉片。”如意抬起头，察觉月龄走了神许久未有动作，又连唤了两声月龄，见她依旧无反应，便抬起未沾药膏的手，轻轻碰了碰她。

先前月龄曾问过小亦，当初如意碰她的脖颈是想做什么？为何彼时众人都那般惊惧？

小先前月龄曾听小亦说过，灵狐族中有些天赋异禀者，能借触碰感知她人心绪，亦能搅碎她人心智为痴儿。

如意恰好就有这般能力，且修为极高。而人的颈部是要害之处，若被利器所伤便会殒命，当时如意就是冲着静苡的颈部去的。

“月龄，我先前便说过不会伤你。” 如意察觉到她瞬间紧绷的身体，语气诚挚，“只是见你走神，怕你出了什么事。”

“我刚刚没听清楚你要的是什么。”月龄回过神连忙应道。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伸手探入药囊找起来，“棉片？我这就给你取。”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她不愿自己的心思被人窥探，哪怕对方并无恶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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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