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菜碟碎了一地，瓷片混合着排骨的红烧酱汁，像是肝脑涂地。

啪，盛汤的瓦瓮碎了一地，尚且滚烫的汤水飞溅到陈米裸露的小腿皮肤上，一下就红起一大片。离婚的念头在陈米的脑海中震荡，终于如同入窑烧制的胚体，在烈火煎熬下成型，她说出自己本已说过无数次的话，但这次是认真的，“过不下去就离了吧。”

啪，一个巴掌落在陈米的左脸上，脸颊火辣辣的，比被烫伤的小腿还要辣。陈米晃悠的身子还未站定，小腹又受一击，罗铜一脚将她踹倒，冰丝材质的睡裙载着她向后滑去，好险没磕到墙壁。

罗铜骂骂咧咧地走向玄关，一步一个带汤汁的脚印，关门声在陈米耳边暴起，耳鸣过去，整个空间回归寂静。

陈米眼眶里一直有一汪悬而未落的泪水，经受住了谩骂和殴打，却在此刻不经意地掉落。陈米在地上呆呆地坐了一阵，餐桌上幸存的一碟炒菜看着罹难的同胞和恍惚的陈米，觉得他们好可怜。过了几分钟，陈米狠狠抹了一把脸，忍痛起身，绕过狼藉，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一个半小时后，陈米用自己仅剩的二百一十块七毛五，搭上了前往s市的火车。

为什么一定得是s市。陈米也在心里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陈米是初中生，高中肄业，她本来可以读完高中的，但是在最后一年，父亲被工地七层掉落的水泥桶砸中了脑袋，当场死亡。

母亲是工地附近卖盒饭的，父亲出事时，工头还欠着两个月的工资，母亲到工地上闹，好容易闹回这两个月的工资，赔偿款却迟迟无法落实。没几天，卖盒饭的小摊也被人砸得稀烂。

实在没办法了，家里的弟弟妹妹还等着吃饭，母亲低声下气地求着陈米，别再读了，给一家人一条活路。陈米的泪水一道又一道，脸颊已经开始发粘，她狠狠抹了一把脸，和自己的学生生涯与大好未来告别。

陈米最向往的就是s市，读高中时，班上的英语老师是s市人，看上去洋气又大方，和他们小地方的人完全不是一个样子。陈米对s市的第一印象就来自于这个老师，她从来没听过有人能把英语说得这样动听，这样好，不像她周围的同学，常常把“fight”读成“坏特”，一种很土的发音。

当然，在此之前，陈米也常常把“fight”读成“坏特”，只是她自己意识不到。而那之后，陈米就有意地矫正自己的口音，一开始只是英语，后来不只是英语，她在日常说话中都时刻注意自己的发音，她不希望自己再发出这带有东南沿海小村庄特有的鱼腥味的口音。她要和那位s市老师一样，说最标准的中文和英语。

为此陈米受到过许多嘲笑。她努力纠正自己的发音，像是穿惯了解放鞋的农民突然换上不合脚的皮鞋，故作标准的口音和她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肤色一点不相称。二十个同学的教室里，二十个嫌她做作。可每年逢着那几个洋节，却总有人悄没声地往她的书桌抽屉里塞土不拉叽的表白贺卡，因为陈米长了张还看得过去的脸蛋。

陈米靠着老师和路边报亭里的杂志，了解到s市是一个她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好地方。那里不仅有中国人，还有很多老外，那里的孩子很多上的是国际学校，随随便便就能讲一口漂亮的英语。那里的房子有这儿的十几倍高，那里的人也爱吃海鲜，他们吃的海鲜很多是从陈米的f省空运过去的。这让陈米感到兴奋，因为她意外地找到了自己与s市的一点关联。

起初陈米不懂，为什么老师要离开s市，到这个连本地人都不喜欢的地方来工作。她私下里问老师，老师解释说，她是支教，三年以后就不在这儿了。陈米才知道，原来老师是扶贫来了，她先前那点兴奋的苗子一下就被掐灭了，她和s市，和那种光鲜自由的生活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所以陈米下定决心要好好读书，她要翻越f省的大山，也到s市去，去过空气里没有鱼腥味的生活。

可陈米的愿望落空了，水泥桶砸死的不仅是父亲，还有大半个陈米，陈米从递交退学申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活死人了。她知道自己或许永远也过不上空气里没有鱼腥味的生活。

陈米的第一份工作在县城里的一家小餐馆，一开始是后厨洗碗的，后来变成前台收银的，再后来不仅是收银，偶尔还要陪老板喝啤酒，喝一次陈米就多赚五块钱，非常快捷。

一开始只是喝酒，后来不只是喝酒，老板的手圈了上来，粗糙的嘴也对了上来，赚不赚这钱也不是由陈米自己决定的，她不愿意赚，那就永远别想在县城继续干这一行。不管是开饭店的，开洗脚城的，老板们私下稍一通气，陈米就得滚回家去。因此陈米觉得自己不像人，像一道下酒菜。

靠“喝酒”赚出弟弟妹妹一学期的学杂费后，陈米把啤酒瓶敲碎在了老板的脑门上，老板给自己找细姨的愿望也随之破碎。就这样，陈米真的滚回家了，但很快她又找到了新的工作：电器厂打零件。

那时陈米一个月工资有四百来块，她寄回家三百五，自己只留几十，在这几十块以外，她还靠夜里替人家洗衣服，每月偷偷存下二十。陈米心里有个宏伟的愿望，她希望等弟弟妹妹再长大一点，自己就回去读书，参加高考，考个好大学。她还是要到s市去过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尽管陈米现在已经离校园很远，也很难再改掉说本地口音的习惯了。

陈米当真没能如愿。去电器厂打工的第三年，村里头房子建最高的那一家罗姓华侨回来了，家里有个儿子，二十二岁，国外大学的应届毕业生，条件不用说。由媒人介绍着相了一大圈女孩儿，他愣是一个没相上，最后是父母做主，要了相貌最佳的陈米，当晚彩礼就送到了陈妈妈手里。陈米无可奈何，哭天抢地地出嫁了，这年她二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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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