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屋外所有温柔的晨光、暖风、人间暖意,尽数被隔绝在外。
偌大的屋子安静无声,方才在车上被房亦安一点点安抚下去的情绪,被他温柔承诺堪堪稳住的心神,在踏回空旷房间的一瞬间,彻底崩塌溃散。
刚刚才燃起的、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念想,被母亲那句冰冷恶毒的威胁,被那荒诞又致命的一个亿,狠狠浇灭,淋得彻底冰凉。
我拖着沉重麻木的身子,一点点挪进客厅,四肢发软,浑身冰凉,像是置身于万年不化的寒潭,从指尖冷到心底。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母亲蛮横刻薄的声音——
养你二十多年,给我一个亿。
三天答复,不然天天闹你,让你活不下去。
我终于彻底懂了。
她从来都不是想要钱。
两万的学费只是借口,断亲费的一个亿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清清楚楚知道我拿不出这笔天文数字,清清楚楚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她不是要我的积蓄,她是要我的命。
她看着我一点点脱离她的掌控,看着我开店自立、慢慢变好、慢慢走出泥泞,看着我被人好好爱着、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她不甘心。
她不想让我活。
她想逼死我,想让我这颗不听话、不再任由她拿捏、不再无条件补贴儿子的“赔钱货”,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样,往后余生,再也没有人可以牵绊黎唯逸,再也没有人可以比她的宝贝儿子优秀,再也没有人,能挣脱她亲手布下的黑暗牢笼。
心口密密麻麻的窒息感席卷而来,压抑、绝望、无力,层层叠叠裹住我的五脏六腑。
我以为我已经爬出来了。
我以为熬过了抑郁自杀的绝境,熬过了无人兜底的黑暗,熬过了年少所有的欺凌与孤苦,我就能拥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光明。
我以为有房亦安在,我就能慢慢治愈、慢慢向阳而生。
可原来不行。
原生家庭的阴影是刻进骨血的诅咒,是一辈子挣脱不掉的枷锁。只要她一天还在,我的人生就永远没有安宁之日,永远会被随时拽回深渊。
积攒了许久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寸寸碎裂,轰然坍塌。
潜藏在身体里许久的阳光抑郁症,在极致的刺激下,彻底复发。
人前我依旧安静、温顺、看似平静,没有大哭大闹,没有歇斯底里,可我的内里已经彻底荒芜、腐烂、死寂。
看似好好活着,实则早已耗尽了所有活下去的力气。
真的太累了。
活着太辛苦了。
二十多年,忍让、牺牲、委屈、自愈、挣扎、逃离,我耗尽所有力气讨好生活、讨好家人、讨好这个世界,可生活从未善待我,家人从未偏爱我,世间风雨从未绕过我。
既然她想要我的命。
那我还给她就好了。
这条命是她给的,如今,我尽数归还,从此两清,再也不欠分毫。
不用再被血缘捆绑,不用再被无休止索取,不用再日日焦虑内耗,不用再怕店铺被砸、生活被毁、安稳被碾碎。
死了,就彻底解脱了。
彻底轻松了。
我垂着眼,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漠然。
身侧的房亦安还在低声收拾心绪,还在细细盘算着后续找律师、走流程、彻底帮我切割原生家庭的所有方案,眼底满是护我的坚定与温柔。
他以为我只是受了委屈、身心俱疲。
他以为我只是需要安静休息、缓缓情绪。
他永远想不到,此刻的我,已经重新滋生了结束一切的念头。
我轻轻侧过头,声音轻轻软软,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哭腔,听不出绝望,只剩极致的疲惫:“亦安,我好累。”
“我想回房间休息一会。”
我的语气太过安静,太过平和,和方才崩溃大哭的模样截然不同,安静到让人以为我只是情绪平复、只想静养。
房亦安没有丝毫多想。
他伸手温柔揉了揉我的发顶,眼底满是心疼与体恤,温柔应允:“好,去吧,好好睡一觉。”
“什么都别想,万事有我,我都帮你解决。”
“累了就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他一如既往温柔体贴,替我抚平所有外在风雨,却丝毫没有察觉,我内里倾覆的绝境。
我轻轻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一步步缓慢走向卧室。
背影单薄、安静、温顺,看起来和平日疲惫休憩的模样别无二致。
关上卧室门的瞬间,最后一丝人间暖意彻底隔绝。
房间安安静静,窗帘半垂,光线淡淡的,温柔又冷清。
我背靠门板,缓缓滑落在地,死寂的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没有人懂。
阳光抑郁的复发,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崩溃,是悄无声息的死寂。
是对外界再也没有期待,对生活再也没有眷恋,是只想彻底逃离、彻底落幕。
我慢慢站起身,拖着麻木的身子走到床头,坐在床沿。
脑海里一遍一遍闪过从小到大所有的苦难。
校园霸凌的孤立诋毁,无人撑腰的卑微胆怯。
父母常年的偏心漠视,无休止的压榨索取。
前段时间被逼自杀、躺进医院的绝望窒息。
今日母亲天价逼命、赶尽杀绝的狠毒威胁。
一幕幕,一件件,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好好活着太难了。
我撑不下去了。
真的撑不住了。
我抬手,轻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把小巧锋利的水果刀,是平日里我用来切水果、温柔生活的小东西。
此刻,却成了我唯一的解脱。
指尖触碰到冰凉锋利的刀刃,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我却莫名觉得无比安稳。
终于可以结束了。
终于不用再熬了。
我缓缓握紧刀柄,眼底彻底空洞,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极致的解脱与释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短短半个小时。
客厅里的房亦安,原本正坐在沙发上,翻看律师的联系方式,认真梳理后续所有处理流程,只想尽快替我解决所有麻烦,护我一世安稳。
可不知为何,心底骤然一空。
毫无征兆的,一股极致汹涌的恐慌与不安,猛地攫住他的心脏。
心口骤然发闷、发慌、发紧,生理性的心悸骤然爆发,浑身骤然一凉。
莫名的、强烈的危机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不好。
栀栀出事了。
这个念头在心底炸开的瞬间,他再也坐不住了。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规划,尽数抛空。
医生那句反复叮嘱的话,骤然在脑海里炸响——
她看着正常,实则最危险,受不得半点刺激,极易复发轻生。
刚刚母亲那般赶尽杀绝的逼迫,那般索命式的威胁,怎么可能没事。
他太冷静了。
他太笃定了。
他以为安抚好我的情绪,以为我只是累了休息,却忘了我的脆弱,忘了我的抑郁从未真正痊愈,忘了我最擅长假装平静、独自崩溃。
巨大的恐惧席卷四肢百骸,他几乎是踉跄着起身,脚步慌乱急促,不顾一切朝着卧室冲去。
“栀栀!”
他失声喊我的名字,嗓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颤抖。
他来不及敲门,心底的恐慌让他一秒都不敢等待,指尖用力,猛地推开卧室房门!
房门“哐当”一声被彻底推开。
屋内的场景,瞬间撞入他的眼底。
阳光透过窗缝落在我的身上,明明是温柔明媚的天光,却照不亮我半分死寂的眉眼。
我坐在床沿,背脊挺直,安静得不像话。
一只手轻轻抬着,掌心握着那把冰凉锋利的水果刀,刀刃对准了自己的手腕,指尖已然微微用力。
只差分毫。
只差分毫,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万丈深渊。
那一刻,房亦安的世界,彻底静止。
呼吸骤停,血液冰凉,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眼底所有的温柔、从容、笃定,尽数碎裂,只剩下濒临绝望的惊恐与死寂。
他从未这般害怕过。
一秒之前,他还在畅想往后余生,如何护我岁岁平安,如何带我慢慢治愈。
一秒之后,他亲眼看见,他放在心尖疼护的小姑娘,正亲手想要终结自己的生命。
光明倾覆,风雨骤停。
一室寂静,只剩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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