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是”,轻得像风,却锋利如刀。
硬生生斩断了所有温存,隔开了我和他之间仅存的一点点牵连。
病房安静得可怕,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在无声凌迟,每一声都敲在人心最软最痛的地方。
我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泪水不停从眼角溢出,顺着鬓角滑落,浸湿大片枕套。
嘴上说得决绝,心里却痛得快要炸开。
我多想伸手抱住他,多想贪恋他这一生独有的温柔,多想留在他身边,做被他偏护、被他救赎的小姑娘。
可我不能。
我烂在泥泞里,满身阴暗,满目疮痍,抑郁症根深蒂固,梦魇岁岁不休。我的人生是死局,是黑洞,是永远不见天日的荒芜。
我不能拉着干净明亮的他,陪我坠入无边地狱。
长痛不如短痛。
推开他,是我这辈子唯一能为他做的、最正确的事。
良久,耳边传来他极轻、极压抑的呼吸声。
房亦安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方才温柔缱绻的眼眸,此刻沉得像沉寂的深海,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痛楚、落寞,还有一丝偏执到疯狂的执拗。
他看着我紧闭双眼、故作绝情的模样,看着我眼底彻底熄灭的光亮,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血肉模糊。
他从未这般无力过。
他能挡世俗风雨,能撕虚伪亲情,能救他于生死边缘,能对抗所有人的恶意。
唯独治不好我根深蒂固的自我否定,拦不住我一次次亲手推开他。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破碎,带着隐忍到极致的痛:“你真的……要推开我?”
他再一次问我。
不是质问,不是恼怒,是卑微。
是害怕、是不舍、是怕我真的就此放手、彻底不要他。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下心肠,声音微弱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在凌迟自己:“是。”
“我不需要你救,不需要你陪,不需要你等。”
“房亦安,你走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看见他眼底的光,一寸寸、彻底熄灭。
他缓缓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泛红的眼眶,那一贯从容、温柔、笃定的少年,第一次露出这般狼狈无措的模样。
“所以在你心里,”他停顿许久,字字沉重,字字滚烫,带着压不住的哽咽,“我所有的奔赴、所有的守护、所有的彻夜不眠、所有的心甘情愿……都只是多余的,对吗?”
我心口骤然剧痛,疼得我几乎窒息。
不是的。
我比谁都清楚,他对我有多好,有多真心,有多义无反顾。
正因为清楚,我才更不能拖累他。
我睁开眼,眼底空洞荒芜,没有光,没有暖意,只剩一片死寂的凉。我抬眸看着他,一字一句,残忍至极:“是多余的。”
“你不值得为我停留。外面有无数阳光开朗、干净明媚的女孩,她们都比我适合你。你可以拥有很圆满、很轻松、很幸福的人生。”
“唯独我,只会拖累你,只会让你痛苦,只会让你永远活在阴暗里。”
“你放手吧。”
房亦安静静看着我,目光一瞬不移。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悲凉,眼底却没有半分怒意,只有沉沉的、执拗到偏执的深情。
“适合?”
他向前一步,俯身靠近病床,距离很近,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我脸上,声音低沉、坚定,带着不容撼动的执着。
“栀栀,我这一生,从来不要适合我的人。”
“我只要我喜欢的人。”
我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溃不成军。
他看着我空洞无神的双眼,指尖悬在半空,不敢碰我,怕我抗拒,怕我躲开,只能硬生生克制所有想要抱紧我的冲动。
“你说别人阳光、开朗、明媚。”
“可她们都不是你。”
“我不想要别人的阳光,我只想救活我的小姑娘,只想守着我的黎意栀。”
“你说你阴暗、糟糕、不配。”
“可在我眼里,你是全世界最值得被爱的人。你坚韧、善良、温柔,你熬过所有人熬不过的苦,扛过所有人扛不住的黑暗,你干净又纯粹。”
“你的伤疤不是污点,你的抑郁不是累赘,你的过往更不是你的原罪。”
他字字铿锵,句句滚烫,硬生生撞碎我筑起多年的围墙。
“你想推开我,想放我去别人身边。”
“可我不爱别人。”
“我从始至终,只爱你。”
我泪水汹涌,崩溃摇头,声音破碎哽咽:“可是我好不了……我永远都好不了的……我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一辈子都想死……我给不了你幸福……”
“那就我给你幸福。”
房亦安打断我,语气坚定无比。
“你不想活,我陪你熬。你走不出黑暗,我替你点灯。你被梦魇纠缠,我夜夜守你。你自卑怯懦,我护你岁岁安稳。”
“你不用变好,不用开朗,不用阳光,不用勉强自己配得上我。”
“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就够了。”
他眼底泛红,深情执拗,温柔又疯狂。
“你想推开我,是吗?”
“好。”
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却决绝。
“那我不走。”
“你推一次,我留一次。你推百次,我留百次。你这辈子想推开我千万次,我这辈子,千万次回头奔向你。”
“别人再阳光、再好、再适合我,与我无关。”
“我房亦安的余生,非你不可,只执迷你一人。”
窗外天光明亮,病房干净澄澈。
可我坐在人间光明里,依旧满身荒凉。
唯独他,不顾一切,踏碎所有黑暗,偏要奔向我这烂透了的人生,偏要救赎我这不配被爱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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