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中护卫沈屹,是陆时珩身边最得力的亲信,素来沉默寡言,眉眼冷峻如寒石,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唯独对军务值守与守护陆时珩,有着刻入骨髓的尽心。他与云苓的缘分,并非始于边关军营,而是半载之前——彼时他奉命奔赴临渚村,接养伤痊愈的陆时珩归营,二人便是在那时初遇。
那时,陆时珩已在谢知微的药庐养伤多日,伤势渐愈,沈屹带着几名亲兵,悄无声息抵达临渚村。那日晨光正好,云苓正蹲在药田边,指尖麻利地帮谢知微分拣刚采摘的鲜草药,见一行人身着玄色铠甲、神色冷峻地立在药庐门口,性子活泼的她便忍不住凑上前,仰着小脸脆声问道:“你们是谁呀?来我们药庐找何人?”
沈屹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她沾着草屑的指尖,眼底无半分多余情绪,声音低沉如闷雷,只简洁道:“找陆时珩。”言罢,便缄口不语,静静立在门口等候,周身散出的冷意,让云苓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却又按捺不住好奇,时不时偷偷抬眼瞥他——这人看着冷硬如铁,却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是常年征战的厉害角色。
沈屹抵达临渚村后,便一直守在药庐附近,一边等候陆时珩伤势彻底痊愈,一边暗中戒备,未曾有过半分懈怠。日子一晃便是几日,云苓日日见他守在门外,风吹日晒,不曾有片刻歇息,身上还隐约能看到未愈旧伤的痕迹,心中渐渐生出几分恻隐。她瞧着沈屹等人神色冷峻、气度不凡,料想他们绝非寻常过客,离去后定是要去办要紧事,路途难免凶险,便悄悄攒了一包谢知微平日里配好的治外伤草药,打算在他们离去前,亲手交给沈屹。
这日午后,沈屹依旧守在药庐门口,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云苓趁着谢知微在药庐内研磨草药,悄悄拎着布包走上前,轻轻拉了拉沈屹的衣袖,见他转头看来,便将布包递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认真:“沈护卫,我看你身上有旧伤,你们肯定是要去办要紧事,路途说不定会有危险,这是治外伤的草药,你拿着,万一路上用得上。”
沈屹垂眸看着手中温热的布包,又抬眼望向眼前眉眼明媚、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小姑娘,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周身的冷意稍稍褪去,随即泛起淡淡的暖意。他素来寡言少语,却还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多谢。”说罢,便小心翼翼地将药包贴身收好,默默记在心底,又重新转回目光,继续守在药庐外,只是神色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凛冽,多了一丝柔和。云苓见他收下,笑着摆了摆手,便悄悄退了回去,并未多问他们何时离去、要去何方,只想着能帮上一点忙便好。
几日后,陆时珩伤势彻底痊愈,又因边关军务紧急,不愿过多叨扰谢知微,便暗中决定连夜不辞而别。他提前留下一封书信,放在药庐的桌案上,又反复叮嘱沈屹等人轻手轻脚,切勿惊动药庐中的任何人。当晚,月色昏暗,夜色浓重,陆时珩带着沈屹与亲兵们,趁着夜色悄然启程归营,全程轻手轻脚,未曾发出半点声响,沈屹贴身揣着云苓送的草药,脚步沉稳,心中却多了一份异样的暖意,那是乱世之中,难得的一抹纯粹善意。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云苓睡醒起身,像往常一样提着水桶,准备去药田打理草药,路过药庐门口时,习惯性地往一旁望去,却发现往日里立着沈屹等人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连那位养伤多日、眉眼冷峻的陆时珩,也没了踪迹。她心头一疑,连忙放下水桶,快步走进药庐,四处查看,最终在桌案上看到了那封字迹遒劲的书信,可她不识字,只能匆匆攥着书信,快步跑到药田,找到已然起身忙碌的谢知微。
“姑娘,姑娘,他们走了!”云苓气喘吁吁地说道,将书信递到谢知微手中,眼底满是疑惑与几分失落,“就是这几日守在咱们药庐门口的那些人,还有那个养伤的公子,他们不见了!我前几日还给了沈护卫一包草药,怎么也没说一声就走了,就留了这张纸。”
谢知微接过书信,匆匆浏览一遍,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轻轻将书信折好收起,摇头道:“不知,信中只说有紧急要务,仓促离去,多谢我们多日照料。”她心中虽有一丝莫名的牵挂,却也未曾深想,只当二人是身负要事的江湖过客,此生再无交集。云苓却依旧念叨着:“他们看着就不像普通人,身上都带着伤,但愿我给沈护卫的草药能派上用场,也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的。”
沈屹随行途中,每当夜色降临、军营安营歇息时,总会想起临渚村那个活泼烂漫的小姑娘——想起她递来草药时温热的指尖,想起她说话时眉眼弯弯的模样,还有那包贴身收好的草药,他始终妥善保管,从未动用。他虽未曾与她多言,却悄悄将那份初见时的鲜活与纯粹记在心底,往后行军作战,每当疲惫难耐、身负伤痛时,想起那个眉眼明媚的小姑娘,想起那包带着暖意的草药,心底便会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也让他暗自期盼着,或许有朝一日,还能与她重逢,再道一声感谢。
二人重逢,是在谢知微带着云苓抵达边关大营之后。沈屹每日除了随陆时珩奔赴前线厮杀,便是在营区巡查值守,偶尔会奉命到东侧大营领取防疫与疗伤草药,每次见到守在帐外的云苓,他冷峻的眉眼都会不自觉柔和几分,只是依旧寡言少语,从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云苓性子依旧活泼开朗、神经大条,见了旧识,更是毫无拘谨。每次沈屹来领草药,她都会主动凑上前搭话:“沈护卫,没想到咱们又见面啦!你看你胳膊上的伤,都还没好利索,是不是又去前线拼命了?”说着,便伸手想去碰他胳膊上包扎的布条,却被沈屹微微侧身避开,动作轻柔,并无半分疏离之意。
沈屹垂眸看向她眼底的真切担忧,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只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无妨。”言罢,便拎起草药转身离去,步伐沉稳如石,却在转身的瞬间,悄悄抬眼瞥了一眼云苓蹦蹦跳跳跑回帐内的背影,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药包,耳尖的淡红,恰好被漫天风沙轻轻掩盖,无人察觉。
往后几日,沈屹再来领取草药,总会多带一块晒干的肉干,或是一小袋干净的粗米,默默放在云苓身边的石桌上,不等她开口道谢,便转身匆匆离去。云苓起初有些疑惑,久而久之便渐渐习惯,每次都会笑着朝他的背影大喊:“沈护卫,谢谢你呀!下次我给你熬碗疗伤汤药,比你这肉干管用多啦!”沈屹从不回头,却总会悄悄放慢脚步,低低“嗯”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沙吞没。云苓神经大条,只当他是客气,却不知,这个不善言辞的护卫,早已将她的活泼模样、临渚村那日的善意,悄悄刻在了心底。
这日拂晓,天边刚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营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尖锐刺耳,紧接着,震天的厮杀声、士兵的呐喊声席卷而来,瞬间打破了营区片刻的安宁。“敌寇突袭!主力部队主攻中军大营!”士兵的嘶吼声传遍营区各个角落,帐内的病患纷纷被惊醒,发出惊恐的呻吟,整个大营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谢知微神色未乱,立刻起身,指尖麻利地将银针、草药一一收好,语气沉稳地叮嘱轻怜:“看好帐内病患,切勿慌乱,若有高热惊厥者,便按我教你的法子施针镇住,我去西侧伤帐待命,前线必定会有大量伤员送过来。”
“姑娘放心!我一定守好帐内,绝不误事!”轻怜用力点头,眼底虽有惧色,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坚定。
谢知微带着云苓快步赶往西侧伤帐,刚走到帐门口,便见沈屹浑身浴血,左臂被箭射穿,鲜血浸透了铠甲与包扎的布条,顺着指尖滴落,可他依旧稳稳扶着身边一名重伤的亲兵,踉跄着奔来,神色依旧冷峻,额头上却布满了冷汗,显然是强撑着伤势。
“沈护卫!你伤得这么重,快过来诊治!”云苓见状,心头一紧,语气里满是焦急,一改往日的大大咧咧,连忙上前想去扶他,却被沈屹轻轻避开。
“先救他。”沈屹声音低沉沙哑,将身边的亲兵轻轻推到云苓面前,目光扫过谢知微,微微颔首行礼,不等二人回应,便转身再次奔赴前线,玄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漫天风沙与厮杀声中。云苓望着他的背影,心头莫名发紧,攥紧了手中的药包,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担忧,嘴上却喃喃抱怨:“真是个笨蛋,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别人,但愿我之前给你的草药能派上用场。”
前线战场上,陆时珩一身玄色铠甲早已被鲜血染透,周身萦绕着凛冽的杀伐之气,手中长剑挥舞间,寒光闪烁,每一剑都精准斩杀一名敌寇。此次来犯的敌寇,不仅兵力强劲,更是阴险狡诈,暗中设下埋伏,目标直指陆时珩,企图打乱军营部署,一举击溃边关防线。
激战正酣时,一名敌寇精锐悄悄绕到沈屹身后,手中长刀高高举起,朝着他的后心便砍了下去,沈屹正与身前两名敌寇缠斗,根本来不及防备。陆时珩眼疾手快,不顾身前呼啸而来的箭矢,猛地转身,挥剑硬生生挡住了这致命一击,长刀相撞的巨大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胸前的旧伤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微微发黑。就在他分神的刹那,另一名敌寇趁机射出一箭,精准射中他的右肩,箭矢穿透铠甲,深深刺入肌肤,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整片肩甲。
“将军!”沈屹见状,目眦欲裂,怒吼一声,连忙转身斩杀身前的敌寇,快步冲到陆时珩身边,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声音里满是慌乱。
这一幕恰好被率军赶来支援的萧彻看见,他目眦欲裂,怒火中烧,手中长枪猛地掷出,精准刺穿了那名射伤陆时珩的敌寇,随即拔出腰间长刀,嘶吼着冲入敌阵:“敢伤我家将军,找死!”萧彻身形矫健,长刀挥舞间,寒光凛冽,每一刀都力道千钧,接连斩杀数名敌寇,周身萦绕着滔天怒火,敌军见状,无不心惊胆战,攻势渐渐放缓。萧彻一边怒斩敌首,一边高声下令:“护好将军!死守阵地,击退敌寇!”
士兵们见副将怒火中烧、身先士卒,顿时士气大振,齐声呐喊,奋力厮杀,原本混乱的阵型渐渐稳住,一步步逼退敌军。萧彻浴血奋战,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到沈屹身边,沉声喝道:“沈屹,快带将军回营救治!这里有我顶着!”
沈屹眼眶赤红,重重颔首,小心翼翼地将陆时珩横抱起来,转身朝着营内奔去,几名亲兵紧随其后,掩护二人撤离。萧彻则继续率军厮杀,长刀所过之处,敌寇纷纷倒地,硬生生迫使敌军节节败退,最终狼狈逃窜,暂时解除了前线的危机,随后便立刻安排好营区防守,匆匆赶往中军大帐查看陆时珩的伤势。
陆时珩眉头紧蹙,脸色苍白如纸,右肩的剧痛源源不断传来,胸前的旧伤更是翻江倒海般肆虐,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可他依旧咬牙撑着,声音沙哑却有力:“稳住阵型,切勿慌乱,务必击退敌寇,守住边关!”
可旧伤复发的剧痛加上新伤的重创,终究让他难以支撑,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倒在沈屹怀中。
“将军!将军!”沈屹抱着昏迷的陆时珩,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慌乱,他不顾自身左臂的伤势,小心翼翼地将陆时珩横抱起来,快步朝着营内奔去,一边跑一边嘶吼:“军医!军医何在!快救救将军!”
军医们闻讯赶来,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将陆时珩抬进中军大帐,快速解开他的铠甲,查看伤势。右肩箭伤极深,箭矢上还沾着致命的毒,胸前的旧伤已然裂开,伤口化脓发黑,高热不退,气息微弱如丝,情况危急到了极点。几名军医围着病床,神色凝重,反复查看伤势,却迟迟不敢下手——陆时珩身为边关主将,身份特殊,且伤势过重,箭毒刁钻难解,旧伤复发更是雪上加霜,稍有不慎,便会危及性命,他们实在不敢贸然诊治。
一名年长的军医重重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对沈屹道:“沈护卫,将军伤势过重,箭毒刁钻,旧伤复发又引发高热,我等医术浅薄,实在不敢贸然施针取箭。如今营中,唯有那位谢医女,医术精湛,无论是诊治疫症还是处理外伤,都颇有心得,或许,她能救将军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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