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渐近尾声,教室里的灯火温柔依旧。
林栀夏做完最后一道大题,笔尖稳稳落下最后一个字符。
她轻轻吐出一口微沉的气息,抬眸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温柔,晚风不息,穿过整座城市,吹过两处灯火,连着两个默默努力、悄悄惦念彼此的人。
她侧头,再一次看向身侧空空荡荡的座位。
没有字迹,没有光影,没有人影。
她轻声在心底默念。
一个月而已。
不过三十个晨昏交替。
放学铃声终于准时响起,清脆的电铃声划破了长久笼罩教室的静谧。
原本伏案紧绷了一整晚的学生们纷纷舒展身体,桌椅拖动的摩擦声、书本收拢的哗啦声、笔尖放进笔袋的轻响次第交织。
沉闷安静了许久的教室,瞬间恢复了少年人独有的鲜活生气。
那几个人熟络地收拾着书包,指尖麻利地将试卷、练习册分门别类塞进背包。
收拾妥当后,几人下意识齐齐转头,目光落在林栀夏的座位上。
江晚念着厚厚的笔记本,轻声开口问道:“栀夏,今晚要不要一起回?”
往日晚自习结束,她们六人大多结伴同行,沿着种满香樟的主干道慢慢走回家去。
一路上聊聊课堂趣事、吐槽难解的习题,借着晚风舒缓紧绷了一晚的神经,是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习惯。
林栀夏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目光从习题册上抬起。
视线不自觉又飘向身旁空置的座位,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声线清冷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们先走吧,我打算留在教室整理一会儿错题,顺便把今晚没吃透的题型梳理一遍。”
众人对视一眼,心底都了然几分。
大家清楚沈砚秋离开后,林栀夏看似一如往常,实则心绪早已乱了分寸。
与其跟着人群强撑着说笑,勉强融入热闹,倒不如让她独自留在安静的教室里,慢慢平复心绪。
张琪琪抬手拎起书包,叮嘱道:“那我们几个先走了,你别熬得太晚,教学楼快要熄灯了,记得把控时间。”
“嗯。”林栀夏淡淡应声,视线重新落回桌面,摆出一副要伏案学习的模样。
几人陆续道别,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喧闹的说笑声顺着长长的走廊渐渐远去,一层一层消散在晚风里。
教室里的人影越来越稀疏,零星几个留校刷题的同学也相继收拾东西离开,不过十几分钟,整间教室便彻底冷清下来。
原本容纳了几十人的偌大空间,最后只剩下林栀夏一个人。
白炽灯的光线空荡荡地洒下来,大半片课桌都无人落座,空旷感被无限放大。
林栀夏没有立刻提笔刷题,只是手肘轻轻抵在桌面上,微微侧头望向窗外的夜色。
窗外的香樟树影婆娑交错,茂密的枝叶被夜风揉得来回轻晃,细碎的树影投在玻璃窗上,斑驳摇曳。
远处城市街巷的路灯次第亮起,连成一条绵延不断的光河,万家灯火错落铺展,勾勒出整座城市温柔的轮廓,人间烟火气缓缓升腾。
只是眼前再好的夜色,身旁却再也没有那个可以并肩相守长夜的人。
从前每个晚自习落幕,都是属于她们二人短暂的片刻温存。
沈砚秋收拾书包的速度永远不快不慢,总会刻意放缓节奏,等林栀夏整理好书本。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踏着晚风沿着林荫道慢行,一路话并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相伴。
走到主干道的岔路口,便是两人分别的地界。
沈砚秋总会在岔路口停下脚步,侧过头轻声说一句明天见,看着林栀夏的身影坐上公交车,才转身汇入晚间的车流,步行回家。
日复一日,这段短短的相伴路程,早已悄悄刻进了两人的日常,变成了无需言说的习惯。
林栀夏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旁边空置桌面的桌板。
桌面被长久伏案的人打磨得平整微凉,还残留着白日阳光晒透之后淡淡的余温,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模样。
沈砚秋的桌面永远是全班最整洁的一处,书本按照科目大小有序排列,黑色水笔、自动铅笔、橡皮永远摆放在固定的右上角。
草稿纸会对折整齐,错题本分门别类,连讲义边角都从不会随意卷翘,一丝不苟,如同她本人克制规整的性子。
指尖划过桌角常年摆放笔盒的位置,林栀夏心头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像是被晚风裹挟着,轻轻堵在胸口。
她慢慢收回手,攥紧掌心,强迫自己压下纷乱翻涌的思绪,翻开厚厚的错题本,静下心梳理今晚晚自习卡住的几道数学大题。
从前做题思路打结、卡在瓶颈的时候,她只需余光微微一侧,就能看见身旁垂眸刷题的清冷身影。
沈砚秋周身仿佛有一层安静的结界,光是看着那人沉稳笃定的模样,心底的浮躁就会平复大半。
若是实在推演不出解题逻辑,只需轻轻用指尖敲一下两人中间的桌沿,沈砚秋便会抬眸望过来,低声条理清晰地为她梳理思路,拆解步骤。
可从今往后的一个月,所有难题、所有烦躁、所有瓶颈,都只能独自消化。
林栀夏咬了咬下唇,将心底泛起的依赖感尽数压下,沉下心埋首纸面,笔尖落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推导。
时钟在墙壁上滴答作响,一分一秒缓慢走动,教学楼的熄灯预备提示音很快响起。
广播里柔和的女声平缓提醒留校学生尽快返程,楼道里的廊灯开始间歇性闪烁,预示着整栋教学楼即将断电锁楼。
林栀夏合上习题册,把书本、试卷一一收拢整齐,塞进双肩包内,起身关掉头顶的白炽灯,抬手锁好教室后门。
空旷的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来回回荡,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走出教学楼,微凉的晚风迎面吹拂而来,带着深夜草木的湿气,吹散了伏案许久积攒的困倦。
校园里此刻行人寥寥无几,主干道两旁的香樟树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路灯每隔数十米亮起一盏。
光影交错,四下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虫鸣,还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
往日这个时辰,身旁总会伴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沈砚秋背着简约的黑色双肩包,步履平缓从容,话少却细心,夜里降温时会轻声提醒她拉紧校服拉链,走到岔路口便驻足道别。
那条短短的林荫道,承载了无数个朝夕相伴的夜晚。
而今夜色依旧,晚风如常,岔路口却空空荡荡,再无等候之人。
林栀夏脚步下意识顿了顿,没有径直走向林荫道,而是下意识拐向校园另一侧僻静的舞蹈楼。
整栋舞蹈楼此刻早已熄灯紧闭,偌大的练功房一片漆黑,落地玻璃窗倒映着沉沉夜色,只能隐约看见屋内把杆与镜面的轮廓。
她站在楼下的台阶前,静静伫立片刻,傍晚独自加练两个小时的疲惫与孤单再次翻涌上来。
以往训练到体力透支、韧带拉扯酸痛难忍的时候,她总会在喘息间隙,下意识想起教室里刷题的沈砚秋。
想着对方也在为了竞赛拼尽全力,自己便也咬着牙坚持下去。
两人像是隔着一栋教学楼,互为彼此枯燥青春里的一束微光,互相支撑,暗自奔赴。
可如今微光相隔两地,念想也只能深藏心底。
林栀夏在舞蹈楼下驻足片刻,才转身折返,沿着林荫道缓步走。
坐上公交车,林栀夏正在看手机上的消息,学生群里话语间自然而然绕到了沈砚秋的集训。
“听说竞赛集训基地管理特别严苛,作息卡得死死的,早上六点就要晨测,晚上三点才能熄灯,一整天除了学习几乎没有空闲时间。”
“最关键的是手机还要统一上交保管,整整一个月都没法随便发消息,想请教题目都找不到人了。”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那边的高压节奏,沈砚秋看着沉稳,骨子里其实也是好胜心极强的人,到了全是尖子生的环境,肯定会逼自己更拼命。”
几人在群里闲谈着,语气里好像带着淡淡的怅然。
林栀夏淡淡的看着消息,看了一会儿只在群里是“嗯”了一声,没有参与讨论。
林栀夏回到家放下书包拿起洗漱用品,径直走进卫生间。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仿佛能冲淡心底翻涌不休的情绪,把纷乱的思绪暂时搁置。
洗漱完毕回到床铺,灯光熄灭,周遭慢慢安静下来。
林栀夏平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思绪不由自主飘向了城市另一端的集训基地。
此刻的沈砚秋,是否还坐在灯下演算题目?会不会在短暂休息的间隙,也望向头顶同一片夜空?
她侧身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点开与沈砚秋的聊天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沈砚秋发来的短短一句话:好好休息。
往上翻阅,全是细碎又日常的点滴:
请教数学题型的截图、课前提醒带讲义、天气降温的叮嘱、课间随口的闲聊,没有长篇大论的告白,没有缠绵悱恻的倾诉,寥寥数语,却填满了大半个学期朝夕相伴的时光。
林栀夏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反复停顿、删除、修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发送出去。
她清楚集训基地的规章制度,手机会被统一收纳管理,短期内根本没有回复的机会,纵使写下满心惦念,消息发送出去,也只会石沉大海。
与其徒留牵挂,不如各自安好。
林栀夏缓缓锁屏,将手机放回枕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摒除杂念,慢慢入睡。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的城郊封闭式竞赛集训基地,夜色正浓。
不同于一中校园里温柔松弛的夜晚,集训基地的整栋教学楼都笼罩在紧绷肃穆的氛围之中,空气仿佛都凝固着高压与竞争,偌大的楼层落针可闻。
宽敞的集训教室内,坐满了来自各市各个高中选拔出来的顶尖竞赛生。
每个人都埋首伏案,低头与厚厚的真题讲义为伴,笔尖在纸面上飞速游走,书写节奏急促而紧凑。
没有人闲聊嬉闹,没有人走神发呆,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省赛全力以赴,不敢浪费一分一秒。
沈砚秋坐在教室靠窗的单列座位上,身姿依旧端正挺拔,在满室紧绷的人群里,依旧维持着独属于自己的沉稳节奏。
黑色水笔在她指间稳稳流转,纸面之上,复杂晦涩的数理公式、冗长缜密的推导步骤、条理清晰的解题逻辑层层铺展开来。
桌面之上堆叠着高高的专项训练册、错题复盘本、历年省赛模考试卷。
书页侧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严谨,条理分明。
从入营报到开始,她的时间就被切割成精准到分钟的细碎模块,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空隙。
清晨六点准时开班摸底测试,上午是竞赛导师重难点授课讲解,下午进行专项题型突破训练,晚间安排限时模拟考试。
考试结束后还要集体复盘错题、梳理知识漏洞,一整天高密度的知识输出,让大脑始终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
初到陌生的环境,身边环绕的全是实力强劲的竞争对手,氛围压抑又激烈。
在座的每一位同学,都是各校挑选出来的佼佼者,天资出众、基础扎实,所有人都在拼命拔高、拼命突围,只要稍有停顿松懈,就会立刻被旁人赶超。
换做心态稍弱的人,大概率会焦虑不安、难以适应,可沈砚秋向来擅长在高压环境里沉淀自我。
越是竞争激烈、周遭喧嚣,她越能收拢心神,守住自己的学习节奏,不急不躁,稳步前行。
只是再冷静克制的人,心底也会留有一方柔软的角落。
晚间限时模考训练结束后,迎来了十分钟短暂的休息时间。
紧绷了数个小时的氛围稍稍松动,有人抬手揉捏酸胀的肩颈,有人低头低声和身旁同学复盘错题,有人趴在桌面上闭目调息,缓解大脑的疲惫。
沈砚秋放下手中的笔,轻轻垂下眼帘,闭目调息片刻,舒缓连日来过度酸胀的双眼。
连日高强度刷题,眼底早已泛起淡淡的红血丝,太阳穴一阵阵隐隐发胀。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眸,转头望向窗外。
集训基地窗外的夜空,和校园的夜空别无二致,同样深蓝澄澈,晚风同样温润绵长,轻轻拍打窗棂,裹挟着暮春时节独有的草木气息。
就是这一缕熟悉的晚风,无端勾起了心底细碎的念想。
她下意识想起了学校教室,想起了靠窗邻座的那个女孩。
想起林栀夏清晨从练功房归来,带着一身微凉清风落座座位的模样;
想起她上课困倦时,长睫安静垂落、眉眼褪去锐气的温顺模样;
想起她平日里傲娇嘴硬,却总会在细节之处悄悄温柔身边人的模样;
想起火锅店里,热气氤氲之间,女孩安静静坐、默默为众人夹菜的模样。
一整天被授课、考试、复盘填满思绪,她刻意不去回想离别,不去惦念校园里的日常,用无休止的习题填满所有空闲,以此克制心底的牵挂。
她们本就不是黏腻纠缠的相处模式,平日里清淡如水,安静相守,无需日日寒暄问候,不必时时相伴左右,默契早已藏在朝夕相处的点滴之中。
离别也无需刻意矫情的道别,各自奔赴前路,本就是理所应当的选择。
可当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大脑终于从繁杂的公式与定理中抽离,心底那份空落感便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沈砚秋太了解林栀夏的性子。
那个小姑娘外表冷淡孤傲,内心却执拗较真,凡事习惯咬牙硬扛,从不轻易示弱。
因为聚餐耽误了晚功训练,以她的自律程度,一定会利用傍晚时间加倍加练,绝不允许自己的舞蹈功底出现半点松懈。
此刻的舞蹈楼,此刻的练功房,此刻晚风拂过落地窗下,那个身姿柔韧挺拔的女孩,一定正独自一遍遍打磨剧目,熬过枯燥又疲惫的训练夜晚。
从前的岁月里,她们互为支撑,彼此慰藉。
沈砚秋刷题疲惫时,会想起练功房里咬牙坚持的林栀夏,便重新拾起笔继续前行;
林栀夏练舞难熬时,会想起教室里伏案苦读的沈砚秋,便咬牙撑过每一次拉伸与煎熬。
她们是对方漫长枯燥的少年时光里,无声的念想与精神支柱。
而如今,两处灯火相隔甚远,昔日互为慰藉的微光,只能藏在心底,化作前行的动力。
短暂的十分钟休憩转瞬即逝,集训导师拿着教案重新走进教室,提醒所有人回到座位,开启晚间错题复盘。
沈砚秋缓缓收回眺望夜色的目光,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细碎情绪。
眉眼之间重新覆上一层清冷沉静,执笔低头,再度沉入题海之中。
她依旧专注,依旧坚定,依旧心怀前路,不肯懈怠半分。
只是在无人知晓的心底,悄然埋下了一份绵长无声的惦念,隔着城市的距离,牵挂着另一处灯火下的人。
夜色越来越浓,整片城市都慢慢陷入静谧。
最近还是很忙,下次更一定有小剧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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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两处清宵,各赴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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