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来了。
高考前的最后一周,学校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每个人都像是绷紧的弦,随时会断。有人在走廊里背书,背得声嘶力竭;有人在教室里做题,做得眼睛发红;有人干脆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发呆,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但我和星河不太一样。
我们还是每周去美术室。折纸,聊天,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那些纸鹤还在窗台上,排成一排,翅膀朝着同一个方向。那只蓝色的,翅膀上有一道深折痕的,在最中间。那七只粘起来的,挤在旁边。那些信纸折的,散落在各处。
它们都在。等着我们。
“后天就高考了。”星河说。
我点了点头。
“紧张吗?”
她想了想。
“有点。”她说,“但还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你肯定能考好。”我说。
她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真,很长。
“未晞。”
“嗯?”
“考完试,陪我去个地方。”
“哪?”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梧桐树,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叶子。
“水塔。”她说,“城西那个最高的水塔。”
我愣了一下。
“去那干嘛?”
她转过头,看着我。
“最后一折。”她说。
二
高考那两天,天气很热。
考场里开着空调,但还是很闷。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面前的卷子,一道道题做过去。语文,数学,英语,文综。那些题目像是一道道折痕,等着我去折。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我走出考场,看见她站在门口等我。
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脸。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成金色的。
“考得怎么样?”她问。
我想了想。
“还行。”
她笑了。
“我也是。”
我们一起走出校门。门口挤满了家长,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孩子不撒手。我们穿过人群,走到那条熟悉的路上。
“明天。”她说。
我看着她。
“明天去水塔。”
我点了点头。
“好。”
三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头那个铁盒子上。我坐起来,打开盒子,把里面的纸鹤一只一只拿出来看。
第一只,纸巾折的,已经软得不成样子。那是她给我的第一只。
第二只,作业纸折的,上面写着“我叫林未晞”。那是我第一次在天台上陪她折纸。
第三只,黄色的,没写字。那是第三天,她说“我妹妹以前也喜欢折纸”。
第四只,金色的,上面写着“我叫林未晞,我想学会说话”。那是我第一次开口叫她名字的那天。
还有后来那些:蓝色的,红色的,粉色的玫瑰,那颗八方星,那只凤凰,那两只并排的金纸鹤,父亲折的那只,我折的那只。
我把它们一只一只拿起来看,看完又放回去。放到最后一只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是那只小纸鹤,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那只。她说是练了很久才会的,送给我的。
我把它拿起来,对着阳光看。它在光里变得半透明,那些折痕像血管一样清晰。
我想起她说的话:两只放在一起,就是一对。
我把那两只金纸鹤拿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它们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像两颗星星。
“走吧。”我对它们说,“一起去。”
我把它们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放进书包里。
然后我走出房间。
母亲在厨房里做早饭。她看见我,说:“醒了?快来吃。”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端来粥,放在我面前。我拿起勺子,开始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她。
“妈。”
“嗯?”
“我今天要出去。”
她看着我。
“和星河一起?”
我点了点头。
她笑了。
“去吧。”她说,“好好玩。”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傻孩子。”她说,“快吃吧。”
我低下头,继续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四
城西的水塔很远。
我们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才看见那个高高的建筑。它立在一片荒地中间,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杂草和野花。塔身是红砖砌的,很高,很高,像是要戳破天。
“就是这儿。”星河说。
我抬起头,看着那座水塔。它很旧了,砖缝里长出了草,铁梯子锈迹斑斑,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
“要上去?”我问。
她点了点头。
“敢吗?”
我看着那架摇摇晃晃的铁梯,又看着她的眼睛。
“敢。”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抓住梯子,开始往上爬。
我跟在后面。
梯子真的很旧,每踩一步都发出可怕的声音。我不敢往下看,只敢往上爬。一格,两格,三格。风吹过来,把梯子吹得晃来晃去。
爬了很久,终于到了顶。
顶上是一个平台,很小,只能站几个人。周围有栏杆,也锈了,一碰就掉渣。站在上面往下看,整个城市都在脚下。那些楼房,那些街道,那些人,都变得很小很小。
她站在栏杆边上,看着远处。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好看吗?”她问。
我看着那个城市,看着那些我们走过的地方——学校,美术室,天台,她家,墓地,那个老街区。
“好看。”我说。
风吹过来,把我们的头发吹乱。六月的风很暖,带着草的味道,花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泥土的味道。
“未晞。”她说。
“嗯?”
“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折。”
我看着她。
“嗯。”
她转过身,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很大,正方形的,边角很整齐。是那种最好的折纸,她在美术室藏了很久的。
“这是我最后的纸。”她说,“最好的,一直没舍得用。”
她把那张纸铺在平台上,用石头压住四个角。
“今天用掉。”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从背包里拿出另一样东西。是一个铁盒子,我认识那个盒子——是她装星月的东西的那个。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星月写的那封,最后那封,写着“先睡一会儿,你来了叫醒我”的那封。
她把那封信放在纸上。
然后她从盒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打火机。她爸的,老式的,铁皮的,上面刻着字。
她看着我。
“未晞。”
“嗯?”
“今天,”她说,“我们一起折。”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好。”我说。
五
我们开始折。
不是折纸鹤,是折一艘船。很大很大的船,要用整张纸来折。
她折一边,我折另一边。那些折痕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折进去。
折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
“未晞。”
“嗯?”
“我想把一些东西放进去。”
我看着她。
她从盒子里一样一样拿出来。
第一样,是那只蓝色的纸鹤。翅膀上有一道深折痕的那只,星月最喜欢的。
“这个。”她说,“放进去。”
她把那只纸鹤放在船里。
第二样,是那封信。星月写的那封,最后那封。
“这个。”她说,“也放进去。”
她把信放在纸鹤旁边。
第三样,是她的那些信。星月写给她的,她一直留着的那些。
“这些。”她说,“都放进去。”
她把那些信也放进去。
第四样,是一个打火机。她爸的,老式的。
“这个。”她说,“也放进去。”
我看着那个打火机。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想烧。”她说,“但不是现在。”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放完那些,看着我。
“你呢?”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有什么想放的?”
我看着她,又看着那艘还没折完的船。
我想了想。然后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
第一样,是父亲折的那只纸鹤。那只他学会了想教我的,上面写着“教给未晞”。
“这个。”我说,“放进去。”
我把那只纸鹤放进船里。
第二样,是那张照片。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我三四岁,站在中间,父亲和母亲站在两边。
“这个。”我说,“也放进去。”
我把照片放在纸鹤旁边。
第三样,是那只金纸鹤。上面写着“我叫林未晞,我想学会说话”。
“这个。”我说,“也放进去。”
我看着那只金纸鹤,想起那天折它的样子。那时候我还不敢说话,只能写在纸上。
现在我能说了。
第四样,是她给我的第一只纸鹤。那只纸巾折的,已经软得不成样子了。
“这个。”我说,“也放进去。”
她看着那只纸鹤,眼睛红了。
“你还留着?”
我点了点头。
“留着。”
她没说话。但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我们就那么站着,站在水塔顶上,站在那艘还没折完的船旁边。
风吹过来,把那些纸吹得哗哗响。
六
放完之后,我们继续折。
最后一道折痕,我们一起折的。她的手在上面,我的手在下面,我们一起压下去。
咔。
那声音很轻,但很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完成了。
船折好了。
很大,很漂亮,有高高的船头,宽宽的船舱,还有一面小小的帆。那些东西都装在船舱里——那只蓝色的纸鹤,那封信,那些信,那个打火机,父亲折的纸鹤,那张照片,那只金纸鹤,那只纸巾折的纸鹤。
它们挤在一起,像是一起去远行。
她捧着那艘船,看着里面那些东西。
“未晞。”
“嗯?”
“你说,它们能到哪儿?”
我看着那艘船,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但会到的。”
她点了点头。
“会到的。”
她捧着船,走到栏杆边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船上的帆吹得鼓鼓的。
“星月。”她对着远处说,“姐姐送你最后一程。”
然后她松开手。
那艘船从水塔顶上落下去,落下去,落下去。风把它托住,它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下落,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落在下面的草丛里。
我看不清它落在哪了。但我看见它落下去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船里飞出来。
是那些纸鹤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她站在那儿,看着下面,很久没动。
我也站在那儿,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伸手理了理,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未晞。”
“嗯?”
“谢谢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谢我什么?”
她想了想。
“谢谢你陪我来。”她说,“谢谢你陪我折这些。谢谢你……”
她没说完。
我等着。
“谢谢你让我知道,”她说,“不是一个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看着,眼睛也红了。
“我也谢谢你。”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很短,但很真。
然后她走过来,抱住我。
很紧,很暖。
我抱住她。
我们就那么抱着,站在水塔顶上,站在风里,站在六月的阳光里。
抱了很久。
七
下来的时候,我们去找那艘船。
找了好久,才在草丛里找到它。它落在那里,翻倒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我们蹲下来,一样一样捡。
那只蓝色的纸鹤还在,翅膀上那道深折痕还在。那封信还在,虽然沾了泥。那些信还在,有些湿了,但还能看清。那个打火机还在,铁皮的,刻着字。
父亲折的那只纸鹤还在,虽然沾了泥。那张照片还在,有点皱了。那只金纸鹤还在,上面的字还能看清。那只纸巾折的纸鹤还在,软得不成样子了。
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放回盒子里。
捡到最后一样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是那只金纸鹤。上面写着“我叫林未晞,我想学会说话”。
她把它拿起来,看着那行字。
“你做到了。”她说。
我点了点头。
“做到了。”
她笑了一下,把它放回盒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我。
“未晞。”
“嗯?”
“这些,”她指着那个盒子,“我还留着。”
我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着她的眼睛。
“我也留着。”我说。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八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墓地。
最后一次。
站在星月的墓碑前,她把那个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那只蓝色的纸鹤。那封信。那些信。那个打火机。父亲折的纸鹤。那张照片。那只金纸鹤。那只纸巾折的纸鹤。
她把它们放在墓碑前,排成一排。
“星月。”她说,“姐姐要走了。”
风吹过来,把那些纸吹得哗哗响。
“去很远的地方。”她说,“上大学,学折纸。以后可能不常来了。”
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
“但你一直在姐姐心里。”她说,“不管去哪,都在。”
那张照片上的小女孩笑着,扎着两个小辫子,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你等姐姐。”她说,“等姐姐老了一样变成星星,去找你。”
她站起来,看着那些东西。
“这些,姐姐带走了。”她说,“留个念想。”
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放回盒子里。
收到最后一样的时候,她停下来。
是那只蓝色的纸鹤。翅膀上有一道深折痕的那只。
她把它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回墓碑前,用石头压住。
“这只留给你。”她说,“你最喜欢的。”
那只蓝色的纸鹤在风里轻轻颤动,像是在点头。
她站起来,看着我。
“走吧。”
我点了点头。
我们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蓝色的纸鹤还在那儿,在墓碑前,在风里。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走。
九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靠在我肩膀上。
“未晞。”
“嗯?”
“你知道吗,”她说,“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我听着。
“以前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折纸,一个人烧,一个人难受。”她说,“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有你们。”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我也是。”我说。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又靠回我肩膀上。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楼房,那些树,一个一个退到后面。
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未晞。”
“嗯?”
“以后,我们还会一起折纸吧?”
我想了想。
“会。”我说。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十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天台。
最后一次。
周叙白也来了。他带了一袋零食,还有三瓶饮料。我们坐在老地方,吃着零食,喝着饮料,看着星星。
那颗最亮的还在,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星月。”星河对着那颗星星说,“姐姐今天把船放了。”
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
“那些信,那些纸鹤,都放在里面了。”她说,“还有姐姐的,还有未晞的。”
星星又闪了闪。
“她会收到的吧?”她问。
我看着那颗星星。
“会。”我说。
她笑了一下。
周叙白在旁边吃着薯片,看着我们。
“你们俩真奇怪。”他说。
“怎么奇怪?”
“跟星星说话。”他说,“星星又不会回答。”
星河看着他,笑了一下。
“它会。”她说,“用它的方式。”
周叙白摇了摇头,继续吃薯片。
风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那些晾着的床单还在,在月光下飘着,白的蓝的条纹的,像一张张巨大的纸。
“明天就各奔东西了。”周叙白说。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他说,“去北京,参加集训。数学竞赛的。”
星河点了点头。
“我下个月走。”她说,“先去美院那边熟悉一下。”
他们看着我。
“你呢?”星河问。
我想了想。
“还没想好。”我说,“先在家待着。”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会来找我们的,对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
“会。”我说。
她笑了。
“那就好。”
我们坐在那儿,看着星星,吃着零食,喝着饮料。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夜很深了。蝉不叫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
后来她靠在我肩膀上。
“未晞。”
“嗯?”
“今天真好。”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
“嗯。真好。”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周叙白也睡着了,在旁边,打着轻轻的鼾。
我一个人醒着,看着星星,听着他们的呼吸。
那颗最亮的还在闪,像是在看着我。
我在心里对它说:星月,你放心。我会去找她的。一直。
十一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校门口分开。
周叙白要先走,去火车站。他站在我们面前,看着我们,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路上小心。”星河说。
他点了点头。
“你们也是。”
他看着我。
“未晞。”
“嗯?”
“谢谢你。”他说。
我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他想了想。
“谢你那些话。”他说,“我爸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淡的光。
“不用谢。”我说。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们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他变了。”星河说。
我看着那个方向。
“嗯。变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们也变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嗯。变了。”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未晞。”
“嗯?”
“不管变成什么样,”她说,“我们都会是朋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阳光,有云,有我的影子。
“会的。”我说。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松开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等我安顿好了,给你写信。”
我点了点头。
“好。”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十二
那天下午,我去了美术室。
最后一次。
门开着,里面没人。窗台上那些纸鹤还在,在阳光里静静地立着。那只蓝色的不在了,但其他的都在。那只凤凰,那颗八方星,那些信纸折的,那些我们一起折的。
我走到窗前,看着它们。
它们还在。等着我们下次来。
但下次,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凤凰。它在指尖轻轻颤动,像是活的。
“再见。”我说。
它没回答。
但我知道,它会等的。
等我回来。
十三
从美术室出来,我去了公告栏。
那张社团整改的通知还在,但已经褪色了,边缘卷起来,没人管。旁边贴着新的通知,关于高考的,关于录取的,关于毕业典礼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通知,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离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绿绿的,在风里摇。那扇通往天台的门还关着,红绳子上挂着的纸鹤还在转。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回头,继续走。
十四
到家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做饭。
她听见声音,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饿了吗?马上就好。”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系着围裙,正在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菜香飘出来,整个厨房都是热腾腾的。
“妈。”我叫她。
她回过头。
“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了,有白头发了,但她还在那儿,在厨房里,给我做饭。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她说,“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我点了点头,走进卫生间。
洗手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瘦了一点,白了一点,但眼睛很亮。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我走出去,坐在餐桌前。
母亲把菜端上来,放在我面前。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都是我爱吃的。
我拿起筷子,开始吃。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未晞。”她说。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停下来,想了想。
“还没想好。”我说,“但会想好的。”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我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抬起头,看着她。
“妈。”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我想了想。
“谢你一直在这儿。”我说,“谢你给我做饭。谢你……”
我没说完。
她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睛红了。
但她没哭。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傻孩子。”她说,“妈妈当然会在这儿。”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十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那颗最亮的星星看不见,被路灯的光遮住了。但我知道它在。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睡了吗?
她很快回了:没。
我看着那一个字,笑了。
我又发:今天开心吗?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开心。你呢?
我回:开心。
她又发:以后也会开心的。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
我回:嗯。以后也会的。
她没再回。但我知道她在看,在另一个地方,看着同一颗星星。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把窗帘吹得微微动。
我想着今天的事。想着水塔顶上那艘船,想着墓地里那只蓝色纸鹤,想着天台上那些星星,想着她说的话。
以后也会开心的。
会的。
一定会。
我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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