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渺尘醒得比平时早。
窗纸透进来蒙蒙的光,雪不知何时停了。他侧过头,看见纪世宇蜷在另一张榻上,外袍胡乱盖在身上,眉心拧着,睡得并不安稳。
他看了很久。
昨晚的事,他记得。记得那阵异响,记得纪世宇走到窗边时骤然绷紧的背影,记得他回过头来,笑着说“大约是山里的野猫”时,眼底那一瞬间没藏住的东西。
那不是野猫。
谢渺尘活到十九岁,见过太多人说谎。妖会说谎,人会说谎,他自己也说过无数谎。可纪世宇不一样——这个人从不骗他。
所以昨晚,是第一次。
他想知道,是什么事,让纪世宇对他撒了谎。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梦话。谢渺尘下意识屏住呼吸。
“……渺尘……”
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谢渺尘愣了一下。
纪世宇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那两个字像是无意识滑出来的,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谢渺尘坐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脑勺,许久没动。
窗外的雪光落进来,落在纪世宇散落的发丝上,落在他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上。那手腕很细,比他细一圈——就是这双手,五年前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他没见过那三天三夜。
可他后来听他师父说过。说纪世宇守着他,眼睛都没合过,一碗一碗地灌参汤,灌到他自己手都在抖。说他烧得说胡话的时候,纪世宇就坐在旁边,一遍遍给他擦汗,一遍遍说“没事的,会好的”。
他醒来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这个人。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后来他问过一次。纪世宇说,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他没信。
可也没再问。
榻上的人又动了动,这回是醒过来了。纪世宇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往这边看。看见谢渺尘坐在窗边,他愣了一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醒了?”谢渺尘把目光收回来,语气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纪世宇看了看四周,慢慢想起这是在哪儿——岐山脚下的客栈,昨晚陪他来给他爹上坟。
他坐直身子,看向谢渺尘:“你醒这么早?”
“嗯。”
沉默了一会儿。两人都没提昨晚的事。
纪世宇起身去倒水,走到桌边时,目光扫过那扇窗。窗户关得严严的,看不出昨晚有人来过。他垂下眼,倒了两杯水,递一杯给谢渺尘。
谢渺尘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没喝。
“纪世宇。”他忽然开口。
纪世宇抬眼看他。
“昨晚窗外,是什么?”
纪世宇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瞬。
“野猫。”他说,声音稳稳的,“山里的野猫,可能是在追耗子。”
谢渺尘看着他,没说话。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过来,不闪不避,像是要把他的魂都看穿。纪世宇被这目光钉在原地,想起五年前这个人躺在病床上看他的那一眼——孤狼一样的、随时准备亮出獠牙的眼神。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戒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雪落在深潭里,无声,却沉。
“纪世宇。”谢渺尘喊他的名字,一字一字,“我不会害你。”
纪世宇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他想说“我知道”,想说“你不懂”,想说他担心的从来不是谢渺尘会害他,而是他快要护不住这个人了。
可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我知道。”
谢渺尘看着他,没再追问。
只是低下头,喝了口水。
楼下忽然传来嘈杂声。
很急,有人在喊,有脚步声咚咚咚地上楼。两人同时看向门口,谢渺尘的手已经按上了身侧的断剑——这是本能,五年了,改不掉。
门被推开,是客栈的掌柜。他满头大汗,脸色发白,看见两人,喘着粗气说:“谢、谢公子……出事了……山下的村子,昨夜死了三个人……”
谢渺尘站起身:“什么?”
“是妖。”掌柜的声音发抖,“有人看见黑影从冯家院子里飘出来,冯家儿子……只剩一半了……”
纪世宇心里一紧。
谢渺尘已经站了起来,把那柄断剑系在腰间。
“走。”
纪世宇跟上他。
两人往客栈外,出去时还踏着雪。谢渺尘走在前头,背影笔直,步履沉稳。纪世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肩上落的薄雪,忽然想起昨天——昨天也是这样,他走在前头,自己跟在后头,去给他爹上坟。
那时候他走在前头,是因为他认路。
这一次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有隐隐的热意——是修为在流转的感觉。可他知道,只剩一半了。
前方,谢渺尘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纪世宇。”
“嗯?”
“跟紧我。”
纪世宇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快走两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在雪地里。
“好。”他说。
山下的村子不远,走两刻钟就到了。
远远地,就能看见村口围着一群人。有人哭,有人喊,乱糟糟的。看见两人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谢渺尘那柄断剑太过扎眼,这一带没人不认识。
“谢公子!”有人扑过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眼泪糊了满脸,“求您救救我儿子……”
谢渺尘伸手扶住她,没让她跪下去。
“带我去看。”
冯家院子里,并排放着三具尸体,都用白布盖着。谢渺尘蹲下身,掀开第一块白布。
纪世宇看了一眼,胃里翻涌——只剩半边身子了。从眉心往下,一道笔直的线,左边完好,右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露出森森白骨。
谢渺尘神情不变,又掀开第二块、第三块。都一样。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
纪世宇跟进去,目光扫过四周。屋里没什么异常,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炕上的被褥叠了一半。他四处看了看,忽然注意到墙角有一滩水渍。
这个天气,屋里怎么会有水?
他走过去蹲下,水渍不大,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白色——像是盐水蒸发后留下的痕迹。
“渺尘。”他喊了一声。
谢渺尘走过来,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端闻了闻。
“是眼泪。”他说。
他站起身,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妖。”
纪世宇没反应过来:“什么?”
“至少不是寻常的妖。”谢渺尘的声音很淡,“妖吃人,不会只吃半边。妖不会流泪——妖流泪,是化形之后才有的本事。”
他走到尸体前,蹲下身,从切口处捏起一点什么东西。
纪世宇凑过去看。
那是一根细丝,比头发还细,透明得像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谢渺尘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很久。
“鲛绡。”他说。
纪世宇脑子里轰的一声。
鲛绡,南海鲛人所织。鲛人泣珠,织水为绡,入水不濡——可鲛人向来居于深海,从不上岸。
除非有人养了化形的鲛人。
“这事不对。”谢渺尘看向他,“先回去。”
纪世宇点点头,跟上他。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老妇人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粗布衣裳,眉眼妖冶。她抬起头,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
那是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只有一片淡淡的银灰,像是覆着一层薄雾。
只是一瞬,那女子就垂下眼,转身消失在人群里。纪世宇想追,却被谢渺尘拽住了胳膊。
“走。”谢渺尘的声音很低,“别回头。”
走出很远,纪世宇才低声问:“你看见了?”
谢渺尘点点头。
“是她?”
谢渺尘又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
“因为她也在看我们。”谢渺尘打断他,脚步不停,“而且她笑了。”
纪世宇头皮发麻。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掌柜给他们的房间续了炭火,又送了晚饭上来。纪世宇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谢渺尘坐在窗边,对着那根细丝发呆。
纪世宇沏了两杯茶,端过去。谢渺尘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没喝。
“纪世宇。”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什么感觉?”
纪世宇回想了一下:“像是被看穿了。”
谢渺尘点点头。
“我也是。”他说,“可我杀了五年妖,从来没有被妖看穿过。她不怕我们。”
他抬起头,看着纪世宇。
“怕的,应该是她背后的人。”
纪世宇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谢渺尘没回答,只是看向窗外。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地落下来。院子的角落里有棵老槐树,孤零零立在雪地里。
“等。”他说,“她会再来。”
纪世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老槐树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可他忽然想起昨晚——无君真人就是站在那棵树下面,捏着那枚刻着“谢缘”的玉牌。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晚我守夜。”谢渺尘站起身,把那根细丝收入怀中,“你睡。”
纪世宇想说什么,却被他的目光堵了回去。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不容反驳。
“好。”他说。
躺在床上,纪世宇睁着眼,望着房梁。
耳边是谢渺尘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可他知道他没睡——守夜的人不会睡。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今天的事太怪了。鲛人、化形、豢养……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他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可越想越想不起来。
算了,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一个声音。
“纪世宇。”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漆黑。谢渺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了?”
谢渺尘没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窗外。
纪世宇坐起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玄色长袍,几乎融进夜色里。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清冷的脸——司命真人无君。
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眉眼妖冶,跪在雪地里。月光下,她的眼睛泛着淡淡的银灰色——没有瞳仁。
是白天那个鲛人。
纪世宇的心跳停了一拍。
无君真人抬起手,指间捏着那枚玉牌,对着月光,让他看清上面的字——
“谢缘”。
他把玉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月光太暗,纪世宇看不清,只觉得那些字像针一样,刺进眼睛里。
身旁忽然一暗。
谢渺尘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纪世宇的手腕。
握得很紧。
纪世宇低头看去,看见他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在抖。
那个杀了五年妖、身上背着四十七道疤的人,在抖。
“渺尘?”他轻声喊。
谢渺尘没回答。
只是握着他不放。
窗外,无君真人收回玉牌,转身走入风雪。那个鲛人跪在原地,身形渐渐变淡,像水墨洇进宣纸,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棵老槐树,立在雪地里。
和满地的月光。
谢渺尘松开手,转过身,看着纪世宇。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纪世宇。”他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哑。
“嗯?”
“你……”
他顿住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纪世宇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往下说。月光落在他们之间,薄薄一层,像隔着一层霜。
谢渺尘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肩上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雪,轻轻拂去。
那片雪落在他的指尖,没有化。
他就那么托着那片雪,递到纪世宇面前。
“你看。”他说。
纪世宇低头看去。
那片雪在他指尖,薄薄的,小小的,边缘泛着月光。它没有化,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像一粒落在掌心里的尘埃。
“我爹说,愿我在浊世里,做粒干净的尘埃。”谢渺尘的声音很轻,“我一直不懂,什么叫干净的尘埃。”
他顿了顿。
“刚才我忽然懂了。”
纪世宇抬眼看他。
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戒备,没有疏离,没有这些年攒下的刀光和血迹。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雪,像月光,像十四岁那年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
“就是被人放在心上,却又怕弄脏了对方。”谢渺尘说。
他把那片雪,放进纪世宇的掌心里。
“纪世宇,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把我放在心上?”
纪世宇愣住了。
他想说“没有”,想说“你想多了”。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不了谎。
尤其对这个人,他说不了谎。
谢渺尘看着他的沉默,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拼起来了。
“那我也是。”他说。
纪世宇低头看着掌心那片雪。它薄薄的,小小的,像是随时会化掉。可它没有化,就那么躺着,凉凉的,轻轻的。
像一粒尘埃。
像一个人。
他攥起手掌,把那片雪握在手心。
“谢渺尘。”他喊他。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听了会怎样?”
谢渺尘看着他。
“会怎样?”
纪世宇笑了一下。
他没回答。
只是把手攥得更紧,把那片雪,紧紧握在掌心里。
窗外又起风了。雪落下来,落满了窗台,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纪世宇松开手,低头看去。
那片雪已经化了。化成一小滴水,凉凉的,亮亮的,躺在他的掌纹里。
他看着那滴水,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破晓。
那一刻他把一半的命给了他。
如果重来一次呢?
他还是会。
哪怕自己会死。
因为他想让他活。
想让他活成他爹盼的那粒尘埃——在浊世里,干干净净地活着。
至于他自己?
他这场雨,落了五年。
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渺尘的眼睛。
“渺尘。”他喊他。
“嗯?”
“没什么。”
他反手握住谢渺尘的手。
“睡吧。”
谢渺尘看着他,没有动。
“你先睡。”他说。
纪世宇点点头,转身走回榻边,躺下去。
他闭上眼。
耳边,是谢渺尘的呼吸声。
窗外,雪还在落。
他的手垂在身侧,掌心里还留着那滴水——那片雪化的水,凉凉的,亮亮的。
他没有擦掉。
就那么让它躺在掌心里,躺在掌纹里,躺在体温里。
窗外,雪落无声。
他闭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掌心里那滴水,还是凉的。
可他的心,是烫的。
因为那个人在。
还在。
会在。
一直会在。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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