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今日午后,是楚世子当值。”皖琴给白宁换了盏新沏的热茶,袅袅茶香漫过案头。
“我知晓了。”白宁手中捏着话本,时不时地看上一眼,试着对铜镜摆出平日不曾有的神情。
“皖琴,你瞧瞧,这样是不是话本里写的含情脉脉啊?”话落,白宁抬眼直直看向身侧侍女,眼底带着几分刻意的柔情。
“殿下。”一旁的芸画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掩唇插话道:“您这分明是看仇人的眼神啊!哪有半点柔情。”
白宁闻言,深深叹了口气,随手将话本扔在桌上,“着实烦人,本宫当真不想再伪装成这副春心萌动的少女模样了!”
芸画抿着唇偷偷笑,公主素来随性,极少端着架子自称“本宫”,想来是真的恼羞成怒了。
“公主不必着急。”皖琴温声宽慰道:“楚世子是军中之人,许是不会留意这般琐碎细节。”
白宁觉得甚是在理。总不能因为楚辰玉生得面如冠玉,便忘了他实际上也是个上阵杀敌的军中儿郎,多半也是个大老粗。
况且她本来也不是真的仰慕于他,不过是想让他早日查明镇北将军被刺杀一案,以防影响太子哥哥成婚而已。
念及此处,白宁猛地起身,眼神坚定,“皖琴,即刻吩咐小厨房做牡丹酥;芸画,给我梳妆!务必要化出倾国倾城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白宁站在铜镜前,左右细细端详。
芸画为她梳了精致的朝天髻,发间斜簪了两支金钗,还缀了几朵新开的红梅。耳间坠了两颗红润的宝石,愈发衬得她肤白如雪。
上身着一件银红色褙子,下身配一条石榴红百迭裙,裙边用金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走动时隐约流转出金光。
“如何?”白宁原地转了一圈,裙摆如盛放的红梅般绽开,极其好看。
芸画笑着打趣道:“殿下如此美艳动人,去了御花园,定会让满园的花儿都羞败了。”
白宁被夸得不好意思,耳尖漫上了红。
不多时,皖琴提着装有牡丹酥的红木食盒进来,白宁抬手接过。芸画细心地给她披上雪白狐毛大氅,又怕殿外天寒,在白宁手中塞了个暖手的汤婆子。
一切准备妥当,白宁郑重地踏出长乐宫殿门,可刚走没几步,又匆忙折返。
芸画不解地问道:“殿下可有何处不满意?奴婢立刻为您重整妆容?”
“你去妆匣里找块汉白玉平安扣。”白宁想到楚辰玉不离身的那个配饰,心中默念都是为了查案。
芸画应声取来平安扣,细心系在白宁腰间。
白宁再次望向铜镜,确认妆容服饰无误后,才带着皖琴,缓步离开长乐宫。
一路行至御花园,越过拱桥,终于瞧见了楚辰玉的身影。
他今日身着绯色团狮锦袄,腰束金镀银带,身侧配一把横刀,身姿挺拔如松。此刻正领着一队侍卫,专心巡查宫禁。身后的侍卫偶有交头接耳,唯他一人,始终认真排查宫中各处是否有异常。
白宁深吸一口气,将汤婆子塞给皖琴后,挤出比平日更娇软的笑容,轻声唤道:“楚世子。”
楚辰玉步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白宁身着红装,宛如一只蹁跹的蝴蝶,踩着细碎的步子走来。
“臣见过公主殿下。”楚辰玉一如既往的克己复礼,语气疏离又恭敬。
白宁站在楚辰玉身前,微微仰起小脸,本就白皙的脖颈在红宝石耳坠的映衬下更显娇嫩欲滴。
话本里讲,男子最是受用这般被人仰视的姿态,所以她昨日对着铜镜反复练了两个时辰。
白宁正要开口,却听他顿了顿,低声问了一句:“今日天寒,公主为何穿得如此单薄?”
她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银红褙子,石榴红百迭裙,确实不如往日裹得严实。
“本公主……不冷。”她莫名有些结巴。
楚辰玉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寒风。
“楚世子,巡逻许久,定是饿了吧?”她打开盖子,将食盒递到楚辰玉面前,“要不要尝尝本公主的手艺?”
话音一落,白宁心里就暗道糟糕,瞬间悔得肠子都青了。完了完了,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应当是宫中厨娘的手艺。
楚辰玉目光落在那精致的红木食盒上,其中盛了几块精致的牡丹酥,香甜味淡淡萦绕在鼻尖,“公主殿下,无功不受禄。”
这是摆明了拒绝,白宁再次腹诽:真真是块不解风情的朽木!
白宁的笑容还是那么甜,她朝着远处的一众宫婢招了招手。
皖琴立刻领着她们上前,每人手里都提着食盒,虽不如白宁手中的精致,却也十分规整。
“本公主体恤诸位巡逻辛苦,特意来此犒赏。”随着白宁的话落,宫婢们将食盒一一递到其余侍卫的手中。
白宁也将食盒推入楚辰玉怀里,“本公主赏赐,人人都有,楚世子还要拒绝吗?”
她早便料到楚辰玉不会收,自然也早早想好了应对之法。
楚辰玉无奈接过,又行一礼道谢,语气中多了几分妥协,“多谢公主殿下。”
其余侍卫也纷纷躬身,齐声谢恩。
白宁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柔声叮嘱道:“用完后,将食盒还给皖琴便可,本公主先不打扰诸位巡查了。”
说罢,白宁转身小跑离开。她将胸腔里那点异样归咎于跑得太急,又或是太过紧张所致,很快便抛在脑后。
身后,楚辰玉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红色的背影,以及随着步子,在她腰间轻晃的汉白玉平安扣。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腰间的平安扣,经年不变的温润,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那抹红色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收回视线,垂眸看了一眼怀里被强行塞来的食盒。
盒盖上还残留着一点她指尖的温度。
一路匆匆回了长乐宫,白宁一头扑进软榻,埋进锦被中,嘴里不停絮叨着:“完了完了,方才说错话了,计划不会因此失败吧?”
芸画一脸茫然,出门前还满腔信心,怎么现下成了这般模样?
“许是殿下过于紧张,一时言语有失,并无大碍。”皖琴轻声解释道。
芸画闻言,放下心来,既然是言语有失,那便证明与她精心准备的妆容服饰无关,说不准还甚得公主欢心呢。
芸画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惨遭白宁一记眼刀后喜滋滋地退了出去,暗自琢磨明日该如何为白宁梳妆了。
就在此时,洛棋轻巧地翻身入殿,瞧见殿中情形,一时有些进退两难,不知是否该出声惊扰公主。
皖琴见状,连忙轻声提醒白宁:“公主,洛棋来了。”
锦被下,白宁的手指蜷了蜷,像是在抓住什么不想松手的东西。
她缓了半瞬,从锦被中翻身坐起,脸上的羞恼尽数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主子,二皇子近日频频前往冷宫,行事有些反常。”
白宁眸中瞬间染上几分愠色,语气带着些不悦,“我何时下令,让你们探查二皇兄了?往后不必留意几位皇兄的行径了,我信他们。”
“是。”洛棋不敢多言,悄然离去。
白宁与几位皇兄,自幼情谊深厚。
幼时她性子顽劣,整日跟在四皇子白术身后闯祸。
两人曾悄悄撒了过量的鱼食,害得满池的锦鲤第二天都翻了鱼肚;也曾将宫中后妃的月钱全部拿走,惹得阖宫上下三日不得安宁;更有一次,偷了太子白逸和二皇子白澈耗费数日写成的课业,害得他们被太傅大加惩戒,还被罚抄了百遍书卷。
后来这些事被白灵透露给了太后。
太后震怒,下令将两人的月钱克扣了半年,还罚去皇陵洒扫一月,以磨心性。
彼时两个稚童,孤身前往皇陵,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吓得痛哭流涕。
可太子和二皇子两个被连累的受害者,非但没责怪他们,还专程提着点心赶来安慰。
最终洒扫皇陵的差事,也全是太子和二皇子代劳的。
这般情谊,白宁自是无论如何也不信二皇兄会心怀不轨了。
更何况,冷宫中关着的,正是二皇子的生母。
听闻那位娘娘本是无权无势的普通宫女,偶然得幸生下白澈。可没过几年便失了心智,变得疯疯癫癫的。
太后怕“疯病传染”,将人彻底禁足在冷宫之中。
白宁以为二皇兄频频前往冷宫,是思念生母,前去探望罢了。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块平安扣,不知为何,方才洛棋禀报的话,始终像一根尖刺儿,扎到她的心上,挥之不去。
“罢了,许是我想多了。”她轻声自语,声音却有些发紧。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信任是最奢侈的毒药。可面对二哥,她竟甘愿饮鸩止渴。
“咕咕咕——”
几声清脆的鸽鸣传来,一只雪白信鸽在长乐宫上空盘旋几圈,径直落在白宁肩头,脖颈轻蹭,甚是亲昵。
白宁抬手,取下信鸽腿上绑着的密函字条。
「镇北将军十日后进京。截获刺客密信,其上印有此图腾。」
白宁放飞信鸽,将字条扔进银丝炭中,单薄的纸张瞬间变为一缕灰烬。
可那图腾在她脑中久久挥之不去。
那图腾远看似眼眸,近看又如盘旋的毒蛇,线条诡异,她莫名觉得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毫无头绪。
“皖琴,你瞧瞧,可曾见过这图腾?”白宁拿起纸笔,随手在纸上勾勒出图腾,递到皖琴面前。
皖琴上前细细端详了片刻,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从未见过。
白宁不再多问,只是把草图仔细折好,压在了妆匣最深处。
她不知道的是,二皇子白澈的书房中,有一张画着同样图腾的密函,正在烛火中化为灰烬。
除了图腾一事外,镇北将军十日后便进京的消息,也让她满心疑虑。
此前镇北将军一路上遭刺客截杀,按理行进速度应该有所耽搁,可如今却丝毫不影响行程,甚至比她预想的时日还早了许多。
刺杀一案,定会在镇北将军进京当日,彻底被摆在明面上。
白宁暗道:只剩十日了,这期间务必要获得楚辰玉的信任,方能推进后续查案之事。
可脑中却无端浮现出他侧身替自己挡风的样子——那样自然的动作,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闭了闭眼,把那张脸从脑海里赶出去。都是做戏。她对自己说。都是做戏。
可耳尖,不知何时又漫上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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