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顺路”成了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放学铃声一响，苏雨栀收拾书包的速度会比平时慢一点。不慢太多，就慢那么两三分钟——刚好够人群散去，刚好够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看见那个等在那里的身影。

宋雨棠从来不说是特意等的。她只是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就直起身，说一句“走吧”，然后走在前面。

苏雨栀就跟在后面，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有时候她想快走两步，和她并肩。但每次刚要加快，又退缩了——万一她不想跟我并肩呢？万一她觉得我靠太近了呢？

于是她就一直隔着那两步远，看着宋雨棠的后背，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梢，看着她走路时微微摆动的书包带子。

那两步远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线。她不敢跨过去。

但能这样跟着，她已经很高兴了。

第三天，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苏雨栀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昨天……”她开口，声音有点小，“是坐哪路车？”

宋雨棠脚步顿了顿，没回头：“12路。”

“12路？”苏雨栀愣了一下，“12路不是往北走的吗？”

宋雨棠没说话。

苏雨栀的家在南边，她每天坐的是7路车，往南开。而12路是往北的，和她家完全相反。

那她说的“顺路”……

苏雨栀站在原地，看着宋雨棠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快走两步，追上去，和她并肩。

“你家……其实不在南边，对不对？”

宋雨棠没看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苏雨栀看着她的侧脸，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退缩，又问了一遍：

“你每天……是特意送我？”

沉默。

过了几秒，宋雨棠开口了，声音淡淡的：

“12路也经过图书馆。”

“啊？”

“我有时候去图书馆。”她说，“顺路。”

苏雨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图书馆是在南边没错，但宋雨棠以前说过，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从来不去图书馆——那是她自己的“秘密基地”，她说过的。

所以她以前不去图书馆，现在开始去了？

苏雨栀低下头，不让宋雨棠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但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走到公交站，7路车刚好来。苏雨栀上车前，回头看了宋雨棠一眼。

宋雨棠站在站台上，看着她上车。目光相接的时候，她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在说“明天见”。

车门关上，车开动了。苏雨栀隔着车窗往外看，看见宋雨棠还站在那里，直到公交车拐弯，看不见了。

她靠在后排的座位上，把脸埋进书包里，笑了一下。

然后她又抬起头，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街景，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她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想和我多待一会儿？

那天晚上，苏雨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宋雨棠说“12路也经过图书馆”时的表情。淡淡的，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但她就是觉得，那不是随口一说。

她想起宋雨棠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开走的样子。想起她点头说“明天见”的样子。

她想起这几天，每次她走出教室，宋雨棠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万一她等了很久呢？

万一她每天提早下课，就为了来等她？

苏雨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不会的。宋雨棠那种人，怎么可能……

可是，万一呢？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窗台上放着那盒牛奶——今天宋雨棠放的，她没舍得喝，带回来了。

凉凉的，但拿在手里，心里是暖的。

第二天放学，苏雨栀收拾书包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她今天要早一点出去。

不是慢两三分钟，而是铃一响就走。

她想看看，如果她提前出来，宋雨棠还会不会在。

铃声响了。她几乎是跳起来的，拎起书包就往外走。李欣然在后面喊她：“雨栀你今天怎么这么快——”

她没回头，快步走到走廊尽头。

没人。

窗边空空的，没有那个等在那里的身影。

苏雨栀站在原地，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果然……是因为她太慢了，所以人家才等着。她提前出来，人家就不在了。

她低下头，准备往楼梯口走。

“你今天这么快。”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雨栀猛地转身——

宋雨棠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她走到苏雨栀面前，把牛奶递给她：

“刚买的，还热。”

苏雨栀愣住了。

她接过牛奶，是温的。

“你……”她抬起头，“你不是……”

“我去小卖部了。”宋雨棠说，“以为你会慢一点。”

她顿了顿，又说：

“下次慢点走。不然来不及买。”

苏雨栀站在原地，握着那盒温热的牛奶，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满了。

不是空了一下。

是满了。

她用力点点头：“嗯。”

宋雨棠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比昨天那一下明显一点。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过那条梧桐小道。

走到拐角那棵桂花树旁边的时候，苏雨栀忽然停下来。

“宋雨棠。”

宋雨棠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雨栀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问：

“你……你喜欢喝牛奶吗？”

宋雨棠看着她，没说话。

苏雨栀赶紧解释：“我就是……我看你每天都买，我以为你喜欢……”

“不喜欢。”宋雨棠打断她。

苏雨栀愣住了。

不喜欢？那她为什么每天都买？

宋雨棠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但你放的第一盒，我喝了。”

她说完就转身继续走了。

苏雨栀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追上去，和宋雨棠并肩走着。

心里那句话，她没敢问出口，但一直在转：

你喝了……是因为是我放的吗？

那天晚上，苏雨栀又失眠了。

她把那盒牛奶放在床头，隔一会儿就摸一下。牛奶早就凉了，但她舍不得喝。

她想起宋雨棠说“但你放的第一盒，我喝了”时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那是什么意思？

是告诉她，她不喜欢牛奶，但因为是她放的，所以喝了？

还是只是随便说说，她想多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脚趾又在被子里蜷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

她真的完了。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宋雨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床头柜上放着那盒牛奶——今天她买给苏雨栀的，苏雨栀没舍得喝，又悄悄放回她书包里了。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奶奶和她，在青禾花田，她五岁，笑得很开心。

“奶奶。”她轻声说，“我好像……遇到了一个人。”

照片里的奶奶在笑，没有回答她。

她把照片拿下来，贴在胸口。

“她胆子很小，总是不敢看我。”她说，“但她会给我放牛奶，会偷偷看我又躲起来，会站在桂花树下闻很久……”

她顿了顿。

“她画的画，有点像你教我画的那种。”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她说，“但每次看见她，这里……”

她把手按在胸口。

“就有点不一样。”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