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日

第一日

天亮了。

槐阴中学在惨白的晨光里露出了它的真面目。灰白色的教学楼矗立在五十米外,外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像一块块溃烂的皮肤。窗户大多完好,但玻璃上糊着层叠的报纸,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一片暗沉的模糊。楼的右侧是一栋低矮的建筑,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子:食堂。左侧是一排平房,墙面刷着“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标语,红色的字体褪成了干涸血液的颜色。

整个校园被一圈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围住,栅栏外面是浓稠的白雾,什么都看不见。头顶的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死气沉沉的白。

像是一个被装在盒子里的世界。

墨温站在宿舍楼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圈。他在心里把整个校园的布局画成了一幅简图——教学楼、食堂、平房、宿舍楼,四个建筑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中间是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金属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没有操场。没有篮球场。没有花坛。

不像一所正常的学校。

沈若从宿舍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她的笔记本。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下有明显的乌青——她没有睡好,或者说没有人睡好。她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确认人数齐全之后,开口说话。

“72小时。现在是早上六点二十分。我们需要在明天凌晨两点之前搞清楚这个学校的规则、找到可能的资源点,然后撑过第二个宵禁。”

周毅跟在她身后走出来,灰蓝色的头发在惨白的晨光里格外扎眼。他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一些,但眼神里有一种不自然的亢奋——那种用肾上腺素硬撑出来的清醒。

秦霍最后一个出来。

他换了衣服。黑色长袖战术衫,深灰色工装裤,军靴还是昨晚那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任何装饰性的元素,每一件衣物的选择都只有一个目的:方便战斗。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校园,速度快而精准,像一台扫描仪。然后他收回视线,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加入任何人的讨论,也没有试图观察任何人。

沈若翻开笔记本,用笔尖点着她连夜画出来的简易地图。

“四个区域。教学楼、食堂、平房、宿舍楼。我们需要分组探索,两个小时后在这里汇合,交换信息。”

没有人反对。

“我和周毅去教学楼。”沈若说。

“不行。”

秦霍开口了。两个字,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看沈若的眼睛。他只是陈述了一个结论,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沈若皱起眉:“为什么?”

“教学楼我去。”秦霍说。

沈若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她经验丰富,知道什么人可以商量、什么人不能。秦霍属于后者——不是因为他霸道,而是因为他做决定的方式不是基于情绪,而是基于某种她不了解但无法反驳的判断。

“那你去教学楼。”沈若没有纠缠,“谁和你一起?”

秦霍的目光落在墨温身上。

墨温靠在宿舍楼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对上秦霍的目光,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我荣幸之至。”他说。

沈若重新分配了分组。她和周毅去食堂。那对结伴的女玩家——短发和长发——去平房。瘦高男人和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去宿舍楼,探索二楼和三楼。秦霍和墨温去教学楼。

“两个小时后,这里集合。”沈若合上笔记本,“如果有人没有按时回来,我们不会去找。”

没有人反驳。这不是冷漠,这是轮回场的规矩。

分组完成。

秦霍没有等任何人,径直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军靴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墨温跟了上去。他的步子比秦霍慢,但他用一种省力的方式调整了步频,让自己刚好落后秦霍半步——不算并肩,不算跟随,而是一种保留余地、随时可以拉开距离的姿态。

教学楼的正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表面锈迹斑斑。

秦霍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铁丝——不知道是他随身带的还是在宿舍里找到的。他把铁丝插进门锁,动作极其熟练,不到五秒钟,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墨温吹了一声口哨,很轻。

秦霍没有反应。他推开门,侧身进入。

教学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走廊很长,两旁的教室门全部紧闭,门上贴着课程表,纸张已经发黄卷曲,字迹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瓷砖,缝隙里填满了黑色的污垢,踩上去有种微妙的黏腻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霉味、粉笔灰、旧书,还有某种更刺鼻的东西。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白雾浓得像固体,堵住了所有的光。

秦霍走在前面。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步伐保持着恒定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位置,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墨温跟在后面,目光在两侧的教室门上游移。他在数门,也在数另一样东西——粉笔画出的“×”。

门框上沿。窗台的角落。消防栓的侧面。楼梯扶手的下方。

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大小不一,角度各异,像是不同的人在不确定的时间、不确定的地点随手画上去的。但墨温注意到一件事——这些“×”的分布是有规律的。它们从门口延伸到走廊深处,密度逐渐增加,在某个节点之后突然消失,然后又从另一个位置重新出现。

像是有人在标记一条路。又像是有人在标记一条不能走的路。

秦霍走完了第一层的整条走廊,没有推开任何一扇门。他开始上楼。

楼梯的墙面是灰白色的,有大片的水渍。墨温注意到其中一块水渍的形状——是一个侧脸。眉弓、鼻梁、嘴唇的轮廓清晰到令人不安,像是有人曾经把自己的脸印在墙上,留下了一个永远不会干的印记。

第二层。走廊更暗,窗户外的报纸糊得更厚。秦霍依然没有停。

第三层。

秦霍停了下来。

他站在走廊中间,面前是一扇和其他教室没有任何区别的门。门上的课程表比楼下的更新一些,字迹勉强可以辨认——高二·三班。

墨温走到他身边,看了那扇门一眼,又看了秦霍的脸。秦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那只没有握铁丝、没有任何武器的手——正在微微地、几乎是不可见地攥紧,然后松开,然后再次攥紧。

秦霍推开了门。

教室不大。三十张课桌,六排五列,桌面的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几行粉笔字,是一个数学公式。讲台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有“优秀教师”四个褪色的红字。

一切都正常。太正常了。

正常到像是有人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刻意把这个教室恢复成“一所正常的学校应该有的样子”。

墨温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那是一把折叠椅,铝合金骨架,棕色皮革坐垫,表面开裂了。椅子上放着一条围巾——深灰色,羊毛质地,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椅面的正中央。

墨温看到秦霍的反应。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非常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看着,根本不会发现。

秦霍走向那把椅子,站在它面前,低头看着那条围巾。

他没有碰。

墨温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羊毛围巾,深灰色,男性款式,有明显的使用痕迹但被仔细清洗过。折叠的方式是军事风格——先对折成长条,再折三折,边缘对齐,没有任何褶皱。

这不是随便放的。这是有人刻意这样放的。而那个“有人”,有军事背景,很注重细节,对这个教室非常熟悉。

墨温抬起头,看着秦霍的侧脸。

“你的?”他问。

秦霍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以前是。”秦霍说。

两个字。没有解释是谁的、为什么在这里、和他有什么关系。但这两个字已经足够墨温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像。

秦霍认识这条围巾的主人。那个人来过槐阴中学。而且那个人没有再离开。

墨温没有追问。他靠在讲台上,双手插进口袋,安静地等着。

秦霍伸出手,拿起了那条围巾。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什么。围巾被拿起来的瞬间,椅子下面露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背面朝上。

秦霍弯腰捡起照片,翻过来。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停住了。

墨温走过去,看到了那张照片。六个人,穿着军装,站在一个他认不出来的地方。秦霍在照片里——更年轻,头发更短,眼睛里有现在没有的东西。六个人都在笑。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猎鹰小队,第三期集训,全员通过。

其中一个人的脸被红色圆珠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字:死了。

又一个人的脸被圈了出来。旁边也写着两个字:死了。

第三个人。死了。

第四个人。死了。

第五个人。

最后两个字不是“死了”。

是“找你”。

墨温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

秦霍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放进胸口的口袋里。他把围巾叠好——同样的方式,先对折成长条,再三折,边缘对齐——也放进了口袋。

他转身走向门口。

墨温没有动。

“你不问吗?”他说。

秦霍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会在该说的时候说。”墨温笑了笑,“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来教学楼,不是因为你觉得这里最重要。是因为你知道这里有什么。”

秦霍沉默了一瞬。

“走吧。”他说。

墨温跟了上去。

他们在第二层遇到了第一个异常。

秦霍经过一间教室的时候,门突然开了。不是被风吹开的那种开法——是慢慢的、均匀的、像有人从里面推开的开法。

门后是空的。

教室里的课桌和楼上的排列方式完全不同。所有课桌都被推到教室的两侧,中间空出一大片空地。地面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里面写着字。

墨温走过去,蹲下来看。

“救我。”

一个圆圈的内部,写满了“救我”。不同的笔迹,不同的大小,不同的力度。有的是用粉笔写的,有的是用圆珠笔,有的是用指甲刻进地砖里的。有的写得很工整,像是一个认真的人在绝望中保持体面。有的写得很潦草,笔画拖出长长的尾巴,像是在被拖走的过程中拼命留下的最后痕迹。

墨温数了一下。至少二十种不同的笔迹。

“这个教室。”秦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惩罚教室’。”

墨温站起来,回头看他。

秦霍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的圆圈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在别的副本里见过类似的。”他说,“玩家违反了规则,不会被直接杀死。会被送到这样的地方。这个圆圈——就是他们被允许活动的范围。”

墨温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圆圈。直径不到一米。一个人站在里面,勉强可以坐下,躺不下。

“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

“不知道。”

秦霍转身离开。

墨温跟在他身后,但在经过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门框的上沿——那里有一个粉笔画的“×”。和走廊里其他的“×”不一样,这个“×”的笔画像是有意加深过,画了很多遍,粉笔的痕迹厚到几乎凸出来。

墨温记住了这个位置。

他们在返回一楼的楼梯上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敲击声,从楼下的某个方向传来。咚。咚。咚。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

秦霍的脚步没有停,但他握紧了拳头。墨温注意到那个动作——不是恐惧,是准备。

他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声音停了。

室外比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些,但那片均匀的、死气沉沉的灰白色依然笼罩着一切。空地上的荒草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旗杆的影子细长而僵硬。

沈若和周毅已经到了集合点。

沈若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周毅的脸色不太好看——灰蓝色的头发下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食堂有什么?”墨温问。

“食物。”沈若翻开笔记本,“食堂的厨房里有大量的食物,米面油盐、冷藏肉、冷冻蔬菜,都很新鲜,不像是放了很久的。冰箱在运转,水电都正常。”

“听起来是好事。”墨温说。

“太正常了。”沈若的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点,“一个闹鬼的学校,有一个冰箱运转正常、食物新鲜的食堂——这不合理。”

墨温没有反驳。在轮回场里,过于正常的事情往往比明显的异常更危险。

“还有别的吗?”秦霍问。

沈若犹豫了一下。

“食堂的墙上有一行字。”她说,“刻在打饭窗口上方的墙面上,被油漆盖过一层,但能看出来。写的是——‘不要再吃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不要再吃了。”墨温重复了一遍,把每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不是‘不能吃’,是‘不要再吃了’。意思是有人一直在吃。”

“我们没动任何食物。”周毅的声音有点发紧,“沈若说的,只看不动。”

秦霍看了沈若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是他对沈若做的第一个肯定的动作。

平房那边的人也回来了。短发和长发两个女玩家走在前面,瘦高男人和大学生跟在后面。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好,但没有人受伤。

“平房是仓库。”短发的女玩家率先开口,她的声音比长相更沉稳,“里面有各种杂物——桌椅、黑板、体育器材、废弃的教学用具。还有一个隔间,里面堆了很多档案盒。”

“档案?”沈若的眼睛亮了一下。

“空的。”长发的女玩家接过话,“档案盒都在,但里面的东西被拿走了。只有一个盒子里剩了一张纸。”

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沈若。

沈若打开,墨温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张手写的时间表。

“6:00 起床

7:00 早读

8:00-12:00 上午课程

12:00-13:00 午餐

13:00-17:00 下午课程

17:00-18:00 晚餐

18:00-21:00 晚自习

21:30 熄灯

2:00-4:00 勿外出”

最后一条是手写加上去的,笔迹和前面的完全不同。前面是黑色圆珠笔,工整、统一,像是某个人在工作时间认真完成的表格。最后一条是红色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在非常紧张的状态下匆忙写上去的。

“2:00-4:00勿外出。”沈若念出来,“和我们的规则一致。”

“但是。”长发的女玩家指了指倒数第二条,“熄灯时间是九点半。我们从九点半到凌晨两点之间,理论上是可以外出的。”

没有人想外出。

宿舍楼的两个人最后回来。瘦高男人走在前面,大学生跟在后面,大学生的脸色比周毅还难看——嘴唇发白,眼神发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二楼和三楼也是宿舍。”瘦高男人说,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格局和一楼一样。但二楼的床上有被褥。”

“有人睡过?”沈若问。

“不知道。被褥叠得很整齐,但枕头上有压痕。”

墨温看向大学生:“你还看到了什么?”

大学生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咽了一口唾沫,才挤出一句话。

“三楼。有一扇门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木板上有字。”

“什么字?”

大学生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就在里面’。”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荒草开始晃动,旗杆顶端的金属扣件发出细微的、干燥的碰撞声。

没有人说话。

沈若合上笔记本,笔夹在封面上。

“先把现有的信息整理一下。”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食堂有食物,但墙上写着‘不要再吃了’。平房有档案室,但档案被清空了,只剩一张时间表。宿舍三楼有一扇被钉死的门,里面有什么东西。教学楼——”

她看向秦霍。

“惩罚教室。”秦霍说。

沈若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四个字。

“还有一个信息。”墨温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靠在宿舍楼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昨晚,墙上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温说,“你们之中,有一个人不是第一次来槐阴中学。”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谁?”周毅脱口而出。

墨温耸了耸肩。“不知道。但这个人自己应该知道。”

没有人承认。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交换眼神。因为每个人都在心里做同一件事——回忆自己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然后得出一个不确定的结论。

在一个连记忆都可能是陷阱的地方,没有人能确定任何事情。

秦霍转身走进宿舍楼。

墨温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注意到秦霍从教学楼回来之后,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

那个口袋里有那条围巾。

墨温收回目光,跟了进去。

时间是上午九点二十。距离第一个宵禁还有十六个小时四十分钟。

距离“她”醒来,还有——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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