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不是震惊于照片内容的恐怖。
面对林里,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安抚。
“林里!”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照片,快速翻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拧成了死结,“你看看!你看看你都惹了什么事!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私自出门!不要不戴口罩帽子!不要让人拍到这种乱七八糟的照片!”
他指着那张母亲的照片,语气激烈:“这要是被对家或者媒体拿到,会怎么写?‘当红女星林里,母亲落魄住老旧小区’?你的‘高端’‘神秘’人设还要不要了?!”
随后,他又指着她和时光在车库的照片,“这种亲密照如果流出去,那我们之前费尽心机维持你单身专注事业的形象,全白费了!还有这些素颜的,状态不好的……你知道现在一个黑热搜能毁掉多少代言和综艺邀约吗?!”
林里呆呆地看着他,脸上的震惊和恐惧慢慢褪去,变成一种费解到近乎麻木的冰冷。
她没想到,在她经历如此恐怖的窥视和威胁后,他最先关心的,居然是“人设”和“资源”。
时光察觉到她的目光,语气缓了缓,但焦躁依旧:“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这地方不能住了,对方连你住哪儿都摸清了。我先给你找个地方……”
“报警。”林里打断他,声音嘶哑,但很清晰。
时光愣了一下:“报警?”
“对,报警。”林里撑着化妆台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眼神里有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执拗,“这是跟踪,是骚扰,是威胁!这张——”她指向地上那张“婚纱照”,“这已经是恐吓了!”
时光皱着眉,显然觉得麻烦,但在林里坚持的目光下,还是拿出了手机:“行行行,报报报。不过我跟你说,诶——算了!”
警察来得比想象中快。
两个年轻民警,公事公办地记录,拍照,查看证物。
他们仔细看了那些照片,特别是最后一张,眉头也皱了起来。
但当林里激动地描述自己的恐惧,指出这是严重的**侵犯和潜在威胁时,年纪稍长的那个民警叹了口气。
“林小姐,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从这些照片看,这位……‘鹏鹏’,行为确实有些过激,构成了对你**的侵犯。”他斟酌着用词,“但是,目前来看,这些行为仍停留在‘骚扰’层面。照片没有明显的暴力,血腥或直接人身威胁内容,这张……”他指了指“婚纱照”,“虽然令人不适,但人偶和面具,也很难直接认定为恐吓或暴力威胁。我们调查需要更明确的涉及实际行动或直接暴力威胁的证据。”
“这还不算威胁吗?!”林里指着那行血字,声音发颤。
“这种字迹,我们需要技术部门鉴定具体物质。如果是颜料或红墨水,性质又不同。”民警无奈道,“而且,根据现在的情况,这大概率会被认定为粉丝过激行为,属于饭圈纠纷。我们只能登记备案,加强你这片区域的巡逻,如果对方有进一步的实际行动,比如出现在你附近,或有跟踪尾随等行为,请你立即报警,并注意保留证据。”
“可是他现在知道我住哪里!知道我妈妈住哪里!”林里几乎要哭出来。
“建议你先更换住址,加强个人安保,近期避免独自出入,注意保护家人信息。”民警公式化地建议,“如果收到任何可疑信息或物品,及时联系我们。”
送走警察,化妆间里重新陷入沉寂。那种无力感和更深层的恐惧,再次扼住了林里的喉咙。连警察都“没办法”。
“看到了吧?”时光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烦躁的脸,“报警没用。这圈子就这样,疯批粉丝多了去了,只要没真的动刀子,谁管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你藏好,别让这事发酵。”
他吐了个烟圈,看向脸色苍白的林里,眼神闪了闪:“要不……你先去我那儿住几天?我那边安保还行。”
林里猛地抬头看他。
时光此刻的眼神,和他说话的语气,让她瞬间想起了刚才照片背面那些充满占有欲的“评价”,以及孔森在化妆间里令人作呕的靠近。
一种混合着恶心和警觉的情绪涌上来。
“不用了。”她生硬地拒绝,“我住酒店。”
“酒店?”时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酒店更不安全!狗仔,私生饭,想混进去办法多的是!而且你现在这状态,一个人住酒店?万一那个变态……”
“那也比你那里安全!”林里脱口而出,声音因带着穿透本质的平静,“男人不就那点心思么?”
时光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刚才那点故作的关切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的恼怒和阴鸷。
“我什么心思?林里,我他妈为了你跑前跑后,拉投资,摆平媒体,处理黑料,现在你惹上这种变态,我第一时间过来给你擦屁股,你他妈就这么想我?!”他猛地将烟头摁灭在化妆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行!你去住酒店!最好让那个什么鹏鹏找上门,把你绑走做成真人娃娃,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林里靠着墙壁,孤独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报警无门,经纪人翻脸,暗处有个病态的窥视者,明处有孔森虎视眈眈,还有整个剧组若有若无的排斥和质疑……她被困住了,无处可逃。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时光发来的,只有冷冰冰一句话和一个地址:
【我妹时悦那儿,她也是圈里人,懂规矩,嘴严。地址发你,爱去不去。】
后面跟着一个郊区别墅的地址。
林里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收紧。
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看似安全的选择。
她最终还是去了。
时悦的别墅在城郊,环境清幽,安保看起来确实比她的公寓严格。
时光把她送到门口,连车都没下,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到了,我还有应酬,你自己进去。”说完,跑车轰鸣着消失在夜色中。
应酬?林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冷笑。
恐怕是去哪个夜场继续花天酒地吧。
开门的是时悦本人。
她比林里小几岁,容貌姣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精明和骄矜。
她上下打量了林里一番,眼神里没有任何欢迎,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和……不屑。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语气平淡,“我哥都跟我说了。你住二楼客房,东西自己收拾。我晚上睡得早,别弄出太大动静。”
别墅很大,很豪华,但也冷清得可怕。
林里默默提着简单的行李上楼。
她刚放下东西,就听到楼下传来时悦讲电话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别墅里清晰可闻。
“……是啊,烦死了,我哥硬塞过来的……能怎么办?摊上这么个主子呗……今天排练听说又NG了一整天,孔导脸都绿了……呵呵,真不知道我哥图什么,砸了那么多资源,捧出个扶不起的阿斗……脑子不清醒一样……”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林里耳朵里。
她站在客房中央,手脚冰凉。
过了一会儿,时悦端着杯牛奶上楼,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就进来了。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林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看到了吧?我哥这么晚了,还得出去‘应酬’。”
她特意加重了“应酬”两个字,眼神意有所指,“还不都是为了你?拉投资,摆平事儿,哪样不需要喝酒赔笑脸?他把身家前程都押在你身上了,你呢?今天排练场那出,我可听说了。你就这么回报他?”
林里想辩解:“我今天状态不好,而且那个郭鹏的事……”
“状态不好?”时悦打断她,嗤笑一声,“林里,这儿没外人,你就别跟我装了。你什么水平,我清楚,圈里有点眼力见的谁不清楚?我哥为什么捧你,孔森为什么用你,你真当是自己演技惊为天人?”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某种畸形的“了然”:“演员嘛,尤其是女演员,都这样。不睡不上位,我懂。你跟孔森那点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但我提醒你一句——”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
“我哥已经把全部身家,连同他未来几年的事业,都赌在你身上了。那些代言、综艺、等着开机的影视剧,合同都签了,违约金是天价。你要是因为自己那些破事——不管是演技烂被群嘲,还是跟导演不清不楚被曝光,或者是被今天这种疯批粉丝缠上搞出丑闻——只要‘塌房’了,搞砸了任何一桩……”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冰锥砸下:
“你就等死吧。我哥不会放过你,那些投资方不会放过你,这个圈子更不会放过你。你会比那个躲在暗处寄恐吓信的变态,死得难看一万倍。”
说完,她不再看林里瞬间惨白的脸,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死寂。
林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悦的话,比郭鹏的恐吓照片更让她感到寒冷。
那是一种无处逃遁的压迫。
她不再只是一个被变态窥视的个体,而是被绑在一架名为“名利”的战车上,必须不断向前冲刺,一旦失速就会粉身碎骨的傀儡。
那些昂贵的礼物,银行卡里的巨款,热搜上的赞美,粉丝的狂热……所有曾经让她恍惚甚至隐隐飘然的东西,此刻都显露出了它们狰狞的另一面——
是筹码,是锁链,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慢慢走到窗边,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没有星光,只有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
她似乎逃不掉了。
至少,在这个“剧场”里,她已经无路可逃。
蓦地,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进门时被她随手放在梳妆台上的《**号街车》剧本。
厚厚的本子,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她走过去,拿起剧本。
指尖拂过封面上烫金的英文标题。
然后,她走到房间巨大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惊惧未消的痕迹。
她翻开剧本,翻到今天排练时卡住无数次的那一页。
布兰奇与斯坦利初次交锋的段落。
她看着镜子,试着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出台词。
嘴型僵硬,眼神散乱。
不行。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白天孔森的暴怒,回想那些工作人员窃窃私语的鄙夷,回想时悦冰冷的威胁,回想郭鹏照片上那行暗红的血字……所有的恐惧,屈辱,压力,愤怒,绝望……像一团漆黑粘稠的泥沼,在她胸腔里翻滚发酵。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茫然,而是一种混合着脆弱神经质和一丝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
她开始念台词,声音很低,带着颤音,却奇异地贴合了布兰奇那种强撑的优雅下的破碎感。
她开始模仿视频里看过的细微动作——
手指神经质的绞动,下巴不自觉的微扬又迅速垂下,眼神飘忽闪烁……
一遍,两遍,三遍......
她不知疲倦地对着镜子练习模仿。
身体很累,眼皮沉重得快要粘上,但此刻内心那种近乎本能的东西驱动着她。
她必须会。
她必须演好。
她必须证明自己“有用”,必须稳住这艘即将倾覆的船。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飘到了高处,冷眼旁观着镜前那个一遍遍重复着台词和动作的机械的“林里”。
那个“林里”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空洞的执拗的专注。
她的嘴唇开合,她的肢体摆动,她的眼神转换……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接近某种“标准和泛式”,却也离那个只想逃离的“林里”,越来越远。
镜子内外,两个“林里”无声地对峙着。
一个在泥沼中绝望挣扎,一个在镜中冷眼旁观,而那个操控着唇舌与肢体的,似乎已不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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