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熹微的晨光,给边关军营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却驱散不了军营中愈发凝重的氛围。
敌军在边境蠢蠢欲动,毒草隐患尚未完全根除,军中细作的阴影如同乌云,笼罩在每一位将领心头,萧彻与陆时珩连日来不眠不休,布防调整、哨卡增派、粮草调度,每一件事都容不得半点差错,整个军营都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之中。
轻怜端着温热的早膳,走在军营的甬道上,脚步轻盈,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一夜未眠,她眼底布满了清晰的红血丝,脸色依旧苍白,周身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可她依旧强打精神,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今日,是三日期限的最后半日。
时间,已经不多了。
江崇曜的威胁,棉纸上那刺眼的字迹,还有那抹疑似血迹的印记,无时无刻不在她脑海中盘旋,提醒着她义姐的处境,逼迫着她立刻动手。
她走到萧彻营帐外,轻轻掀开帐帘,萧彻已然起身,正身着劲装,整理着腰间的佩剑,身姿挺拔,周身透着军人独有的硬朗与肃整。
听到动静,萧彻回头,看到轻怜,脸上的凌厉稍稍褪去,多了几分温和:“来了。”
“公子,早膳备好了。” 轻怜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缓步走进帐中,将食盒中的粥品、小菜一一摆放在案上,动作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萧彻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庞、泛红的眼底停留片刻,眉宇间的褶皱更深:“昨夜可是没歇息好?瞧你眼底满是疲惫,若是撑不住,便今日歇息一日,医帐那边,我去替你说一声。”
连日来,轻怜的反常太过明显,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担忧也日益加深。他数次想要追问,可看着她那般隐忍憔悴的模样,终究是不忍心,只当她是有难言之隐,不愿多加逼迫。
轻怜心头猛地一揪,一股浓烈的愧疚感瞬间席卷全身,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萧彻待她越好,越温柔,越关切,她心中的煎熬与愧疚,便越甚。
她何德何能,能得他这般信任与关照,可她却要在这份信任之下,暗藏私心,甚至想要盗取他拼死守护的边关布防图。
这份愧疚,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让她痛不欲生。
“我没事,多谢公子关心,不过是昨夜没睡好,歇息片刻便好,不碍事的。” 轻怜低着头,声音微微发颤,不敢有丝毫停顿,生怕自己露出破绽,“医帐那边还有不少事务要忙,我不能耽搁,伺候公子用完早膳,我便立刻过去。”
她不敢再多说,生怕再多待一刻,自己便会在他温柔的关切中,彻底崩溃,放弃所有的念头。
萧彻看着她这般执意,也没有再多勉强,只是点了点头,坐在案前用起早膳。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举止间尽显军人的利落,不多时便用好了早膳,起身拿起桌上的兵符,语气沉稳地叮嘱:“我今日要与陆侯爷商议军机,整日都会在中军大帐,你在医帐照料,万事小心,若是有任何事,便让人去中军大帐找我。”
“我知道了,公子。” 轻怜垂眸应下,心中却猛地一动。
萧彻整日都在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正是存放边关核心布防图的地方,也是整个军营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平日里,中军大帐内外,重兵把守,除了萧彻、陆时珩与核心将领,旁人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进入帐中,触碰布防图。
可如今,萧彻整日都在中军大帐商议军务,士兵换岗、将领往来,难免会有片刻的疏漏与分心。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滋生,让她浑身发冷,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去面对。
轻怜强压着心底的翻江倒海,默默收拾好案上的碗筷,不敢再多看萧彻一眼,屈膝行礼,转身快步离开了营帐。
走出萧彻的营帐,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同置身冰窖。
她一路低着头,回到偏帐,将碗筷放下,便再也控制不住,扶着墙壁,大口地喘着气。
机会就在眼前,可她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一旦迈出那一步,她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一边是义姐的性命,一边是萧彻的恩情,是家国大义,是万千将士的安危,她在中间,被反复撕扯,遍体鳞伤。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升高,离三日期限的截止时间,越来越近。
轻怜坐在帐中,指尖冰凉,浑身颤抖,心中的两个念头,疯狂地厮杀、拉扯。
不能去,绝不能去!
不能背叛萧彻,不能背叛守护边关的将士,不能做千古罪人!
可…… 义姐呢?
义姐还在江崇曜的手中,还在受苦,若是她不去,义姐就会死!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念想,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帐外再次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一枚小小的、包裹着锦缎的信物,从帐缝中被扔了进来,落在地上。
轻怜心头一沉,踉跄着上前,捡起那枚信物。
是一支玉簪。
一支她无比熟悉的玉簪。
那是当年,她与义姐苏婉晴相依为命时,省吃俭用买下的,一人一支,是她们姐妹情谊的见证,是义姐从不离身的物件。
而此刻,这支玉簪,被硬生生折断,断口处锋利刺眼,锦缎上,还沾着一丝鲜红的血迹。
轻怜看着这支断簪,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义姐,她的义姐,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江崇曜这是在最后通牒,在逼她立刻动手,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啊 ——”
轻怜死死攥着断簪,簪子的断口,深深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尖缓缓滴落,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满心满眼,都是绝望与痛苦。
她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为了义姐,她别无选择。
哪怕是万劫不复,哪怕是背叛所有,她也要去试一试。
她缓缓松开手,将断簪小心翼翼地藏在怀中,擦干眼角的泪水,整理好自己的衣衫,脸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温顺平静,只是那双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与决绝。
她缓步走出偏帐,朝着灶房的方向走去。
她要做一碗萧彻最爱吃的莲子羹,借着送夜宵的名义,靠近中军大帐。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
白日的喧嚣渐渐褪去,暮色再次笼罩军营,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萧彻与陆时珩,还有一众核心将领,正围坐在案前,商议着边关布防的细节,案上摆放着的,正是那份边关核心布防图。
帐外,士兵们手持兵器,站姿挺拔,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没有半点松懈。
轻怜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一步步朝着中军大帐走来。
她的脚步很轻,心跳却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入骨髓。
她看着中军大帐外森严的戒备,看着那些神情肃穆的士兵,看着帐内透出的温暖灯火,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愧疚。
帐内,是对她有救命之恩、满心信任她的萧彻,是为了边关安危呕心沥血的将领们;帐外,是满心算计、想要背叛这份信任的自己。
她真的要这么做吗?
真的要亲手毁掉这一切吗?
脚步,不自觉地停住,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进退两难。
可怀中的断簪,如同冰冷的刺,时刻提醒着她,义姐还在等她,义姐的性命,就在她的一念之间。
不能停,她必须走过去。
轻怜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端着莲子羹,继续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站住,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守在帐外的士兵,立刻上前,手持长枪拦住了她的去路,神情严肃。
轻怜停下脚步,稳住心神,声音轻柔地开口:“我是萧公子帐下的侍女,特意来给公子送夜宵的,还请军爷通融通融。”
士兵对视一眼,想起这位女子确实时常陪伴在萧彻身边,也不敢贸然阻拦,只是沉声道:“稍等,我进去通禀。”
不多时,士兵从帐内走出,对着轻怜点了点头:“公子让你进来。”
轻怜微微颔首,端着莲子羹,缓步走进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肃穆,一众将领围坐在一起,目光全都落在案上的布防图上,神情凝重。
萧彻坐在主位,听到脚步声,抬眸看向轻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温和开口:“你怎么来了?”
“公子整日商议军务,未曾进食,我特意做了莲子羹,给公子暖暖身子。” 轻怜低着头,不敢去看案上的布防图,不敢去看萧彻的眼睛,一步步走到案前,将莲子羹轻轻放在萧彻手边。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案上的布防图。
那张图上,标注着边关的每一处布防、每一处哨卡、每一处兵力部署,清清楚楚,这是边关的命脉,是万千将士用性命守护的屏障。
只要她伸手,就能拿到。
只要拿到这张图,义姐就能活下来。
萧彻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的担忧更甚,温声道:“辛苦你了,放下便回去吧,这里都是军机要务,你在这里,多有不便。”
“是。” 轻怜轻声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案上的布防图,心中的两个念头,再次疯狂拉扯。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换岗的声音,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帐内的肃穆,一众将领的目光,也在这一刻,被帐外的动静吸引,稍稍偏移。
机会,就在此刻!
轻怜的心脏,在这一刻疯狂跳动,几乎要蹦出胸腔。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所有人都分心的瞬间,缓缓伸出手,朝着案上的布防图探去。
指尖,一点点靠近,眼看着,就要触碰到那张承载着万千性命的布防图。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棉纸的刹那,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闪过萧彻救下她时,满眼的心疼与关切;闪过萧彻平日里,对她的温柔与照顾;闪过萧彻坐在案前,为边关军务呕心沥血的模样;闪过边关将士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保家卫国的身影;闪过边境百姓们,安居乐业、安稳度日的笑脸。
这些画面,如同滚烫的热水,瞬间浇醒了被绝望冲昏头脑的她。
她在做什么?
她竟然真的要盗取布防图,竟然真的要背叛这份信任,要将万千生灵推入战火之中!
她不能!
她做不到!
一股浓烈的悔意,瞬间席卷全身,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轻怜猛地收回手,像是触碰到了滚烫的烙铁一般,脸色惨白,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她的动作,惊动了帐内的众人。
萧彻立刻回头,看向神色异常、浑身颤抖的轻怜,眼神瞬间变得凝重:“你怎么了?”
一众将领的目光,也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带着疑惑与审视。
轻怜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大口地喘着气,满心都是后怕与愧疚,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萧彻的眼睛,慌乱地低下头,声音颤抖地说道:“我…… 我没事,方才一时头晕,失礼了,打扰公子与各位大人商议军务,我这就离开,这就离开。”
说完,她再也不敢多待一秒,转身仓皇失措地跑出了中军大帐,脚步凌乱,如同逃一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帐内,萧彻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看着案上被她无意间拂动的布防图,眉宇间凝起深深的褶皱,眼中满是疑虑与不解。
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她伸手想要触碰布防图。
布防图乃是边关核心机密,她一个寻常侍女,为何会想要触碰?
她近日来的种种反常,彻夜难眠、神色恍惚、仓皇失态,全都串联在一起,让他心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疑虑。
而这一切,都被坐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屹,看在眼里。
沈屹身为陆时珩身边的护卫统领,心思缜密,观察力极强,一直负责军营的戒备与细作排查。
从轻怜进入中军大帐,到她伸手欲触碰布防图,再到她仓皇逃离,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这位一直陪伴在萧彻身边、温顺乖巧的侍女,恐怕并不简单。
轻怜仓皇逃离中军大帐,一路跌跌撞撞,跑回自己的偏帐,反手将门闩紧,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地喘着气,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出,决堤而下。
后怕,愧疚,绝望,痛苦,种种情绪,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差一点,就真的做错了。
差一点,就成了千古罪人。
可放弃了这次机会,她的义姐,该怎么办?
江崇曜,定然不会放过义姐的。
她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无声地痛哭,满心都是无尽的绝望与煎熬。
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终究,还是无法背叛自己的良心,无法辜负萧彻的信任。
可义姐,她该如何救你?
夜色深沉,冷风呼啸,吹打着帐帘,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她此刻,绝望的呜咽。
这一夜,注定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方才在中军大帐的异常举动,已经引起了沈屹的深深疑虑,一双暗中观察的眼睛,已经悄然锁定了她,她的处境,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愈发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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