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理科住院疗养的整整一周,是我这二十二年以来,过得最安稳、最平静的日子。
没有午夜纠缠不休的梦魇,没有骤然崩塌的情绪崩溃,没有自我厌弃的极端念头。每日规律接受心理疏导,按时服药静养,身边永远有房亦安寸步不离的陪伴。
他推掉了所有工作与行程,日日守在病房。清晨替我洗漱、喂我吃饭,午后陪着我晒太阳、慢慢散步,夜里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陪着我入睡,哪怕我偶尔浅眠惊颤,他也能第一时间轻声安抚,将我从惶惶不安里拉回安稳。
他温柔、耐心、细致,一点点抚平我紧绷多年的神经,一点点让我相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不再无人可依。
在这样极致温柔的滋养下,我心底厚重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眼里有了一点点微弱的神采,情绪也渐渐趋于稳定,不再动辄绝望、自我放弃。
一周后的复查评估,我的心理状态、情绪指标、生命体征全部恢复平稳,达到了出院标准。
主治医生仔细核对完我的诊疗记录,又耐心做了最后一次心理访谈,确认我短期内没有自伤、轻生的极端倾向,终于点头准许我出院。
但抑郁症的修复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创伤根深蒂固,依旧潜藏在心底。医生依旧给我重新开了一整个疗程的药物,反复叮嘱我必须按时按量服药,绝对不能擅自停药、减药,同时要求我每周按时回院做心理复查,持续跟进治疗,避免病情反复复发。
收拾东西的过程很简单,我本就没有什么行李,一周前狼狈濒死被送进来,如今只一身干净病号服、一颗稍稍回暖的心。
房亦安替我整理好所有单据、药物、复查时间表,将药盒分门别类装好,细致标记好每日服用的时间与剂量,细心稳妥,面面俱到。
我坐在病床边,安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底软软的,踏实又安稳。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病区的时候,主治医生叫住了正要迈步的房亦安。
“房先生,你先留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你说。”
房亦安脚步微顿,下意识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温柔安抚,示意我乖乖在原地等他,随后跟着医生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病房外走廊安静通透,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清淡。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视线。
医生坐下后,收起了方才面对我时温和宽慰的神色,神情严肃凝重,语气格外认真。
“我知道这一周病人状态恢复得很好,情绪肉眼可见变平稳,看似已经好转。”
“但我必须郑重告诉你,她的情况远比表面看着严重。”
房亦安背脊微绷,眼底温柔尽数敛去,覆上一层沉沉的认真,静静聆听。
医生轻叹一声,字字恳切,句句沉重。
“她的抑郁是长年累积的创伤性重症,原生家庭的情感缺失、长达六年的校园霸凌、多年自我内耗与自我伤害,层层叠加,根深蒂固。这一周的安稳,是外界安全感给到的短期回暖,是依赖陪伴换来的平静。”
“可她心底的创伤从未真正愈合,只是暂时被掩盖、被安抚。她的情绪阈值极低,极其脆弱敏感,一点微小的刺激、一点独处的空落、一点过往的触景,都能让她瞬间退回黑暗。”
“甚至不需要重大打击,仅仅是深夜独处、负面情绪堆积、旧梦复发,她的心态就会骤然回落,瞬间跌回冰点,再次陷入彻底的绝望与自我否定。”
房亦安指尖悄然攥紧,心底骤然发紧,沉沉的后怕席卷全身。
他知道我的病根深,却依旧低估了这份病痛的反复与凶险。
“所以我最核心的建议是。”
医生看着他,语气郑重无比。
“尽量不要让她长时间独处,不要让她一个人待在密闭、安静的环境里。她现在的支撑全部来源于你,你是她唯一的安全感、唯一的精神寄托。”
“只要你在她身边,她的情绪就有落点、有牵绊、有暖意。一旦她长期孤身一人,缺少陪伴支撑,她很容易再次陷入思维死角,旧伤复发,再次滋生极端念头。”
“她好不容易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千万不能再让她濒临崩溃、坠入绝望。能不能稳住她、彻底慢慢治愈她,很大程度,取决于你接下来的陪伴与守护。”
每一句话,都沉甸甸压在房亦安心头。
他微微垂眸,眼底翻涌着心疼、后怕与沉甸甸的责任,沉默片刻,嗓音沉稳笃定,郑重应声。
“医生,我明白。”
“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
“往后我寸步不离,绝不会让她再一次跌回黑暗,绝不会让她的情绪再落冰点。”
他早已下定决心。
从前他来得太迟,缺席了她二十二年的风雨。
往后余生,他一秒都不会再缺席。
片刻后,房门打开。
房亦安从办公室走出,眼底短暂的凝重尽数褪去,只余下温柔暖意。他看向走廊尽头安静坐着的我,脚步温柔快步走来,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
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安稳。
“栀栀,我们回家。”
不再是冰冷死寂的出租屋。
从今往后,有他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是我永远不会坠落的暖阳与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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