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双生裂痕》

比赛结果出来之后的第三天,星河没来学校。

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她的座位是空的。我以为她睡晚了,会像以前那样中途从后门溜进来。但第一节课上了一半,她没来。第二节课上了一半,她还是没来。

课间的时候,我给她发消息:你在哪?

没回。

我又发:没事吧?

还是没回。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条消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那种不安像一根细线,从胸口往上扯,扯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下午放学后,我去了美术室。

门开着。走进去的时候,我以为会看见她坐在桌前折纸。但没有。美术室里空空的,只有窗台上那些纸鹤,在夕阳的光里静静地立着。

我走到桌前,看见上面放着一张纸。

是一张折纸,白色的,折了一半。旁边放着她常用的那把尺子,还有一支铅笔。铅笔没有盖帽,像是刚用完随手放的。

我拿起那张折了一半的纸,看着上面的折痕。那是一种我没见过的折法,很复杂,折到一半就停了。那些折痕有些很深,有些很浅,像是在犹豫什么。

我把纸放下,又看了看四周。她的书包不在,她的外套也不在。但那个装纸的大箱子还在,盖子开着,里面乱糟糟的,像是被翻过。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机响了。是周叙白。

“未晞,你在哪?”

“美术室。”我说,“星河没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那根线扯得更紧了。

“她会不会出什么事?”

周叙白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你在美术室等着。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我站在美术室里,看着窗台上那些纸鹤,等着。

周叙白来得很快。他冲进美术室的时候,气喘吁吁的。

“找到她了吗?”

我摇了摇头。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那张折了一半的纸,看了看。

“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来的时候就放在桌上。”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这像是她折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的。”

我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

他把纸放下,拿出手机,又打了一遍电话。还是没人接。

“她家在城西对吧?”他问。

“对。”

“你知道具体地址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知道。”

“走。”

我们冲出美术室,往校门口跑。跑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

“等一下。”

周叙白回过头,看着我。

“怎么了?”

“天台。”我说,“她可能在天台。”

我们转身往天台跑。

楼梯很陡,我们跑得很快。推开天台门的时候,风灌进来,把我们的头发吹乱。

但天台上没人。

只有那些晾着的床单,在风里飘着,白的蓝的条纹的,像一张张巨大的纸。

我站在天台边上,看着那些床单,心里那根线已经扯到了喉咙口。

“走吧。”周叙白说,“去她家。”

到她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栋旧楼在夕阳里显得更旧了,外墙的白色涂料剥落得更厉害,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道里还是那么暗,灯坏了,没人修。我们摸黑往上走,一层一层,数着数字。

六楼。602。

门是铁皮的,上面刷着绿漆,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锈。门框上贴着那张纸条:沈。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星河!”我喊,“是我,未晞!”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周叙白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摇了摇头。

“没人。”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根线在喉咙口堵着,让我有点想吐。

“会不会在别的地方?”周叙白问。

我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个地方。

“墓地。”我说,“她妹妹的墓地。”

我们跑下楼,跑出小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西郊墓地。”周叙白对司机说。

司机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到墓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墓园的大门关着,但旁边有个小门,没锁。我们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黑。只有几盏路灯,隔得很远,光线很暗。那些墓碑在黑暗中静默着,一排一排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居民。

我凭着记忆往前走。上次来的时候是白天,和星河一起。我记得那条路,记得那些墓碑,记得走到头左转,第三排。

周叙白跟在我后面,用手机照着路。

走到那一排的时候,我停下来。

“就是这儿。”

我们走过去,一个一个看墓碑上的名字。走到第三个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张照片——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

沈星月。

月亮那个月。

墓碑前蹲着一个人。

是星河。

她蹲在那儿,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她面前放着一个铁盆,盆里有烧过的灰,已经冷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她没回头。她就那么蹲着,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张照片。

“星河。”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反应。

“星河。”我又叫了一声。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空的,很空,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未晞。”她说。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没回答。我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比任何时候都凉。凉得像冰块,像冬天的风,像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我们就在那儿蹲着,很久。

周叙白站在旁边,没说话。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墓园特有的那种安静。那种安静很沉,像是能把人压下去。

后来星河站起来,我也站起来。她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星月。”她说,“姐姐的朋友来看你了。”

照片上那个小女孩还是笑着,没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我们。

“走吧。”她说,“回去吧。”

我们跟着她往外走。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下次再来。”她说。

然后她走了出去。

我们跟在她后面,走在黑暗的路上。路灯隔得很远,光线很暗,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叙白拦了一辆出租车。我们三个人挤在后排,谁都没说话。

车子在城市里穿行,经过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亮着灯的楼房,那些还在营业的商店。窗外的世界很热闹,有人在街上走,有车在开,有灯在闪。但车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

我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我没问。我就让她靠着,一动没动。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睁开眼睛。

“到了?”她问。

“嗯。”

我们下车,走进那栋旧楼。楼道里还是那么暗,我们摸黑往上走。走到六楼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门开了。里面很黑,她摸到开关,灯亮了。

那个小房子还是老样子。旧沙发,旧茶几,堆满纸的角落。但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茶几上多了很多东西。一些照片,一些信,一些折了一半的纸鹤。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我也坐下。周叙白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哪。

“坐吧。”她说。

周叙白在茶几另一边坐下。

我们三个人坐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茶几上的那些照片,我看清了。是星月的。从小到大,从健康到生病,从笑着到笑着。最后一张是在医院拍的,她躺在病床上,头上光光的,手里拿着一只蓝色的纸鹤。

就是那只翅膀上有一道深折痕的。

星河拿起那张照片,看着。

“我今天把她的东西又翻出来了。”她说,“想看看。”

我听着,没说话。

“看了很久。”她说,“看到天黑,看到饿,看到……”

她没说完。她把照片放下,低下头。

“看到又想跟她走。”

那六个字,很轻,像一口气吹出来的。但它们落在我心里,像石头。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你没走。”我说。

她没说话。

“你没走。”我又说了一遍,“你在这儿。”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肿了,但没哭。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你答应过我。”

她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说,“在你家。你说过你不走。”

她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空变成满,从暗变成亮。然后那亮碎了,变成眼泪,流下来。

她哭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哭,是那种全身都在抖的哭。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呜呜的,像受伤的动物。

我抱住她。让她靠在我肩膀上,让她哭。

周叙白在旁边,没动。但他把脸转过去了。

我们就那么坐着,让她哭。

她哭了很久。久到我肩膀都湿了,久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几盏。

后来她停下来,从我肩膀上抬起头。

她的脸全花了,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她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擤了擤鼻涕,擦了擦脸。

擦完之后,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看着我。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红着,肿着,但那种空没了。

“没事。”我说。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三碗面,放在茶几上。

“吃吧。”她说,“都饿了。”

我们端起面,开始吃。面很简单,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暖暖的。

吃完之后,她把碗收走,又坐回来。

“今天的事,”她说,“别告诉别人。”

我点了点头。

周叙白也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们,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很短,但很真。

“谢谢你们来找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恢复。

那天晚上,我们没走。

周叙白睡沙发,我和星河睡床。床还是那么小,两个人有点挤,但不难受。

她躺在旁边,呼吸轻轻的。我以为她睡着了,但她突然开口了。

“未晞。”

“嗯?”

“我今天真的想了。”她说,“想了好多。”

我听着,没说话。

“想星月,想以前的事,想以后的事。”她说,“想着要是走了,会不会就不难受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黑暗中看不清,只能看见轮廓。

“后来呢?”

“后来想到了你。”她说,“想到你说你不会走。想到你还没学会折凤凰。想到很多事。”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就没走。”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以后也别想。”我说。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以后也别想。”我说,“要走,就告诉我。我陪你一起想。但你别一个人走。”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在被子里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好。”她说,“我答应你。”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星河还在旁边睡着,呼吸轻轻的。她的脸在阳光里很安静,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像两片羽毛。

我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轻轻起床,走出房间。

周叙白还在沙发上睡着,打着轻轻的鼾。茶几上那些照片和信已经收起来了,只剩下一只折了一半的纸鹤。

我拿起那只纸鹤,看着上面的折痕。那些折痕很深,有些地方折错了,又展开了重新折。看得出来,她折的时候很乱,很急。

我把纸鹤放下,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鸡蛋,有青菜,有面。我打开煤气灶,烧水,煮面。母亲教过我怎么做,虽然做得不好,但能吃。

面煮好的时候,她出来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你做的?”

“嗯。”

她走过来,看了看锅里那几碗面。

“不错嘛。”

我笑了一下。

我们把面端出去,叫醒周叙白。三个人坐在茶几前,吃着面,喝着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之后,周叙白先走了。他说要去学校拿点东西,下午再来。

他走了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星河。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我也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未晞。”她说。

“嗯?”

“今天想去个地方。”

“哪?”

她想了想,说:“我爸那儿。”

我愣了一下。

“你爸?”

她点了点头。

“很久没见了。”她说,“想去看看。”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陪我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

“好。”

她爸住在城东,很远。

我们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才找到那个地方。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比星河家那边还破,楼房的外墙都裂了,楼下的垃圾桶满得溢出来。

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些楼房。

“就这儿。”她说。

我们走进去,找到那栋楼,爬上四楼。她在402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不在家?”我问。

她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门开了。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光透进来。空气里有股霉味,像是很久没开窗了。

她走进去,我跟在后面。

客厅很小,比星河家还小。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吃剩的泡面,地上全是烟头。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一个男人,瘦瘦的,没什么表情。

星河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这是你爸?”我问。

她点了点头。

“他在哪?”

“不知道。”她说,“可能在上班,可能在别的地方。”

她转过身,在沙发上坐下。我也坐下。

我们就那么坐着,在那个又脏又乱的客厅里,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走到一个房间门口,推开门。

那是她的房间。

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但很干净,和她爸那边完全不一样。床单是粉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一排书,还有一些折纸。

她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那个盒子和她家的那个一样,旧饼干盒,铁皮的,上面印着图案,已经褪色了。

她打开盒子,里面装着照片和信。她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

看完了,她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里。

“走吧。”她说。

我们走出去,把门关上。

十一

下楼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瘦瘦的,没什么表情,穿着旧T恤,手里提着一袋啤酒。他看见星河,愣住了。

“星河?”他的声音有点哑。

星河也愣住了。她看着那个男人,看了很久。

“爸。”

他们站在那儿,互相看着,谁都没说话。

我看着那个男人。他就是照片上那个。瘦,老,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睡好。

他走过来,站在星河面前。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星河说。

他点了点头。他看着星河,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愧疚,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星河没说话。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他说,“星月走的时候,我不在。这些年也没管过你。”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啤酒。

“我不是个好爸爸。”

星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我知道。”

那三个字,很轻。但那个男人听了,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星河。他的眼睛红了。

“你……恨我吗?”

星河想了想。

“以前恨。”她说,“现在不恨了。”

他愣住了。

“为什么?”

星河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恨也没用。”

那个男人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星河转过身,看着我。

“走吧。”

我们一起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楼梯口,看着我们。

他没追上来。就那么站着。

十二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靠在我肩膀上。

“未晞。”她说。

“嗯?”

“我今天是不是做对了?”

我想了想。

“是。”我说。

她没说话。

“你来看他,”我说,“就够了。”

她点了点头。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楼房,树,行人,一个一个退到后面。太阳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老了。”她说,“瘦了好多。”

我听着。

“以前他挺壮的。”她说,“能把我举起来,转圈。我和星月都喜欢让他举。”

她说着,声音轻轻的。

“后来他走了。再后来星月走了。再后来……”

她没说完。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没抖。

“未晞。”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我看着窗外,想了想。

“因为会发生一些事。”我说,“那些事来了,人就变了。不是想变,是不得不变。”

她点了点头。

“就像他。就像我。就像所有人。”

我们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

十三

到学校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们走进校门,穿过操场,往美术室走。走到半路的时候,看见了周叙白。

他站在路边,像是在等我们。

看见我们,他跑过来。

“你们去哪了?”

“有点事。”星河说。

他看着她的脸,没再问。

“走吧,”他说,“美术室有人找。”

“谁?”

“团委的老师。”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加快脚步。

美术室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走进去的时候,团委的老师正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些纸鹤。

她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你们回来了。”

星河点了点头。

“老师,什么事?”

老师走过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比赛组委会寄来的。”她说,“你们没收到通知?”

星河接过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纸。上面写着:

关于第三届“折纸中国”全国中学生折纸大赛的补充通知

经复核,部分作品因材料问题未通过终审,不列入获奖名单。但鉴于部分作品质量优异,特增设“特别创意奖”若干名,以资鼓励。

下面是一个名单。我们的名字,在第三行。

沈星河,林未晞,周叙白。

特别创意奖。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谁都没说话。

然后星河抬起头,看着老师。

“这是……奖?”

老师点了点头。

“对。虽然不是正式的名次,但也是奖。组委会说,你们的作品很有创意,但因为材料不符合要求,所以不能参加正式评选。他们特意增设了这个奖。”

星河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苦笑,是真正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牙齿。

“我们有奖了。”她对我们说。

我和周叙白互相看了一眼,也笑了。

老师看着我们,也笑了。

“好好留着。”她说,“这是你们应得的。”

她走了之后,我们三个人站在美术室里,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行字。

特别创意奖。

不是一等奖,不是特等奖。但它是我们的。

十四

那天晚上,我们在天台上庆祝。

周叙白买了零食和饮料。星河带了那张奖状。我带了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那些纸鹤。

我们把东西铺在地上,坐在那儿,吃,喝,聊天。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那颗最亮的还在,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星河把那张奖状举起来,对着星星。

“星月,”她说,“你看,姐姐得奖了。”

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

她笑了。

“她说恭喜。”她对我说。

我也笑了。

周叙白在旁边吃着薯片,看着我们。

“你们俩真奇怪。”他说。

“怎么奇怪?”

“跟星星说话。”他说,“星星又不会回答。”

星河看着他,笑了一下。

“它会。”她说,“用它的方式。”

周叙白摇了摇头,继续吃薯片。

我靠在星河肩膀上,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它在闪,一下一下的,像在眨眼。

我想起星月写的那封信:我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

也许她真的在看着。

也许她真的为姐姐高兴。

风从远处吹来,凉凉的,很舒服。蝉不叫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

“未晞。”星河叫我。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去。”

我看着她的侧脸。星光下,她的轮廓很柔和,很安静。

“不用谢。”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她说,“我都不会再想走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真的?”

“真的。”她说,“有你,有周叙白,有这些纸鹤,还有星月在天上看着。够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

“那就好。”我说。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把头靠回我肩膀上。

我们就那么坐着,看着星星,靠着彼此。

夜很深了。那颗最亮的还在闪,像一直在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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