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农历六月十七,南屏镇。
雨已经连续下了整整七天。
天空像是一块被浸透了水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头顶,随时准备再拧出一股浑浊的黄汤来。镇上的青石板路早就吸饱了水汽,缝隙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张巨大的、**的皮革上。
陆宴安把最后半截“大前门”摁灭在车窗边的铁皮罐里,推开车门,一股裹挟着泥土腥气和霉味的风立刻灌了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鬼天气。”
他嘟囔了一句,把挂在肩上的公文包往上提了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了积水里。皮鞋瞬间湿透,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一直钻进骨头缝里。
眼前是南屏镇的老戏台。
说是戏台,其实早就荒废了。几年前一场大火烧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支棱着,像几根死不透的枯骨,在连绵的阴雨中冒着若有若无的白烟。荒凉中带着令人不安的阴森鬼气。戏台四周拉着粗糙的警戒线,几个穿着胶鞋的当地联防队员缩在廊檐下躲雨,看见陆宴安过来,连忙迎了上来。
“陆队,您可算来了。”
说话的是个叫赵胖子的小队长,一张脸被冻得发青,嘴唇哆嗦着,眼神一个劲儿地往戏台后面瞟,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惧意。
陆宴安没空跟他寒暄,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直接扫过现场。
老戏台背后的这片空地,平日里是镇上堆放杂物和倒夜香的地方。此刻,空地中央围起了一圈白石灰,勾勒出一个扭曲的人形。
“情况怎么说?”陆宴安戴上手套,蹲下身子,并没有急着去看那具尸体,而是先看地上的痕迹。
雨水冲刷过,泥地上除了杂乱的脚印,还有一道奇怪的拖痕。那不是鞋底或者车轮留下的,倒像是……某种扁平的物体被拖行时,边缘刮出来的印记。
“今早收尿的孙瘸子发现的。妈呀,当时那场面……”赵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陆队,您自己看吧,这事儿挺邪门。”
陆宴安站起身,绕过警戒线。
尸体呈俯卧状,双臂奇怪地向后弯曲,像是要拥抱什么,又像是极力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重物。死者是个男性,年纪不大,穿着一身廉价的化纤西装,那是九十年代乡镇青年结婚时最流行的款式,此刻却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颜色被雨水泡得发白发胀。
最让陆宴安感到不适的,不是尸体的姿势,而是尸体的状态。
这人太干了,干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一般溺水或者猝死的人,被雨水泡上一夜,皮肤应该是肿胀泛白的。可眼前这具尸体,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像是风干了很久的腊肉,又像是……
陆宴安伸出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按了按死者的手臂。
触手并不是血肉的柔软,也不是尸僵的坚硬,而是一种奇怪的、带着韧劲的干瘪感。
而且,没有血。
他在尸体周围仔细搜寻,除了雨水,没有发现哪怕一滴血迹。伤口在哪里?内脏在哪里?
“把伞拿开。”
陆宴安吩咐道。手下照做,他借着惨白的天光,终于看清了死者裸露在外的脖颈和后背。
那里没有伤口,没有淤青,只有一层细细的、白色的粉末,像是刷墙用的石灰,又像是……燃烧后的纸灰。
“把法医叫来,立刻。”陆宴安站起身,眉头紧锁,“另外,封锁老戏台前后三百米,挨家挨户排查,昨晚有没有人听见动静,有没有人看见陌生人。”
“陆队,法医老周刚才来看了一眼,说……说他不敢接这活。”赵胖子苦着脸,指了指戏台角落,“他说这人死得不对劲,像是中了邪,让咱们赶紧去请镇尾的沈老先生来看看。”
“沈老先生?”
“就是沈瞎子,扎纸的那个。”
陆宴安愣了一下。
沈瞎子。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毫无预兆地扎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七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个地方,忘了这些人。没想到一回来,就要再次面对这个名字。
“不用。”陆宴安冷冷地回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戏台一角。
那里,在风雨飘摇的屋檐下,静静地躺着半张未烧尽的红纸。
雨水打湿了纸面,墨迹晕染开来,但依稀还能辨认出上面用毛笔写的三个大字,以及旁边一行小字。
大字是:奠。
小字是:陆宴安。
陆宴安盯着那三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祭奠死者的纸,这是扎在纸人身上、用来标识“替身”姓名的殃榜。
而那个名字,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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