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无声对话》

苏晴来过之后的那个星期,星河变了。

不是变得不好,是变得……怎么说,更安静了。以前她虽然话不多,但眼睛里还有光,还会偶尔笑一下。现在那光好像暗了一些,笑也更少了。

她还是会来美术室,还是会折纸,但折完之后不再往窗台上放。她把折好的纸鹤都收进那个大箱子里,和那些旧纸堆在一起,像是要把它们藏起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陪着她折,折完一只又一只,然后看她把那些纸鹤扔进箱子里。

周三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们照常在美术室折纸。折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我。

“未晞。”她说。

我抬起头。

“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她说的是哪句。

“就是那句,”她犹豫了一下,“你说你不会走。”

我点了点头。

“真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折纸。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怎么了?”我问。

她没回答。她只是继续折,折得很快,快到那张纸在她手里像是一团白色的影子。

折完之后她把那只纸鹤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你干嘛?”我问。

她没理我。她点燃了那只纸鹤,看着它在桌上烧起来。火苗很小,橘红色的,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纸鹤慢慢卷起来,变黑,然后变成一小撮灰。

她把那撮灰扫进手心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把手伸出去。风吹过来,把那些灰吹散,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很久没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几个男生在打球,喊声远远地传过来,被助听器放得很大。我看见她的侧脸,她的眼睛看着那些男生,但我知道她没在看他们。

她在看别的东西。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

“星河。”我说。

她没反应。

“星河。”我又叫了一声,这次大声了一点。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我没事。”她说。

我知道她在说谎。但我没拆穿她。我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说。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每年今天都这样。”她说,“烧一只纸鹤,寄给她。明知道寄不到,还是要寄。”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要是还活着,今年该上初一了。”她说,“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会喜欢什么颜色,会喜欢折纸吗——这些我都不知道。”

她把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我伸出手,放在她背上。她的背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她在发抖,很轻很轻的抖。

我们就那么站着,很久。窗外那些男生打完球走了,操场安静下来。太阳慢慢往西沉,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

后来她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走吧。”她说,“今天不折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星河站在窗边的样子。想着她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时的那种声音。

我知道那种感觉。

我也快记不清父亲的样子了。他的脸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些碎片: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他教我折纸时专注的眼神,车祸那晚他转过头来看我时张开的嘴。

那些碎片越来越淡,像是被水冲过的照片。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我把里面的纸鹤一只一只拿出来,摊在床上。

第一只,纸巾折的,已经软得不成样子。那是她给我的第一只纸鹤,在天台上,她说“谢谢你来了”。

第二只,作业纸折的,上面写着“我叫林未晞”。那是我第一次在天台上陪她折纸。

第三只,黄色的,上面没写字。那是第三天,她说“我妹妹以前也喜欢折纸”。

第四只,金色的,上面写着“我叫林未晞,我想学会说话”。那是我第一次开口叫她名字的那天。

还有后来那些:蓝色的,红色的,粉色的玫瑰,那只凤凰。每一只下面都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日期和那天发生的事。

我把它们一只一只拿起来看,看完又放回去。放到最后一只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那只纸鹤的翅膀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比别的地方都深。那是她折的第一千只,她妹妹没等到的那只。那天她把它放在窗台上,和其他纸鹤摆在一起。后来苏晴来过,把它扔在地上,我又捡起来放回去。

我把它拿起来,对着灯看。灯光穿过纸,把那道深折痕照得很清楚,像一道伤疤。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寄不出去的东西,只能烧掉。

但我没烧。我把它们都留着。每一只都留着。

也许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烧掉了就真的没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些纸鹤。它们在台灯的光里静静地立着,翅膀微微翘起,像是一支小小的军队。

我看着它们,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我发现桌上有东西。

是一只纸鹤,白色的,放在我桌面上。不是星河放的——她的座位是空的,她还没来。

我把纸鹤拿起来,翻过来看肚子底下。上面写着一行字:别以为她会真的把你当朋友。

字迹很工整,像是打印出来的,但我知道是手写的。用的是黑色水笔,墨很浓。

我把纸鹤放下,看了看四周。教室里没几个人,都在低头看书或者补觉。没人注意到我。

我把纸鹤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上午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星河来了。她从后门进来,在座位上坐下,一句话没说。她的脸色很差,眼睛底下是更深的青黑色,像是整晚没睡。

我没问她昨晚去哪了。我只是把课本往她那边挪了一点,让她也能看见。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要走。我拉住她的袖子。

“等一下。”我说。

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纸鹤,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过来看那行字。看完之后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谁给你的?”

我摇了摇头。

“放在我桌上的。”我说,“早上来的时候就看见了。”

她把那只纸鹤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那只纸鹤变了形。

“我知道了。”她说。然后把那只纸鹤放进口袋里,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周晓雨用笔戳我的背,我回过头。

“你同桌今天怎么了?”她问,“脸那么臭。”

我摇了摇头。

“你们吵架了?”

我又摇了摇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我转回来,看着窗外那扇通往天台的门。门关着,红绳子上挂着的纸鹤在风里转。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我去了美术室。

门锁着。我从窗户往里看,里面没人。窗台上那些纸鹤还在,排成一排,翅膀朝着同一个方向。那只凤凰在最中间,比其他都大,很神气。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天台走。

铁门开着。我走进去,走上楼梯,推开通往天台的门。

她在那里。蹲在天台最边上,背对着我,面前放着那个铁盆。盆里在烧东西,火不大,烟往上升,被风吹散。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盆里烧的是纸鹤。很多很多纸鹤,一只一只叠在一起,在火里卷起来,变黑,变成灰。我看见那些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它们慢慢变成一样的黑色,一样的灰。

她没有回头看我。她只是往盆里一只一只扔纸鹤,扔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些纸鹤烧掉。

盆旁边放着一叠纸鹤,大概有二三十只。她把那一叠也扔进去,火一下子变大了一点,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烧到最后一只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那只纸鹤是蓝色的,翅膀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我认得那只——是她折的第一千只,她妹妹没等到的那只。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扔进火里。

我看着那只蓝色的纸鹤在火里卷起来,那道深折痕先变成白色,然后变成黑色,最后和其他部分一起变成灰。它和其他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火灭了。盆里只剩下一堆灰,灰里还有一些没烧尽的纸片,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像葬礼上撒的纸钱。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脸上有泪痕,已经干了。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站起来,看着她。

“那是你妹妹的那只。”我说。

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烧掉?”

她看着那个铁盆,看了很久。

“因为留着太痛了。”她说,“痛得受不了。”

风吹过来,把盆里的灰吹起来一些,落在我们脚边。那些灰很轻,一吹就散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灰。

“我昨晚想了一夜。”她说,“想我为什么要把它们留着。留着有什么用?她又收不到。留着只是让我自己难受。”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想再难受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亮,但里面有一种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很深的井,井里有水,但照不进光。

“那你现在好点了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真的笑。

“没有。”她说,“烧完更难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比平时还凉。

她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们就那么站着,站在那些灰旁边,站在风里。太阳在云后面,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后来她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下去吧。冷。”

下楼梯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未晞。”她说。

我看着她。

“那只纸鹤,”她说,“你早上给我的那只。我知道是谁写的。”

我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是苏晴。”她说,“肯定是她。”

我想起那个在美术室扔纸鹤的女生,想起她叫我“聋子”时的那种眼神。

“她为什么要这样?”

星河没回答。她继续往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才开口。

“因为她恨我。”

我不太明白。她恨她,为什么要给我写那种话?

星河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

“她不恨你。”她说,“她只是想让你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她说,“她不想让我有朋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我看不太懂。

“你之前说她是你以前的朋友。”我说,“你们不是朋友了吗?”

她摇了摇头。

“不是了。”她说,“从她那天骂我的时候起,就不是了。”

我没再问。我们一起往楼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下来。

“下午还来美术室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等你。”

她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肩膀微微往下塌,像是背着什么东西。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教室走。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扇门。门关着,那只纸鹤还在转。我想着星河说的话,想着那只烧掉的蓝色纸鹤,想着苏晴写的那行字。

别以为她会真的把你当朋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但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下午放学后,我去了美术室。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我走进去,看见星河坐在那张大桌子前,正在折纸。她的面前堆着一大叠纸,各种颜色的,有些是新的,有些是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

她在折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纸鹤,不是玫瑰,不是蝴蝶。是一种很复杂的形状,有很多面,很多角,像一颗星星。

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折。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仔细。她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纸,像是要把那纸看穿。

我拿起一张纸,也开始折。折的是普通的纸鹤,一只一只,放在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把那颗星星折完了。她把它放在桌子中间,然后看着我。

“好看吗?”

我看着那颗星星。它有八个角,每个角都很尖,像一颗真的星星。它立在那里,在灯光下投下复杂的影子。

“好看。”我说。

她笑了一下。这是今天第一次真的笑。

“这叫八方星。”她说,“很难折的。我练了很久才会。”

我把那颗星星拿起来,对着灯看。灯光穿过那些折痕,把它照成半透明的,里面的结构很复杂,像是另一个世界。

“送给你。”她说。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送给你。”她又说了一遍,“你不是收着我那些纸鹤吗?这个也收着。”

我把那颗星星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谢谢。”我说。

她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折。

我们折了很久。折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下来,折到路灯亮起来,折到美术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纸的声音。

后来她停下来,看着我。

“未晞。”她说。

“嗯?”

“如果有一天,”她慢慢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我手里的纸停住了。我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叫不在了?”

她没回答。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路灯。

“就是……不在这儿了。”她说,“可能去别的地方,可能……”

她没说下去。

我把手里的纸放下,看着她。

“你要去哪?”

她摇了摇头。

“没要去哪。”她说,“就是问问。”

我不信。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躲闪。

“你在骗我。”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真的笑。

“没骗你。”她说,“真的就是问问。”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我低下头,继续折纸。

但我的手在发抖。我不知道为什么发抖,但就是抖。

她伸出手,按住我的手。

“别折了。”她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她说,“你要好好折纸。把你会的都教给别人。别让它断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你不会不在了。”我说。

她没说话。

“你不会。”我又说了一遍。

她还是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吧。”她说,“太晚了。”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美术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亮着。她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我看着她那个影子,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下一秒她就会消失,被那黑暗吞掉。

我快走几步,追上她,拉住她的袖子。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怎么了?”

我没说话。我只是拉着她的袖子,不松手。

她看着我的手,又看着我的脸。然后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

“傻。”她说,“我哪也不去。”

我松了手。但我还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凉,但很轻。

“走吧。”她说,“送你到校门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天台上,看着星河烧纸鹤。但这次烧的不是纸鹤,是那颗八方星。它在火里慢慢卷起来,八个角一个一个弯下去,像是融化了一样。

我想喊她停下来,但发不出声音。我伸手去抢那颗星星,手却穿过了火,穿过了星星,什么都没抓到。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你不是说收着吗?”她问,“怎么不收了?”

我低头一看,手里什么都没有。那颗星星不在我手里,不在我口袋里,哪儿都没有。

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我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那颗八方星还在,硬硬的,有棱有角。

我把它拿起来,对着窗外微弱的光看。它的八个角都很尖,每个角上的折痕都很清晰。它还在。没被烧掉。

我松了一口气,把它放回枕头旁边。

但睡不着了。我躺在床上,想着那个梦,想着星河今天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她为什么要问这个?她要去哪?

我想起她手上的疤,想起她烧纸鹤的样子,想起她说“烧完更难受”时的那种声音。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冒出来,像水里的气泡,压不下去。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等了很久,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做了个噩梦,梦见你烧了那颗星星。

还是没回。

我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两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自动息屏,又亮起来,又息屏。

她没有回。

我躺下去,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先是深蓝色,然后变成浅蓝色,最后变成灰白色。

手机始终没有响。

早上到学校的时候,她的座位是空的。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个空位,等着那扇门被推开。第一节课上了一半,她没来。第二节课上了一半,她还是没来。

课间的时候我去了美术室。门锁着。我趴在窗户上往里看,里面没人。窗台上那些纸鹤还在,排成一排,翅膀朝着同一个方向。那颗星星本来在桌上的,现在也不在。我送给她了。

我又去了天台。铁门锁着,推不开。我站在门口,听着风从门缝里挤过去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下午她还没来。

放学后我给她发消息:你今天怎么没来?

没回。

我又发:你没事吧?

没回。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两条消息。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学生们从我身边走过,一群一群的,说着笑着。我站在那儿,像一个被遗忘的人。

后来我往她家的方向走。

我不知道她家具体在哪,但她以前提过一次,说住在城西,离学校不远,坐公交三站路。我上了那趟公交,坐了三站,下车,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周围全是居民楼,灰的白的,高的矮的,一排一排的,长得都差不多。我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站在路口,看着那些楼房,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响了。是她。

我接起来,没说话。她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未晞?”

“嗯。”我的声音有点抖。

“你在哪?”

“城西。”我说,“公交站。”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楼房,听着她的呼吸声从手机里传过来。

“你一天没来。”我说。

“嗯。”

“我担心你。”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变重了一点。

“你在哪?”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你往前走,走到第二个路口右转,走到头有一栋白楼,六楼,602。”

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往前走。

那栋楼很旧,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道里很暗,灯坏了,只有楼梯间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我往上走,一层一层,数着数字。

六楼。602。

门是铁皮的,上面刷着绿漆,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锈。门框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沈。

我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乱的,眼睛红肿。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她往旁边让了让,意思是让我进去。

我走进去。

房子很小。一进门就是客厅,客厅里放着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堆满了纸,各种颜色的,有些折成了纸鹤,有些还是平的。地上也散着一些纸鹤,像是被风吹落的。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那些纸鹤在地上轻轻移动。

她在沙发上坐下,我也坐下。

我们沉默着,谁都没说话。

茶几上放着一个铁盆,和天台上的那个一样。盆里有灰,已经冷了。灰烬堆得很高,像是烧了很多东西。

我看着那个盆,又看着她。

“你今天烧了什么?”

她没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伸出手,把她的手拿起来。她的手很凉,指腹上全是茧。我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那道疤。那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边缘是不规则的,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她没躲。就让我那么看着。

“怎么弄的?”我问。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我妹妹走的那天晚上,”她说,“我在医院烧纸鹤。烧着烧着,火苗窜上来,烧到我手上。我没躲。我觉得应该疼一下,疼了才能记住她。”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就留下了这个。”她说,“留着也好,每次看见就能想起来。”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今天是她生日。”她说,“昨天是。我今天……”

她没说完。

“你今天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红,但没哭。

“我今天想跟她走。”她说,“想了好久。”

我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后来呢?”

她低下头。

“后来想起你。”她说,“想起你说你不会走。想起你还没学会折凤凰。想起很多事。”

她把另一只手覆在我的手上。

“我就没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我看不太懂。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她还在。她还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

“你别走。”我说。

她看着我。

“你别走。”我又说了一遍,“你说过你哪也不去。”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不走。”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待了很久。

她妈妈不在,说是去外地打工了,很久才回来一次。她一个人住在这个小房子里,自己做饭,自己上学,自己照顾自己。

她给我看了她妹妹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她抱着那只纸鹤,那只翅膀上有一道深折痕的纸鹤。

“这张是她住院之前拍的。”她说,“那时候她还能笑。”

我把照片还给她。

“她叫什么名字?”

“沈星月。”她说,“月亮那个月。”

星月。星河。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她把照片收起来,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很多东西:画画的颜料,没画完的画,一些信,一些千纸鹤。满满一抽屉,塞得乱七八糟。

“这些都是她的?”我问。

“嗯。”她说,“她走了之后我就收起来了。一直没敢看。”

“今天看了?”

她点了点头。

“看了。”她说,“看了很久。看完了就想跟她走。”

我看着她。

“后来想到你,就没走。”她说,“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我摇了摇头。

“不傻。”我说。

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很轻,很短,但很真实。

“你饿不饿?”她问,“我给你煮面。”

我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煤气灶打火的声音,锅放在灶上的声音。那些声音被助听器放得很大,但我没关掉。我就那么听着,听着她为我煮面。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茶几上。面很简单,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她把筷子递给我。

“吃吧。”

我接过筷子,开始吃。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

面很烫,我吃得很慢。她一直看着,没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她。

“你不吃吗?”

她摇了摇头。

“我不饿。”

我夹起一筷子面,递到她嘴边。

她愣了一下,看着那筷子面,又看着我。

“吃。”我说。

她张开嘴,把那一筷子面吃下去。

我们就这样,我吃一口,喂她一口,把那碗面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把碗收走,又坐回我旁边。

“未晞。”她说。

“嗯?”

“谢谢你今天来找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虽然很弱,但有。

“你以后别这样了。”我说。

“哪样?”

“想走。”

她看着我,没说话。

“你要想走,”我说,“就告诉我。我陪你一起想。但你别一个人走。”

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答应你。”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把光投进来,在墙上投下窗框的影子。我们坐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偶尔有车经过,有人在楼下说话,不知道哪家的狗在叫。

后来她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睛。

“未晞。”她轻轻地说。

“嗯?”

“你别走。”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我不走。”我说。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坐在那儿,让她靠着,一动不动。窗外的路灯把光投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我看着墙上那两个影子,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也睡着了。

十一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母亲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接了,告诉她我在同学家。她问是哪个同学,我说是星河。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明天早点回来。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床薄毯。星河不在旁边。

我坐起来,看见厨房里亮着灯。我走过去,看见她正在煎蛋。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醒了?”

我点了点头。

“洗脸去。”她说,“牙刷在卫生间,新的。”

我走进卫生间,看见洗手台上放着一支新牙刷,还没拆封。旁边是她的牙刷,粉色的,刷毛已经分叉了。

我拆开那支新牙刷,挤了牙膏,开始刷牙。从镜子里能看见厨房,看见她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耳边。

我看着那个背影,想起昨晚她说的话。想起她说“我今天想跟她走”时的那种声音。想起她说“后来想起你”时的眼神。

我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漱了漱口,走出去。

她把早餐端到茶几上:两个煎蛋,两片面包,两杯牛奶。很简单,但摆得很整齐。

我们在茶几前坐下,开始吃。

吃的时候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隔着什么东西的,现在好像近了一些。

吃完之后她把碗收走,然后坐回我旁边。

“未晞。”她说。

“嗯?”

“我昨天说的那些话,”她看着自己的手,“你别告诉别人。”

我点了点头。

“不会。”

她抬起头,看着我。

“还有,”她说,“谢谢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比昨天亮了一些,那层蒙在上面的东西好像薄了一点。

“不用谢。”我说。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了很久,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走吧。”她站起来,“去学校。要迟到了。”

我也站起来,跟她一起出门。楼道里还是那么暗,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到一楼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未晞。”她说。

“嗯?”

“你今天还来美术室吗?”

我点了点头。

“来。”

她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我踩着她的影子走,一步一步,像是怕她跑掉。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转过身,看着我。

“那下午见。”

“下午见。”

公交车来了,她先上去,我跟在后面。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楼房,树,行人,一个一个退到后面。

她把头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

我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光里很清晰,能看见睫毛的阴影,能看见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她好像知道我在看她,转过头来。

“看什么?”

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又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但我看见她在笑。

十二

那天下午,美术室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那只蓝色的纸鹤。那只翅膀上有一道深折痕的、第一千只的、她妹妹没等到的那只纸鹤。

我以为她烧掉了。但她没有。

它被放在窗台上,最中间的位置,和其他纸鹤摆在一起。那道深折痕还在,像一道伤疤,但伤疤也可以是很美的。

我站在窗台前,看着它。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以为你烧了。”我说。

“本来是想烧的。”她说,“但后来没舍得。”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纸鹤的翅膀。

“这是她最喜欢的。”她说,“她说这只鹤最特别,翅膀上有一道印,像是受过伤。”

我看着那只纸鹤。那道折痕确实很深,深得让它的翅膀微微歪向一边。但正因为歪了,它才和其他纸鹤不一样。

“她说,”星河的声音很轻,“受过伤的鹤飞得更远。因为它知道疼,知道要小心。”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后来想想,她说得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看着那只纸鹤,看着那道深折痕。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只纸鹤身上。它立在那儿,翅膀微微歪着,但立得很稳。

“所以我不烧了。”她说,“留着吧。留着比烧了好。”

我点了点头。

“留着好。”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桌前。

“来,”她拿起一张纸,“我教你折凤凰。”

我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手上,照在那些纸上。那些纸在光里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手指的轮廓。

她握着我的手,教我怎么折那些复杂的羽毛。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窗台上那只蓝色的纸鹤静静地立着,那道深折痕在阳光里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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